有段時間,我經常夢到自己家園被毀,很多陌生人在廢墟里逃難,夢里那種無助和絕望,好像沒有了未來。可是,你醒來還有機會慶幸,那只是一場夢。但是,對于難民來說,那就是現實。回到家,看著我的“小土豆”,再去想那些難民兒童,我真的很心疼。我想,等“小土豆”長大了,我會帶他一起探訪難民,讓他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狀況。
“今天,我好緊張。以前我參加那么多電影發布會,都沒這么緊張過。”姚晨坐在南方都市報記者對面,回想她在“世界難民日”新聞發布會上的表現,“也許我心里覺得這件事太神圣,生怕做不好,不能讓更多人了解難民的一切”。
6月19日,“世界難民日”前一天,北京,聯合國難民署(UNHCR,以下簡稱“難民署”)駐華代表處舉辦中國區新聞發布會。活動伊始,難民署發布紀錄短片,是在姚晨5月赴黎巴嫩探訪敘利亞難民時拍攝的。
工作人員如此介紹姚晨的身份:聯合國難民署中國區親善大使—今年是她成為“親善大使”的第二年,也是她為難民署工作的第5年。“這個‘合約’,難民署一次只簽一年。他們挺謹慎,是我見過的最務實的機構。他們覺得,萬一你明年不想做(代言人或親善大使),那就不做,沒有合約限制你,也許還有驚喜……”
從2010年至今,驚喜一直都在。5年里,姚晨從最初的“中國區代言人”升任“親善大使”,今年入選美國《時代》周刊“2014年全球最具影響力的100位人物”;5年里,她自費探訪了菲律賓、泰國、埃塞俄比亞和黎巴嫩的難民營,在微博上講述每次探訪的故事,拍攝了難民的紀錄片;她遭遇了“明星做公益都是作秀”的質疑,“現在已經有很多網友在幫我回復質疑了,他們給了我信心和力量。”
發布會現場,姚晨說出上面這段話。之后,她接受專訪,記者提及這一幕時,她沉默半晌,“有工夫哀怨,還不如抓緊這點時間去做事。我希望大家看到我,就能想起難民署正在做的工作。”
讓我們把時間交給姚晨,聽她講講和難民在一起的這5年。
1.
(姚晨口述)這些年,我認識了很多在難民署工作的好朋友。我曾在微博上和一個名叫“純藍墨水2010”的ID互動過,她是聯合國難民署的工作人員,2010年就是她來找我當難民署中國區代言人的,現在她被派駐到孟加拉國了。難民署的國際職員面臨由于崗位需求變化、每幾個年頭就要舉家遷移到下一個派駐地區的常態。我有時覺得他們更像流離失所者,他們心里的不安全感可能挺強烈。
我特別佩服這些工作人員。我到埃塞俄比亞的難民營探訪,難民署的人就住在集裝箱里,大太陽烤著,很艱苦。他們常年在一線工作,工資也不高,默默無聞,但是,在他們身上看不到自卑和怨氣。
2011年,我到泰國梅拉的難民營探訪。難民署在當地的接待人是位名叫Kitty的老太太,她做過30多年戰地記者,后來到難民營當外交官。Kitty很嚴厲,誰遲到一兩分鐘都會被她嚴厲批評。她嚴謹到什么程度?我們抵達曼谷機場前,她提前一天從機場坐7個小時的車到難民營,只是為了把路上可能發生的問題排查一遍,確保我們能準時完成探訪。然后,她再從難民營坐7小時車回到機場接我們……她60多歲啊,太讓人佩服了!我們全都非常愛她。
今年陪我們去黎巴嫩難民營的,是李三古大姐。她以前是外交官,非常厲害的,有次在國際會議上,她被40多個國家的人圍攻,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后他們還是沒有說服我”。后來她選擇了難民署的工作。李大姐特別感性。有次我們探訪難民營學校,遇到一個4歲的小女孩,她一直躲在媽媽懷里,一動不動。孩子媽媽給我們講她的經歷,李大姐做翻譯,譯著譯著就哭了。小女孩以前特別活潑好動,在一次炮擊中,她的家被毀,小女孩嚇得從此不敢離開媽媽半步……李大姐說,4歲的孩子不愿玩耍了,說明她的童年就此被毀了。
這些難民署的朋友,今年見到,明年就不知道派駐到哪里了。有時想想,挺難過。
2.
2012年,非洲受災非常厲害,難民問題也非常嚴重。難民署希望國際社會把關注點優先放在非洲地區,他們臨時把其他地區的難民署代言人調配到非洲。那是我第一次“跨區探訪”。
非洲傳染病很嚴重,我們探訪小分隊去之前要打疫苗。打完疫苗,別人都沒事,只有我出了問題,那是我長這么大病得最重的一次……大家都很擔心,“姚晨,你還去嗎?”我想想,不去怎么辦呢?行程和工作都安排好了。我一咬牙一跺腳,“大不了死那兒!走吧!”結果,到了埃塞俄比亞,我忙活了兩天,居然很快就恢復了,生龍活虎的。
后來我才知道,難民署對那次探訪非常緊張,我們去的那個難民營是幾個月前新建的,就在我們抵達的前一周,難民營內部還發生過槍戰—聯合國的安保級別從A-F分7級,那時,當地的安保已經升為D級,也就是僅次于戰場的級別。
今年,我們到黎巴嫩探訪敘利亞難民,當地情況更嚴峻—這些年來我從未見過進難民營要經過像那次那么多道盤查的,安保人員拿著掃雷器,繞著我們的車一圈圈地掃。我發現,這次我們的難民署越野車不像以前一樣有“UNHCR”標志,我問當地人為什么,他們說,當地恐怖分子會特意攻擊國際救援機構的車輛和駐地,以此引起更大的國際影響,所以不貼標志是為了避免成為“目標”。
當地難民署辦公室是由集裝箱改造的,外面壘著很厚的水泥墻,為了防范汽車式炸彈。我們在黎巴嫩的那個星期,附近發生了槍戰和自殺式爆炸襲擊,我挺擔心的,不是怕自己會怎樣,是擔心隊員出事……
這些年陪我去探訪難民的隊友,有的是來自新聞媒體的記者,他們最初和我一起探訪難民營只是新聞任務,但后來每年都會自發加入,幾年下來,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戰友了,沒什么比經歷苦難過后的友誼更堅固的了。
3.
2010年,我成為難民署中國區代言人。2011年,我在菲律賓馬尼拉第一次見到難民。他們在當地生活已經很多年,生活很體面,但他們和我們聊起戰爭,說直到現在還會做噩夢,蓋房子會在外面布上鐵絲網甚至電網……他們是一群非常沒安全感的人。
比這些難民的噩夢更可怕的,是我們隨后幾年探訪的難民營。那里的嚴酷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種“掀你一跟頭”的感覺。
兩年前的埃塞俄比亞“跨區探訪”對我沖擊最大。那天,我們乘坐聯合國飛機降落在難民營的“簡易機場”,走下飛機,赤道明晃晃的太陽照得我血液都快沸騰了,滿目荒漠,只有一種非常小的植物緊貼地面生長。
非洲難民的生存質量極低,小孩的存活率更低,難民們為了延續自己的家族血脈,只有不停地生小孩。我們在難民營里聊天,他們任由蒼蠅落在自己臉上、身上,趕都不趕。我忽然有種感覺,在這里,人命的價值跟蒼蠅一樣。
有一次,我在一個小院里和一家人聊天。陽光很好,我們坐在氈子上,很寧靜很舒服。那家有個小男孩,他蹲在我旁邊,大眼睛特別漂亮,睫毛長長的。他害羞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低頭,我也跟著低下頭……我一下子看到他小腿上潰爛了一大塊,停滿了蒼蠅……我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下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完全被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我看著那個孩子,這樣的一個生命,活生生地在你眼前,可你不知道他的生命會在未來的哪一刻忽然消失。我看著他們,一下子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今年我們還到了黎巴嫩。這個國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鄰國敘利亞的內戰已經打了4年,120萬難民涌進黎巴嫩,而黎巴嫩自己的人口才400萬。如果再這么下去,這場戰爭等于要摧毀兩個國家。
在黎巴嫩南部難民營,我遇到一家人。母親是位孕婦,帶著6個孩子離開了敘利亞老家躲避戰亂。5個月前,她最小的孩子在我們坐著的那個帳篷里睡覺時,因電路起火被燒死了……孩子小小的遺像掛在帳篷角落里,母親說,照片是在敘利亞拍的。說這些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包括悲傷。
4.
這5年,我見過太多難民,他們的生存狀況實在糟糕,但他們因此爆發出來的能量讓我非常震驚。
2011年,泰國梅拉難民營,我們遇到剛從緬甸逃過來的一家人。在緬甸時,男主人在睡夢中被當地武裝抓走做壯丁。他實在走不動,被人拿槍射穿大腿,毒打一頓,他昏死過去,武裝人員把他丟在一旁走了。他醒來后,在森林里走了一個星期,渴了喝溪水,逮到什么吃什么,終于逃到了泰國難民營。
在梅拉難民營我還遇到了一個小伙,挺帥氣的,大家都叫他“小張震”。他跟我說,他特別想當建筑師,但難民營里沒有書讀。我回國后,買了厚厚的幾本建筑學方面的書,托人偷偷帶給他。我想過自己出錢幫難民營建立小小的圖書館,可泰國難民營是由當地政府管理的,他們不允許這么做。
2012年,我在埃塞俄比亞遇到過一個“藝術之家”,那家的孩子都很有藝術天分,小小的帳篷里有一塊專門的地方放他們的畫作。我探訪這個家庭時,孩子們送了我許多畫,其中還有我的肖像……我都快哭了,他們一無所有,還在想著饋贈禮物給別人。這些畫至今都在我家里擺著。這個家庭是我探訪過的、唯一有機會改變自己命運的家庭,他們后來搬離難民營,到城市里正常工作和生活了。
今年在黎巴嫩難民營,我見到11歲的小女孩Leila。她喜歡畫畫,畫布就是她自己的雙手。Leila在我手上畫她最喜歡的兩樣東西:西瓜和魚。她奶奶說,Leila經常做跟戰爭有關的噩夢,嚇得在深夜里哭醒。我拉過她的小手,畫上了一只貓咪,我告訴她,這是我的“八頓(注:姚晨的貓)”,它會一直保護她。
每次結束探訪回到北京,我都需要花一個多月來調整。這次從黎巴嫩回來,有段時間,我經常夢到家園被毀,很多陌生人在廢墟里逃難,夢里那種無助和絕望,好像沒有了未來。可是,你醒來還有機會慶幸,那只是一場夢。但是,對于難民來說,那就是現實。回到家,看著我的“小土豆”,再去想那些難民兒童,我真的很心疼。我想,等“小土豆”長大了,我會帶他一起探訪難民,讓他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