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經歷了20世紀的危機、革命、人道災難、發展主義式剝削,已經不存在“中國農村本該什么樣”的命題。這是一個比梁漱溟、晏陽初面對的復雜得多的現實,其中國家、資本、地方權力、包括現在回流的城市精英,以及家庭、家族內部的權威,各種角力縱橫摻雜。面對不同的議程,這些力量互相爭斗、聯合、博弈,向未來敞開各種可能性。在鄉村民主協商機制并不成型的時代,是否存在一個同質性的“村民”統一體?占據農村勞動力大多數的女性,她們在對未來鄉村治理的想象中,會有發言的機會嗎?
碧山
也許參加2014年南京大學中國研究暑期班的學員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名師齊聚,每天節目不斷、精彩紛呈的項目,引起公眾關注,是因為項目快結束時候的一次一天半的實地考察,以及其引發的一位學員和駐碧山村的藝術家的網上辯論。在現場的學員有幾十位,每個人對事情都有自己的見解和判斷。我個人以為,考察的目的體驗多于評判,意在讓海內外青年學人有機會親身體驗一下中國當代農村的生活,雖然是驚鴻一瞥,但對于從未接觸過今日農村的人,也是一種聊勝于無的經歷。
我個人就從中受益良多。
在碧山之前,最近的一次農村經歷,是十年前大學時代,連續兩年進入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村莊,探訪我所在的學生社團資助的幾百名小學生。彼時年少,只顧著較真那每年十幾萬港元的捐款,是否真的發放到每個孩子手中。湘西村莊與香港大都會自然反差巨大,但當時除了驚嘆從香港到湘西,一路換乘交通工具,火車,大巴,拖拉機,直至必須在山脊上步行……并無更多反思。事實上,對于這些有心關注農村教育的大都會學生,農村的匱乏、凋敝,本是慈善行動意義成立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當我們在農民家里的稻草垛上鉆睡袋、和他們一起吃毫無油水的辣椒拌飯,看小孩子圍上來好奇地在鏡頭里探頭探腦的時候,我們好像才完成了這個漫長的“幫助失學兒童”的儀式的全部。
所以碧山讓我眼前一亮。它不符合“富足、有情懷”的城里人對“凋敝農村”的想象,至少直觀上是這樣。十年前,湘西一些村的河流與池塘,已經被污染成孔雀藍的顏色。而碧山仍有集體時代修建的水利設施,漳河流經碧陽諸鄉,碧山位于這片水系的上游,上世紀70年代修的兩座水庫,宋代留下的石橋橫跨,都仍然功能完備。河水穿稻田、繞村舍,深切湍急,青荇搖曳,紋理清晰可見。
我們到達在一個中雨的下午。云門古塔守著村口。青山上煙霧繚繞,千畝桑田,插好秧的水稻田,抽穗的玉米。線條細膩的徽式古宅在這深淺交錯的碧綠里,撞出黑白色的驚喜。第二天,大晴。白云越過嶙峋的屋檐,向青山更青處飄散。杉樹,香樟,毛竹,鳳仙花,木芙蓉……很難不把這個黃山腳下、外人罕至的小村,認作世外桃源。
但是碧山仍有很多和其他地區鄉村共通的東西:
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村子里住的主要是老年人、兒童,中老年婦女比例很高。
有些年輕人遷徙出村,在都市找到長期工作,就不再回來,而老人由于不適應城市生活,不愿意隨子女在城里住,于是獨居于年久失修的老宅子。白天,可以看到銀發的老人湊在堂屋里打麻將。入夜,村中很安靜,好多家的宅子里沒有燈光。
這里的農業經濟,主要是水稻、茶園、桑蠶(婦女都是主要勞動力),這并不能給農民帶來可觀的收入。據村支書介紹,這里每戶每年的收入,是一萬元出頭。
在周圍西遞、宏村大資本壟斷的旅游經濟的刺激下,碧山人也想搞商業旅游,也想更富。他們的老房子,被認定有歷史文化價值,所以不能拆;但由于建于明清,木質結構早已腐敗,成為危房;大房子沒有人氣,石頭地面長著苔蘚;老人家只好在院子里加蓋石頭小平房,算作平日起居生活的空間。這樣的老宅子,如果想修葺一新變得宜居,要花費幾百萬甚至上千萬—這顯然是天文數字。
國家現在允許土地流轉,碧山已經開始這樣做。馬上,會有270畝土地被一個房地產商開發,建高檔酒店;一些城市中產階級對在碧山買房子、開咖啡店有興趣,正在與農民商談。有的老人說:“堅決不賣”,也有人不這么想。具體交易如何進行,是否需要村里開代表大會決定,還是各家自己說了算,在土地產權仍不清晰的當下,沒有一個黑白分明的答案。
……
碧山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個特殊性和一般性兼而有之的案例。碧山的存在,提醒我不可以用本質主義的視角看農村。在整體情況堪憂的情況下,農村仍是多元的,地方性差異極大。
正是因為特殊性的一面,碧山在十年前吸引了上海的商人來這里定居、改造老房子、建立對自然環境友好的頂級“民宿”。三年前,藝術家歐寧和左靖來到這里,進行實驗性質的“碧山計劃”,以藝術探索為主,兼顧參與鄉村建設本身。三年里,他們收拾舊宅子,把南京先鋒書店請來,開了碧山書局;帶著以碧山為主題的作品,參加各種國際藝術節;與當地政府合作,搞藝術節表演;從古今中外的“烏托邦”實驗里找尋有意思的元素,試圖在碧山實踐;例如歐寧構想在碧山搞時間券,這個想法曾經在美國Ithaca城的社區里實踐過。對村民生活本身,歐寧似乎扮演的是一個新鄉紳的角色,他參與村里的討論,有時候會和村領導一起去縣里談事情,要幫村民安裝路燈,教村民上網等等。
歐寧在其他城市沒有買房子,他和家人搬來碧山,用幾十萬買了一幢老宅子,花更多的錢修葺,應該是有定居的打算。平日里,他就住在這兒,工作、活動;要辦活動,他就從北、上、廣喊來一批志愿者,作為臨時的團隊。偶爾,也接待我們這樣的參觀者。
也許可以說,歐寧短短三兩年的碧山生活,從可測量的效果上來說,打造對外的“碧山計劃”比幫助村莊村民更多。加上他藝術家的精英身份地位, 難免受到各種質疑。這次暑期班一些成員對“碧山計劃”的批判,之所以醞釀出一場始料未及的“大討論”,和“碧山”計劃本身的這種爭議性,不無關系。遺憾的是,雖然有不少學生、知識分子加入了這場討論,但大家的關注點主要是對論辯雙方的精英身份本身和論辯風格,而對碧山這樣的農村,乃至當下中國農村應該向何處去的問題,沒有太具有新意的理解和討論。由于是在場的學員,這幾天總被各種朋友問道:“發生了什么?你們那么多人,難道其他人沒想法的嗎?”
當然是有想法的。我想從一個女權主義者的角度談談。
村莊的性別
當天,在歐寧的講座之后,我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碧山計劃’希望從某種程度上改變農村的面貌,那么在性別關系方面,它對當地有哪些影響?”歐寧的回答是:沒有特別關注這個領域,但由于他們建議村里把一個很大的舊糧倉改成了禮堂,現在每晚都有中年婦女在那里跳“廣場舞”,聽說因此多了不少“風流韻事”。(我理解他此處沒有貶義,而是如實表述他的一種觀察。)
我可以理解歐寧對性別視角沒有特別關注,這是男性精英普遍的局限。所以以下的評論不是批評他個人—我和同伴的確對這個回答不太認同。
據有農村經驗的同行者說,農村的性關系并不是都市人想象中的保守、“封建”, 農民間的非婚內性關系,多邊關系,并不少見,性絕對不是城市人的特權。“風流韻事”肯定不是因為“廣場舞”的到來,才有的。但“廣場舞”的開展本身,的確有趣。
當天晚上,我們一群人就找到了那個被改造成禮堂的谷倉,和村里的舞蹈隊一起,大跳“廣場舞”。(其實“廣場舞”這個詞用在這里本身很有意思—“廣場”往往是城市小區或購物中心前的廣場,它來到鄉村,空間已經從廣場變成了谷倉。) 跳舞的是40個左右中年婦女,她們以《太陽出來喜洋洋》的音樂編舞,準備參加縣里的比賽。我去得晚,不知道準確數字,估計她們一晚上認真跳了十遍左右。從列隊、變隊,到擺造型,都一絲不茍。村主任和村支書,兩名男性,站在隊伍最前面“督陣”,對每一遍練習提出意見(卻不見婦女主任)。
“廣場舞”的活動,為平靜的村莊生活,帶來了一些熱鬧。我們同去的學員,除了好幾個中國同學,還包括兩個印度同學和一個德國同學——大家都是第一次參與到“廣場舞”的隊伍,和村子里大姐們嫻熟的動作相比,我們只能算“群魔亂舞”,卻也跳得酣暢淋漓,無拘無束,樂在其中。在這個以女性為主的空間里,在集體動作的“掩護”下,個人的肢體慢慢放松、開始表達、說話。
第二天,在和村支書的座談中,村支書談到當地人為碧山悠久的歷史文化和優良的環境感到驕傲,他們的文化建設,除了繼續和歐寧、碧山書局合作以外,還有村里的“老年人協會”,一些熱心的老年人會參與村里的日常公共服務,比如建立供村民借閱的圖書室。支書還特別強調,從今年暑假開始,村里的學校要搞“國學班”。我問他“國學班”都有哪些內容?他說主要是教育小孩子讀一些經典,讓他們講禮儀。李思磐問“這種強調儒學倫理的國學班與我黨提出的男女平等之間,會不會有矛盾?”
支書說,“男女平等是肯定的,我們有些男同志在家甚至是要聽老婆的。我們碧山有悠久的重視女德的歷史,婦女出去給人家做工,干完活,走之前,會把圍裙上的土都撣掉—這是說,我干活連主人家的土都不會拿。碧山養蠶、種茶的歷史悠久,婦女一直都有參與勞動生產的傳統,在解放前,這里的婦女都是要讀書的;婦女們在家,也是持家能手,舉止得體……”支書還說,“在關愛婦女方面,我們很重視婦女和兒童的安全問題,例如很重視防火工作……”
如果生硬地用“女權主義理論”來看,可以說這位支書對“男女平等”并沒有什么理解,但這里不對他個人苛責。透過支書的解釋,可以窺見婦女的情況:在文化層面,婦女仍然受著嚴苛的傳統婦德的規訓。在社會經濟關系層面,由于男性青壯年勞力缺乏,婦女既要更多地進行生產活動,又要照顧老人和孩子。而在政治參與方面,在一個女性常駐人口遠多于男性的村莊,村委會的十幾名干部,只有婦女主任和計生干事是女人,其余一律是男性。
也就是說,農業的女性化,并沒有帶來女性在農村政治地位的相應提高。反而,近些年,由于文化上對“儒學傳統”的招魂,以及對農村回歸“士紳社會”的主張,集體化時代開拓出來的一點婦女在鄉村公共空間中的位置,其實是急劇被擠壓了的。我想,該村婦女主任,在“廣場舞”和座談會上的雙雙不在場,并不僅僅是一種巧合。再有,村支書舉例說,他們村的很多決策,都是召集戶主開會投票、與村干部一起決策的。但這些戶主,按照一般的情況估計,想必也是以男性為主。
從藝術家,到村里的權威,乃至所謂“各家的戶主”,無論他們心中的村莊應該是什么樣子,都似乎和婦女的利益無關,即使談到所謂“關心婦女問題”,也只是泛泛的“安全”問題。我想,如果是婦女主任來談這個問題,至少會比支書的泛泛而談,要具體很多。
這種對婦女地位、性別文化的憂慮,還體現在我們在村圖書室參觀時的發現。圖書室訂閱了很多報刊雜志,包括《婚姻與家庭》、《讀者》、《書城》等等,不下幾十種。《婚姻與家庭》雜志的意識形態相當保守,不乏性別歧視的觀點,例如當期有一篇文章就是“如何做好正房打小三”。我還發現有一本雜志的主題文章,叫做《巾幗當讓須眉》。
反觀被很多網友質疑的碧山書局,倒是不乏高彥頤的《纏足》等一系列優質婦女史、性別史書籍。 社會性別不是天生注定的,一個人早年社會化過程中,受到什么樣的家庭、學校、媒體影響,對她或他日后的性別氣質、性觀念塑造,至關重要。因此,這些有女權視角、倡導性別平等的書籍,可以給變化中的鄉村文化,注入新的思想文化資源。
也許有人說,我這種想法“不接地氣”,讓農民去看“海外中國學術叢書”是不是異想天開?但是我想反問:難道村民就只能、只配看《婚姻與家庭》和《讀者》這樣的書嗎?閱讀當然跟階級、個人愛好有關,但我覺得閱讀也有很大程度是路徑依賴,識字以后,愛看書的人,基本上手邊有個紙片也會看看的。重要的是能讓人自由地接觸到書籍。
當然,孩子們和村民們,可能覺得比起“高大上”的碧山書局來說,還是“圖書室”更平易近人。如何把好書、更有趣的書,帶進村民的視野,是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書局經營者,應該好好思考的問題。
想象的性別
這篇文的初衷,其實是想說這么一個觀點:時至今日,經歷了20世紀的危機、革命、人道災難、發展主義式剝削,已經不存在“中國農村本該什么樣”的命題。這是一個比梁漱溟、晏陽初面對的復雜得多的現實,其中國家、資本、地方權力、包括現在回流的城市精英,以及家庭、家族內部的權威,各種角力縱橫摻雜。面對不同的議程,這些力量互相爭斗、聯合、博弈,向未來敞開各種可能性。所謂“傾聽村民的聲音”,仍然是說得太抽象。在鄉村民主協商機制并不成型的時代,難道存在一個同質性的“村民”統一體嗎?占據農村勞動力大多數的女性,她們在對未來鄉村治理的想象中,可有發言的機會?
歷史學者賀蕭(Gail Hershatter)、高小賢在對陜西集體化時代的婦女研究中,提出“記憶的性別(the gender of memory)”的概念,她們發現,當談起從土改到大躍進,直至改革開放的這漫長的半個世紀,婦女們所用的語言,和對過去的記憶,與官方的敘事、公共的敘事,其邏輯非常不同,且婦女內部差異也很大。例如,有些婦女會把1980年以后,才說成“解放后”,因為對她個人來說,那可能才是物質生活真的改善的時刻。也有很多集體時代的女勞模,回憶其1950年代激動不已,雖然這段時期已經被學者們公認為“歷史黑暗的一頁”,但對于很多農村婦女,正是大躍進為婦女打開了進入公共空間的門,暫時離開繁冗的家務和無聊的日常生活,她們用國家提供的腳本,充分展現自己的能動性。正如那晚我們看到的“廣場舞”大姐們,她們是在準備縣里動員的比賽,但又何嘗不是在盡情愉悅自己的肢體?
總之,在國家、市場、男性主導的公共社會之外,婦女有自己的一個現實,她們實踐著不一樣的邏輯,但往往不被理解。如果記憶有性別,那么,我們對未來的想象,當然也是有性別的。
問題是,如果不反思既有的想象話語的性別偏頗,只就著已經設定好的腳本,討論孰對孰錯(例如,所謂回歸小農傳統土地流轉現代化),那性別權利關系的編碼,就很難被呈現出來。例如,我曾經和一位多年從事鄉村建設的女教授探討過她在河南農村的工作。她很自豪地說,她在農村做的工作之一,就是讓家庭回歸傳統秩序,讓孩子向父母道歉、感恩,讓媳婦向婆婆道歉、感恩。我認為她的做法是復制父權的結構,感到憂慮。她說:在農村,你非這樣不可,因為現在農民家庭都亂了、失序了,回歸利用傳統話語,是唯一實踐走得通的。
我欽佩這位多年實踐者的執著很真誠,但我仍然不能被她說服。時代已經深刻改變,生產出“傳統秩序”的政治經濟結構和物質發展條件,都已經面目全非,這種刻舟求劍的嘗試,會讓實踐者錯過更多順應時代、構建新社會關系的契機。另外,作為女權主義者,我清楚地看到“傳統”對女性的不公正對待,在經濟、文化、政治各方面,女人都是次等的。這樣反女權的意識形態,無法與我所相信的“平等、賦權、公正”的價值調和。
所以,要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一天半的時間,我的女權學術、行動朋友們,在碧山走訪了二十多戶村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性別的故事,和村里的婦女們在同一個空間起舞,觀察到人人稱贊的“村圖書室”在性別文化方面的問題,對村支書、藝術家,提出有性別視角的問題……而現在,我基于自己的觀察和她們的分享,把其中的一點心得體會,書寫出來——這,也許是不同的路的小小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