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頭的神韻

說來有趣，我不太熟悉佛教，卻喜歡佛教藝術。在我的收藏生涯中，佛像的收藏也占有一定的份量，只是我因為缺錢，收不到真正值錢的東西，但卻不表示沒有可看的東西。

佛教藝術是世界著名的，主要因為佛教的傳播與佛與菩薩的雕像有密切的關系。在佛教文明成熟的地區，都產生了優美的佛像雕刻。這些雕刻雖然出于工匠之手，卻都達到高級藝術的水準，為后世所稱道。所以在佛教流行的地區，特別是有印度石雕傳統的南亞，自印度到泰國，佛像之美是世界聞名的。可是當佛教向北傳的兩千多年前，帶著希臘的影響進入帕米爾高原，產生了新的佛像傳統，后來隨西域文化東來，進入中國北方。自漢末到六朝期間，北方的異族在我國的山區開辟了不少至今膾炙人口的石窟寺，里面不乏世界級的雕像作品。散播到全國之后，各地小型的石雕也有可觀的成就。唐宋之后漸漸漢化，也隨著佛教的盛衰而有起伏，直到逐漸為泥塑佛像取代為止。

佛像藝術在我國的源流有近兩千年的歷史，分布地域廣闊，所以佛像作品幾乎俯拾皆是。作為藝術愛好者，收藏佛像是很自然的。造像不是中國的傳統，然而一旦接受了外國的影響，在佛教的啟發下，我們的歷代造像師也有大師級的才能，并不見得輸給西洋名家。只是我們沒有俞揚匠師的傳統而已。

可是為什么佛雕的愛好者老是喜歡收藏佛頭呢？

這可以自兩方面說。自欣賞面說，佛像藝術的最精彩處當然是帶有面部表情的佛頭。除了非常少數的例外，收藏家是以面容為決定是否擁有的主要條件。我就是屬于非常的少數之一，居然愿意收藏只有部分身體的石雕；因為除了比較便宜的原因外，我是不可救藥的好古癖。可是連我也不能不對佛刻的面容動情。

自供應面來說，在古佛雕市場上最常見的也是佛頭。這也難怪。試想佛像的石雕動不動人身的高度，成噸的重量，做為藝術品，實在不是私人所可收藏，尤其無法在客廳里陳設，做為日常欣賞之用。對于佛教信徒來說，整身才有意義，因為不同的佛與菩薩有不同的姿態與衣著裝飾，念不同的經典。可是脫離宗教信仰而視之為藝術，這些姿態的美丑判斷是見仁見智的。所以古董商人除了為博物館級的收藏家提供大型整身像外，以佛頭為商品者居多。

佛頭容易見到還有一個歷史的理由：自古以來佛雕經常受到破壞。佛教進入中國之后，并未完全融入，因此三番兩次的遭到迫害。著名的\"三武之亂\"自南北朝就開始了。每次皇帝下旨滅佛，佛像首先受到破壞，大多是身首異處，或碎身數斷，被遺棄、掩埋。這就是近年來山東青州北齊佛雕大量出土的原因。這些發掘物到了市場上，除了少數尚完整的小型佛像外，大多是佛頭。

在國際市場上也是以佛頭為多。西洋人喜歡雕刻，有錢人早就以古雕刻的頭像為裝飾。藝術學校都以古羅馬的頭像為典范教授素描等美術基本功夫。清朝末年他們來到中國，見到的中國文物，最親切的就是佛像。這些武力的侵略者帶來的文化販子，看到石窟寺中的石雕就恨不能帶回家去。他們做的第一件壞事就是拿錢買動農民去敲下佛頭。西洋的藝術史家明知道這種事傷天害理，為了充實他們的美術館，也縱容甚至幫助這些販子破壞古董。這就是龍門、響堂山等著名石窟殘破不堪的原因。我在英國的時候，常到附近的福格美術館，看到這樣劫來的佛雕，心頭難免憤憤不平。

也許是這種心理上的障礙，我對佛刻頭像一直沒有興趣。直到二十年前，一位古董商友人拿了一只不足二十公尺高的觀音頭像給我看，我的觀念因而大幅改變。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我從這只小菩薩的面容上看到中國人所意味的慈祥的母親的影子。要一個標準的中國人自心底里相信佛教的經典恐怕不太容易，但是在中國文化的深層價值上，看到慈愛的光輝而受到感動，則是很自然的。菩薩的面容就是大家所仰望的母親的象征吧！

自此而后，我開始與一般收藏家一樣不再注意殘破的碎石，特別喜歡看佛的面容。我知道在教義上，佛與菩薩都是男性，但中國人的感情上不需要嚴父，需要慈母，因此自隋唐以來就把他們視為女性，元明之后菩薩索性化為女身，是有文化上的根由的。有一點是事實，佛與菩薩不論是男性或女性，都是慈悲為懷的。慈悲就是愛，是人間最珍貴的情操，他們表現在面容上的正是這種高貴的美感。

我有一只唐代的佛面，我把它擺在書房的窗前，心情抑郁時就注目看它。是非常勻稱、美麗的面貌，令人感到愉快是當然的。可是它的慈祥表現在眉目、唇準之間，就只能感覺而無法言傳了。我的好奇心使我注意更多的佛面，不知不覺收藏了十多只類似大小的頭像，雖然小，但也幾乎成為原則，可以代表各時代的特征了。

我發現，比較珍貴的北魏時代的佛面，不論是佛還是菩薩，都有微笑的表情。從造型上看，面容都有勻稱之美，但因為嘴角略上翹，或眉毛略下彎，或兩者并用，微笑之感就產生了。很有趣的是在古希臘的雕刻史上，古典作品來臨之前，也有一個多世紀的雕刻，雕像都面帶微笑，可見中西文化，在藝術發展上有其共通性。

我的猜測是，古希臘的古典時代與中國的唐代都是在尋找人性中的共通而永恒的價值：平和而善良的表情。在沒有掌握到技術上的要點之前，匠師們只有用微笑來表達善意，因為微笑是普遍受歡迎的。可是有表情的善意是不成熟的，沒有表情的善意才是爐火純青的境界。古典希臘的雕像之美就是一片祥和之感，與唐代的佛像的意義是相同的。可惜的是，中國的佛雕藝術未經過歷史家的整理而已。比如說，中國佛像的高峰期在北齊還是在唐代還沒有論清楚呢！

大型的佛頭在一米以上的，是屬于標準尺寸，適合客廳擺設。但是因為體型較大，容易受到破壞，十分完整的不多，通常都經過修理。破壞最多的地方是鼻子，因此我的收藏中，只有兩只大型佛頭，都有鼻子問題。較早的一只，據古董商的極力推薦，是唐代的物品，可是我看來看去，覺得鼻子是修過的，所以整體的表情不夠平和真誠。在我的經驗中，修理的匠人雖極端高明，還是比不上當初的創作者。今天的匠人只有靈巧的手工，沒有無邪的心，所以很難令人感到佛的超然于人世的高貴與平和。

我把它放在餐廳一端，特別為它買的幾子上，大家都很贊美，但我心底里不太滿意。總覺得這個佛面是有心眼的。所以有一位朋友說它可能是假的，我也沒有辯解。后來我在另外一家店里看到一個佛頭，頭頂的肉髻很平，照一般的說法，這應該是北齊的作品。自整體看沒有唐代作品那么勻稱，而且鼻子也不完整。價錢差不多，似乎無此價值。可是我已經知道它的價值不在鼻子不完整上，因為商人愿意負責修補。我所重視的是那種佛面的特有美感。

為了做成決定，我悄悄的做了照明實驗，就是把雕像移到光源的適當位置，看看它的表情。試過以后，我就決定買下來了，因為在頭部、鼻子、嘴唇略有損失的情形下，仍然可以看出我在佛的面容上尋找的那種平和又有深邃的表情。我不但買下這只佛頭，而且拒絕了古董店主人的好意，送去香港修補。我不希望又是一個修補完整卻又失去純真的面孔。

我把它放在客廳的一角，當我情緒低沉時，就把壁燈打開，看到它慈祥、近乎完美的面容，使我的心靈恢復平靜。它是我的收藏生涯中對精神生活最有幫助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