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清兮沅水藍

世上的水，絕對是具有豐富情感的生命個體，親近水，你會感受到生命無比的激情與魅力。我喜歡自然生態的水源，其中的妙處實難以言說。與湖泊相較，我更愛源遠流長的河流，故我的旅行，多以河流為目標。不知為什么，心中特別鐘情湖南四水，常常冥想著，在那幅員遼闊的三湘大地上，湘資沅澧四條大江的漫碧流觴，該是怎樣的動情流淌？或者因為她們承載了湘君與湘夫人的美麗傳說，因而至上古一路漂碧到如今？或者也因而養育了湘妹子的清純娟秀與嫵媚多情？

今年八月十二日清晨，我背上行囊，離開黃濤漫漫的長江，從公安南下，至湘西常德，本意是考察楚文化，不想卻與澧水和沅江親近了一回，讓我有機會品味了屈原“沅有茝兮澧有蘭”和柳子厚“南州之美莫如澧”的感嘆。

車至湘西北門戶澧縣城，但見那一碧如藍的澧水，從蔥蘢起伏的丘嶺間飄然而來，好似下凡的仙女一般，晃忽間就來到我的面前。陽光下，那清成藍色的澧水，波平如鏡，絕沒有半點水花的漾動，她柔情地橫陳在你的身旁，儼如一位吐氣如蘭的靜女，溫情脈脈地承受著你的注視與撫摸。那靜靜流淌的水體，靜靜的，安宓的，讓你絕感覺不到她的流動。站在澧水邊上，水是靜止的，岸是靜止的，遠處的山嵐也是靜止的，你不會有逝者如斯的感覺，因為水的清爽與寧謐，不經意間就讓你陷入物我兩忘的境界。這就是澧水，屈原曾經行吟過的澧水，李白曾經流連過的澧水，經四方面軍曾經戰斗過的澧水呀。想起了曾讀過的一篇網文，題目叫做《一個人的澧水》，當時真的好感動，因為作者對澧水的深情與愛戀。于今看來，心中又升出一些不平，感到作者是不是有一些霸氣，澧水幾曾又是她一個人的澧水呢，現如今不又成了我的澧水么？

然而我終就得撇下“靜女如斯”的澧水，前往我的最終目標。午后，我如時抵達素有“西楚唇齒”之稱的常德市。常德市又被人們叫做“桃花源里的城市”，因為晉代大詩人陶淵明所構筑的理想的社會聚落——世外桃源，就座落在這里。聆聽著眼前繁華的市聲，感受著此地經濟的繁榮、山水的清幽與和平的氣象，想來，要是陶淵明地下有知，也該欣慰于他的美夢成真了吧？而今時的文明與美麗又豈是陶老先生那原始古樸的想像所能企及？

走出車站，頂著初秋余威赫赫的炎陽，我無心瀏覽市容，直奔藏匿在城市深處的沅江。

窮盡了一條長街，眼前，一道長城般的石砌城墻擋住了去路，從一方門里進去，赫見一條藍茵茵的碧流橫貫目前，近視，那水體呈現一種醉人的綠；遠望，又是一抹朦朧的藍。偶有一條駁船經過，激起幾痕漫漾無聲的水浪，但船兒一過，水面又灰復了平靜。這就是沅水，她此刻正漫漶在湘西少見的平野間，水清流緩，如一位抒情詩人般地靜默著，沉吟著。最具特色的是，沅江防洪大堤被巧妙地做成長達兩千五百米的著名詩墻，歷代名賢題詠常德的詩詞，系由當代書法家們題寫在臨江鑲嵌的一塊塊石碑上。長長的詩墻時有樓臺點綴，一枕碧流，氣勢恢宏，構成了一道意韻無窮的獨特風景線，堪稱“中華一絕”。順著長廊向東走，一邊是詩墻，一邊是沅江，柳絲輕拂，天青水藍，讓人生出多少愜意又多少惆悵！江邊碼頭船塢上，有幾個人在安靜地垂釣，其閑情雅致，讓人好生羨慕。在江濱的高岸間緩緩的踱步，屈原《湘夫人》中的句子裊裊而來：“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于是也就思想起兩千多年前，屈子行吟江邊，遠觀沅水潺湲而去的復雜心緒。兩千多年后的今天，沅水還是這樣輕緩地流著，可是人間的滄桑巨變，何人又能說得清呢？帶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思，我跨上一條輪渡，雖然常德那座橫臥江上的著名的拉索大橋就在前面不遠，于水光霧影間依稀可見，雖然對岸鼎城區樓宇森然，樹影接天，我也并沒有要涉水而去作一番逍遙游的欲望。我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這一艘渡船，完全是想在這綠幽幽、藍瑩瑩的沅江上，來一次可與這“一片漂碧”零距離接觸的水上旅行。站在甲板的前端，迎風寧立，看船兒破開明鏡也似的沅江，聆聽江水在船尾發出華華華華的水響。此時此刻，頭頂藍天，腳踏碧水，你仿佛處身于一個大而空靈的藍水晶中，情不自禁地幻生一種飛翔之感；你又仿佛是一個謫遷而行、扁舟泛旅的古人，在江上升起“煙波淼淼”的鄉愁。

當我離開沅江離開澧水，回到城市的喧囂聲中，被人流裹挾著推向遠方的時候，我的心兒變得躁動不安。在一種對于河流深刻的敬仰與冥想之中，我的靈魂仿佛飛升而出，它盡自飛向那遠方的湘西，化入那抹千年不變的、奔流不息的清碧與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