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問:東京有什么好的?搔腦踟躕,常常無言以對。
如今“世界是平的”,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海客歸來再談瀛洲,已然無奇可談。想想自己旅居東京多年,雖歸國日久,且又時常進出,仍念念不忘彼處風物,說到底,無非也是一種念舊之情。對我來說,東京可圈可點之處并非沒有,比如東京神田的“神保町古本屋一番街”,也就是舊書店專門街區,或可稱一奇。
神田神保町地屬文京區,算得全國文教的首善之區,明治大學、筑波大學、日本大學、順天堂女子大學、御茶之水女子大學等享譽國內外的高校在此薈萃,是全國最大的學生街。文教區淵源于江戶時代幕府在此設立孔廟“湯島圣堂”,也是幕府官學大本營昌平坂所在地,十七世紀起就是東日本出版與書籍流通的集散之所。神田神保町的古本一條街,早有“愛書家的麥加”美稱,百多年來一直是書蠹們的朝圣地。從靖國通大街一直延續到長段上,大大小小書店櫛比林立有180余家,而形形色色的古本屋也為這個書店城增添了別一特色。神田的“神保町古本街”里經營各種古舊書籍的店鋪至今仍有一百三、四十家,占全國同類書肆的絕大比重。舊式書店屋宇,沿街對排,氣派很大,據說有數萬種數百萬冊古舊書籍在這里集散。這種規模和氣勢,據說不僅在日本,在全世界也是獨一無二的文化流通景觀。
日本雖小,卻被公認為“讀書大國”,日本人因而享有“愛讀書的國民”的美譽,這也許是日本紙質出版業和實體書店業長盛不衰或雖衰不死的深沉原因吧。泡沫經濟崩潰,出版業的紅火氣勢卻依然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近來才開始出現幾許后繼乏力的衰相。與此相反,專營二手書籍的古本屋卻是一枝獨秀,活力一點也不亞于景氣好的大書店。
價格低廉,貼近真正愛書人的消費層次,應該是神田古本街得以安渡景氣劫波的要因。日本“失去的20年來”,經濟遲遲沒能走出低谷,上班族腰包緊縮,原本稀松平常的書籍之費顯得騰貴起來,一本新書,動輒上千幾千日元,如果是專門研究類的書籍,印數量少,價格更貴,加上廉價而便利的電子讀物普及,上書店購新書的客源在減少。而神田古本街的生命力最根本的還是價格上的顛覆,一般只有原價書的3~5折,有的古本屋,門口整整齊齊碼放的文庫本、單行本,一律都是百日元本(相當于5~6元人民幣),甚至50日元本,以收入水準而言,也就我國的白菜價。如果遇到每周一度的“古本祭”(舊書集市),降價更猛,甚至成捆打包甩售,有如筑地魚市收攤前的大賤賣。神田古舊書店一條街之所以生意紅火長年不衰,正是以大量愛讀書而又收入不豐的階層為依托的,來客主要是學生、教師、企業基層工薪族和各種有著特殊愛好的人士。這一階層雖囊中未必豐裕,但穩定而持久,歷朝歷代都有這么一些群體。一百多年來,人間滄海桑田,浮世幾度盛衰交替,而神田神保町書店街卻春色依舊。
品類豐富繁多,包羅萬象才是古舊書店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在這里走一遭,不禁驚異世上居然還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學問:自然科學、東洋醫學、漢學、兒童、建筑、宗教等部門種類齊全之外,盆栽、鳥類養殖、釣魚、占卜、絕版漫畫、方志家譜、山岳探索、妖怪奇談、電影海報收集、刀劍兵器、春宮畫研究、江戶風俗等偏門另類雜學領域,或大或小都有專門店,各分秋色。比如“山本堂”專營古代漢語文史哲類古籍舊本,其中不乏明清的善本古籍,在這里居然可以看到像朱舜水、王陽明、傅山的著作的線裝和式善本,還有明治末年出版的《芥子園畫傳》,四巨冊價格才10000日元;“田村書店”是專營德、法古典文化的書店;“一誠堂”則是出售刀劍兵書和日本江戶時代印刷的地圖;還有劍俠小說專門書店“海坂書店”——熟悉藤澤周平武士小說的人應該知道,其店名來自藤澤虛構的小說舞臺“海坂藩”;“池宮書店”,專營以江戶時代的林業管理為中心,涉及相關的治水、水利及地理、植物的古代自然書籍等,在這里,還邂逅了令我等中國人倍感親切的內山書店,熟悉文壇掌故的人的人應該知道它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分量。內山書店的總店就赫然佇立在神田古古本街的醒目之處,據說是日本最齊全的中國大陸和港臺出版的圖文書店,從毛澤東、魯迅、白先勇到先鋒派蘇童、格非、余華等人的代表作都收集得十分齊全,書店醒目處陳列著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家莫言的作品系列。頂層還出售中國的文房四寶、書畫掛軸、工藝品和中國最新上映的電影海報和唱片,那感覺完全是中國氣派,與日本書店的氛圍迥然其趣,徜徉其間,恍然如歸故國。記得當年我第一次身臨其境時,心里涌起一種很親切、很暖和的如見古人的欣喜和驚奇。
神田古本街的書卷氣與各處散發出的咖啡濃香、煎茶清韻渾然一體,構成令人懷念的安寧閑雅氣息。神田所在地“御茶之水”,與茶之間也有一段淵源。此處高地原為神田山,山谷低緩,林壑幽美,從北邊高林寺有清泉脈脈流出,匯成“茗溪”。從幕府第二代將軍德川秀忠起,兩個半世紀以來,神田山谷的“茗溪”泉水被專用水道引往江戶城將軍府邸,作為“殿上”一族的“御用飲茶之水”。由此因緣,周邊學府同窗會或校歌多以“茗溪”命名,而附近以“茗溪”命名的商家店鋪就更多了。幕府垮臺后,很多經營茶寮、茶屋的商人看重這里的御茶靈水,紛紛沿溪開店,一度茶香蒸騰。明治維新后,在全盤西化熱潮中,平山伐木,在這里大興學府城,和洋合璧的“吃茶店”成新時代學子時尚,取代了古板的舊式茶屋。如今每隔幾家書店或街道就有各種裝修風格的茶館、咖啡屋,不僅成了購書人途中歇腳閱讀的雅室,不少學者文人更將其作為寫作、聚會、交流的據點。對愛書家來說,得半日之閑,逛逛書肆,淘幾本愛讀之書,累了在書店街角靜處潔凈雅致的“吃茶店”里,品嘗創店百年來口味一以貫之的咖啡,或古法特制的煎茶、抹茶蛋糕、冰激凌,隔著落地玻璃窗眺望古書街特有的閑散風景,確是勞碌旅途中的一種無上的享受。
神田古本屋一條街始于自明治維新初年,一個半世紀以來,書香余澤不僅為年輕的東京都增添文化氣息也哺育了無數文人學者。日本歷代文壇很多名家都與古本街有著不解之緣,比如在日本有國民作家美譽的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年輕時家境清寒,無以致書,常光顧神田古本屋“立讀”,后來功成名就仍念念不忘神田書店街的恩德,感嘆平生學問,大多來自逛古舊書店云云。司馬氏寫《坂上之云》,涉及日俄海戰時海軍聯合艦隊隊長東鄉平八郎獨創的“丁字戰法”,下筆之際還得請高山書店掌門人協助全面搜索核實;寫幕末英豪傳《宛如飛翔》時,“全面占有資料”,將神田古本街有關西鄉隆盛的書籍悉數買下研究。今年剛過古稀之年的作家逢坂剛,年輕時常來此流連,大學畢業后入日本一流的廣告公司博報堂就職,養家糊口之余孜孜執筆寫作,1986年以《卡迪斯的紅星》入圍第96屆直木文學獎而登上文壇。生計無虞后,他辭職專心讀寫,干脆把書房構筑在神保町古本街邊上的鈴蘭通道上,就為了方便逛書店街。上午寫作,午飯后就離開書房在書店街上逛成了日課,每月花在收購舊書的費用是2~20萬日元(1500元~15000元),長年累月,積攢的專業圖書汗牛充棟,簡直可以開個專類圖書館。讀早期留日學生的回憶錄,我發現神田古本街經常出現在留日先賢的筆下,比如周氏兄弟留日時經常光顧神田,他們就住在神田附近的本鄉町的留學生會館里,離書店一條街也不過一箭之遙。長兄先期歸國謀生,周作人與日本女子羽太信子結婚繼續留在東京游學,日語水平日趨上手,生活與情趣漸漸“日化”,夜間常穿著寬舒的和式“浴衣”,趿著木屐在這一帶書坊間散策流連成了留日生活的一大樂趣,晚年猶然津津樂道。
如今經濟不景氣,工薪層不比以往,前程渺渺,戰戰兢兢是常態,有些常年浸淫古本街的上班族,一咬牙一跺腳,拿出多年積累,干脆辭職加入古本屋經營者的行列。人生海海,浮世碌碌,能在這里尋得一方凈土,寄托身心,不也是生涯至福嗎?每次在這里行走徜徉,我都這樣想道。
逛書店,據說是一種精神散步,而徜徉在一條有著百多年歷史的古舊書店街上,感覺上,則多少帶有幾分訪古尋夢的旅情,這也許是舊書店街的特殊魅力吧。比起尋常書店,古本屋仿佛更具濃郁的書卷氣,很容易令人感受到類似歲月流逝所形成的那么一種沉潛氣質,別有一種令人懷舊的氣息。有些百年老店依然保留幾分江戶時代的店鋪風格,屋檐壓得很低,厚實陳舊的原木書架,晦暗的光線,四處彌漫的古舊書籍的霉味,古樸婉轉的樂聲似有若無飄飄渺渺,沁入書店的每一個角落,書架上的每一道縫隙,時時給人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逛古本屋,多了一分自在,一般進店,沒人跟你打招呼,除非您是“老書蠹”,也未必有人暗中拿眼盯著你,像周作人筆下早年東京的書店里,居中大桌邊,大蜘蛛一樣趴著,監視“雅賊”的掌柜是看不到了。而名氣大來歷久遠的老店,則是另一番氣象,掌柜伙計也多是一些待人接物從容不迫、舉止談吐文雅不俗的中老年人,或在晦暗的光線中看書,或在店內一角埋頭整理書籍,或和常客娓娓交談。由于長年古舊行業的熏陶訓練,古本屋里不乏臥虎藏龍之輩,從事這一行業的大多通曉典籍,博雅多識,歷年多有奇人出,像出版家、版本學家,報刊主編、收藏家層出不窮,甚至也有從古舊書行業中崛起的桂冠作家,比如出久根達郎,從一家古本屋學徒到摘得1993年度直木文學大獎,為古本行業增添了一段傳奇。
神田古本屋一條街,多少寶藏在其中,只待有緣人。有國民作家美譽的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說:有志于為學者,不一定非要上大學,只要常光顧古本屋和圖書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