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泉小品》云:“水本曰源,源曰泉。”又云:“源,本作原,亦作厵;從泉,出廠下。”
因此,濟南便是一座很有“源”的城市。它不僅僅有著悠久的歷史淵“源”,而且它還坐擁700多處“源”泉,是名副其實的“泉城”。
有時候,水對于一座城市的重要性,超過了城市中任何一個生命個體。它賦予了城市靈性,也承栽了城市的記憶,見證了一座城市的變遷。
江南城市的水,固然也有如錢江潮那樣風雷激蕩,但更多的是如西子湖那般娟娟靜好,是一種陰柔之關。在濟南,水則變成了一股股活潑潑的泉,從地下涌出,并以多種方式來浸灌城市的風景,自然的,人文的,市井的,優雅的……
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體。當泉與茶相逢,古今、雅俗便融為了一盞,潤養了這座城市的精氣神。
趵突,瀑流
趵突泉是濟南最有動感的別稱。
它位冠濟南“七十二名泉”之首,又是“天下第一泉”。“天下第一”意味著“舉世無雙”,自古以來,中國人對此名號有著特殊的情感,使得全國享譽“天下第一”的泉水有4處之多,南北方各占其二:除了趵突泉,還有江西廬山谷簾泉、江蘇鎮江中泠泉和北京西郊玉泉。
有趣的是,南方二處“天下第一泉”分別是由茶圣陸羽、名士劉伯芻品第點評的,北方二泉的殊榮則是“茶皇”乾隆敕封的。相傳,京郊玉泉一得幸,便成為乾隆的“特供”,一路下江南也要帶上。當他來濟品嘗了趵突泉后,覺得泉水比玉泉還要甘洌爽口,于是又賜了一個“天下第一泉”。
“濼水發源天下無,平地涌出白玉壺。”佇立泉邊,憑欄俯視。清澈碧綠的泉池中,三股泉水,騰涌如沸。與借勢而發的飛瀑激流不同,趵突泉磅礴的力量來自地底,內斂而深沉,如同一位武功高深卻不動聲色的大俠。
汩汩的泉流中,柔軟的水草舞起了曼妙的舞姿,活脫的游魚歡快地穿梭其間,使人頓生“濠梁之樂”。從古至今,文人騷客們慷慨地給了趵突泉許多夸張的描繪,形如玉樹,潔如雪濤,聲如殷雷,勢如鼎沸,因而它亦有“瀑流”之稱。其實,奔騰翻涌的泉水,更像是《茶經》中所描述的“三沸”:“騰波鼓浪……勢如奔濤濺沫”。
不過,如此“陽剛”的水恐怕難入陸鴻漸的法眼,他說:“其瀑涌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頸疾。”然而,同為瀑流的廬山谷簾泉又何以入水品且居“第一”呢?
“翻憐陸鴻漸,跬步涉江東。”后世不少文人為趵突泉大抱不平,認為當年“陸羽不至,無從品其味”。清代濟南名士王士禛指摘說,陸羽和劉伯芻所見“不過江南數百里之水”,不知江北如濟南“發地皆泉,其著名者七十有二,以之烹茶,皆不在惠泉之下。”
趵突泉是否宜茶?古人早有定論。曾鞏《趵突泉》詩云:“滋榮冬茹溫嘗早,潤澤春茶味更真。”宋徽宗趙估論水,“以輕清甘潔為美”;明人鑒水,以“清”、“輕”、“甘”、“香”、“活”、“冽(寒)”為準的。因此,若以這些標準衡量,“甘而淳,清而冽”(清·王鐘霖《第一泉記》)的趵突泉確是實至名歸的宜茶名泉了。
現代實驗也可以提供佐證。山東省茶藝培訓學校做的一項趵突泉水質實驗結果表明:未經加工的趵突泉水,與井水、江河水相比,含有較多的礦物質,較適合沖泡像武夷大紅袍這樣的半發酵茶,更容易突出湯色,還原茶的韻味。
在趵突泉公園的紀念品商店,我買了一瓶趵突泉水。輕呷一口,甘冽清爽,一掃暑熱。對泉品泉,兼飽眼福口福,不啻為賞心樂事。“奔流引曠懷,清響砭塵耳。豈必溪畔茶,但飲波心水。”觀瀾興闌,不覺一瓶已盡,而“七十二名泉”中,尚有杜康泉、白石泉、甘露泉、濯纓泉、試茶泉、石灣泉等宜茶之泉,未飲已覺清風生。無奈不能長作濟南人,將佳泉一一品試。只好再購一瓶,帶回試茶。
泉城人的“水經”
不舍晝夜的泉水,是濟南生生不息的血脈,漫灌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詩意景象,也滋養了泉城人知泉愛茶的特質。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才女李清照。
“碧云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據傳,趵突泉東面漱玉泉的得名就與《漱玉詞》不無關系。曾枕泉而居的李清照,常徜徉于泉邊,或嬉戲,或梳妝,或賞景,或填詞,泉水給她帶來無盡的靈感。
年湮代遠,李易安的故宅早已消失在時間的曠野,而泉畔的李清照紀念堂卻讓這個才女漸漸鮮活起來。一組蠟像展現了她與趙明誠相濡以沫的生活,使人聯想到他們曾在燈下“賭書潑茶”的幸福時光:“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后。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
時光隨著淙淙泉水流淌到今天。從小喝著泉水長大的濟南人,對泉水充滿眷戀,而且甘泉仿佛滲入血脈,使他們對水的鑒辨似乎有著很高的悟性。茶人老張肚里就有這么一部“水經”。
網名“靜清和”遠比老張的真名來得更有名,而且這也是他茶室的名字。在他看來,茶的本質是“靜”,水的本質是“清”,茶與水的完美結合便是“和”。
老張本是濟南鋼鐵廠(下稱“濟鋼”)的一名車間主任,平日與茶幾乎沒有交集。后來,他調任管理科科長,得了個閑職,讓他擁有大把的時間。
2004年,他到福建三明鋼鐵廠出差,就順便買了些鐵觀音。由于離返程還有些日子,于是他就到茶山“瞎轉悠”。“轉著轉著,打那以后,逛茶山就成了‘必修課’。但凡出差,就必去茶山。”“轉”了4年,他覺得還是茶山好。于是,他心一橫,就辭去待遇優渥的工作,下了“茶海”。
在濟鋼專司水處理的他,多少有點“職業病”,喜歡從化學的角度來解讀“水經”。他說:“水分子(HOH)的鍵角是104.5°,水分子能接近這一的角度一般都是好水。”古人總結了好水標準是:源、清、輕、甘、活、冽。“源要求水應取自源頭;清則是水中無雜質,潔凈清爽:輕、甘要求不含或含較少的鈣、鎂化合物,水質自然柔軟甘甜;活、冽是水中含有較豐富的二氧化碳,水就鮮活甘冽。”
他對《茶經》中提及的“沸”的認識亦是妙趣橫生。“一沸、二沸、三沸,古人說的‘沸’并不是我們今天講的水完全燒開的‘沸’。”他說,“唐代煮茶其實和我們山東人煮餃子的道理很相似。煮餃子時,煮一會兒,通常從鍋里舀一勺湯起來,在一邊放著。等到快開了,就把那勺湯再倒回去,這樣皮就不容易破,也不會皮熟餡生。”
“你看,這不就是陸羽說的‘育其華’么?”他反問道。那濃重的濟南口音就和他泡的茶一樣有味道。
茉莉和茶
濟南的泉水不僅多而美,而且奇。它的奇在于泉水由城內向城外涌,而其它城市的泉是多在城外或山林地帶。無疑,泉水孕養了濟南兼容并蓄、熱情大方的城市性格。
初夏,濟南街頭的梧桐已是濃蔭匝地,大明湖上百畝的荷田正含苞待放,而在1500多公里外的福州,將迎來茉莉的盛花期。市花,是一座城市最溫馨的文化符號。在濟南,清凈的荷花與清澈的泉水一樣,清新脫俗。然而,荷花所代表的似乎更多是公共的,甚至有些“官方”,不如茉莉花來得那么“親民”。
如同佛教,這種原產于印度的香花,在中國引種成功后,就很快地融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在福州,茉莉花的栽植有著2000多年的歷史。溫暖濕潤的海洋性亞熱帶季風氣候帶來充沛的雨量,為茉莉花的生長提供了優越的環境。進入茉莉采收期后,從私家車的香薰到小孩胸前的掛飾,還有手中的茶杯,都縈繞著馥郁鮮靈的花香。
這樣的情形也同樣能在千里之外的濟南見到。英雄山文化市場的集市上,商販們把一只只茉莉盆栽擺到了醒目的位置,希望花香能留住匆忙的腳步;茶人老張的茶室里,一枝新折的茉莉花被插到了膽式銅瓶里,飽滿的花骨朵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花伴茶香;老茶客握著布滿茶垢的茶缸,瞇著眼地吮吸花香四溢的茶湯,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微笑……來自南方的茉莉和茶習以為常地參與到濟南人的生活中來。
位于城西的張莊路茶葉市場是大多數濟南人杯中茶的源頭。這個約1公里的路段上,聚集了濟南茶葉批發市場、廣友茶城和老屯茶城三座大型茶市,成為泉城茶味最濃之地。
有“江北第一茶市”之稱的濟南茶葉批發市場是濟南乃至華北地區資歷最老的茶市。在創建之初(1996年),就云集了來自閩、浙、滇、皖、臺等16個茶葉主產區、近700家的駐場茶商,交易輻射華北、東北、西北等廣袤的北方地區,成就全國“銷地最大的茶葉交易市場。”近年來,隨著北京馬連道、東三省等地茶市的相繼崛起,“第一”的地位正日益式微,但它仍是北方茶葉消費趨勢最敏感的風向標之一。
“濟南人的茶杯正不斷經歷著消費潮流的變化。”代理武夷山某品牌的張姐說。在她看來,茉莉花茶恐怕已非濟南人的專屬,只有一些老濟南還鐘情于它的“殺口”(濟南話,形容滋味濃釅)之味,而鐵觀音、大紅袍、紅茶、白茶及山東自產的如日照綠茶、嶗山綠茶等魯茶,讓濟南人的茶杯有著更加多元化的口味。
泉城是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