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日送一位故友離開,整個下午心都空了。突然想起都江堰西街臨水的后院亭門上的雙聯還沒寫,伏案書寫:一坐竟忘去,方知是云水。這個項目建筑面積上下兩層約有一百余平方,后院有兩株樹,一棵是桑樹,另一棵是拐棗樹,仿佛是從房子里長出來的,一株頂天立地,一株依偎在青瓦之上,故而稱之“瓦園”。保瓶口的水在這里略略地轉了一下彎,潺潺流水聲伴隨著工匠一日復一日的敲打,打磨,作品日漸清朗,從籠括到鋪磚到梁下調皮靈動的花牙安裝再到上漆布置燈光,《藻瀹》關于一位愛茶愛生活的府邸,從圖紙已經變為現實。
二
《藻瀹》原句出自《莊子·知北魚》篇,意思是:得靜心,潔精神,破才智,方居閑暇。項目位于都江堰灌口鎮南橋西街核心旅游區里,主人是一位愛茶懂得享受時間去生活的智者。第一次見面,我帶去了一幅“富春山居圖”,也是同名電影熱播的時候,設計的發射點就是從這幅畫開始了。遠山、微風、流水、樹木、泥土、石子,自然組曲,中國建筑就在平平淡淡里安祥而居。與施工方馬上接洽,工地所有作業暫停下來,對我們面前這座房子重新審視,找到應有的呈現方式。大開大合,充分借景,房子成為一個謙虛的配角。與自然融合,人便多了幾分自在。這其實也是中國古人造房子的智慧。一周過去了。修改方案出爐:第一還原大空間:第二在本身建筑上通過啟用老構件,使之飽滿而平實;第三重新規劃功能區域;第四在房間內容更多地考慮宜居:第五重新梳理材料,讓院子,觀景臺,及三分坡地之間有次秩。之后與鄭先生溝通非常愉快而順利,工作結束,我們三五人約著去品嘗當地有名的涼面還有烤紅薯,稱之:故鄉的食物。
三
材料必須要有解釋,如何營造一個空間應有的感覺呢?我們請到了羅先生,一位古建筑配件供應商,我對重要材料做了詳細的描述:第一,后花園一定要用漢磚代替原有的磁磚,因為我們的先民一直都生活在石頭、泥土和樹木里。漢磚距離當下已有千年,低溫燒制,渾厚而溫暖。院中這棵歪脖子樹長的正合適,想想,時間過去以后,地上零星青苔,落著黃葉,請茶的人就坐在這里等待,多美的場景呀;第二,老的配件選擇一定要溫和,老門,門楣,花牙子,一切均要以中正為上品。老羅說這樣做恐有難度。我說不急,相信一定能找到,合適這個房子的也一定存在著。一直以來,我對王澍先生提出的“家園想象”理論堅信不疑。在先生眼里“文人”遠大于“建筑師”,建筑師只是現代職業分工所劃定的狹小視野,鐘情于理工技術的錙銖細節,撿些國際理論在大地上畫圈圈,這是城市化粗糲刺目的建筑象征,無法抵擋,這就是歷史已經發生的可能。先生認為,僅以個體出發,渴望贏回家園,必須首先讓自己成為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文人”,重返回家的路,堅持安靜與不懈,獲得重建文化自信與本土價值的判斷。造園實屬不易,是否清楚園到底是什么,我們該如何造?我小聲地給羅先生說,比漂亮更美的東西,我都喜歡。兩人面面而覷,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四
圖紙交底之后,工程進度異常慢,工人是業主在本地臨時組建的班子。一日,抵都江堰與泥工、木工,還有現場管理者、設計師坐下來交流,想告訴他們,我最終要房子呈現什么樣的狀態。我提到了一個詞語:安靜。怎么才可以讓房子安靜呢?首先要讓材料去燥退火,對現場已經用了的材料進行梳理,確定哪些材料保留,哪些材料必須取消,盡可能讓材料統一:第二,對現有空間二次改造,從功能、空間感受及行進路線進行反復商討;第三,一定不取巧,讓情趣自然而然在這個院子里慢慢生長。并告訴大家:慢不是壞事,但一定要把事做在心上。撥通了鄭小明先生電話,請原諒也請理解。鄭先生笑哈哈地說:不急,造園子,點點滴滴,期待也是幸福。一轉眼,夏天過去,秋天來了。房子的漆全部退了,重新選擇漆樣著色,出了小問題,現場反復試驗總覺得不對,一路同去的項目代表若琴急得不得了,問我怎么辦?不安靜,始終找不到安靜的感覺。上漆是造園接近尾聲的工序,十分重要。隨后驅車二百多公里抵閬中,打電話聯系漆工,或許曾有過愉快的合作,漆工李很爽快地就答應了我的請求。配漆,調色,現場實驗,很快找到我要的那種感覺了。我希望油漆不是包裹著木料而是為木料開窗并且可以呼吸。漆工李仿佛也明白了我究竟想要什么,做起活路來,嘴里還哼著小曲。工作繼續,心情倍感輕松。
五
都江堰多情,夏季雨水很多,項目又毗鄰西河,塑鋼門替代了實木門,傳統“萬字”欄桿也被玻璃替代。塑鋼,玻璃,不銹鋼這幾種材料仿佛是請進的客人,與整個建筑相敬如賓,共生而合諧。鄭先生多次強調:一定要尊重設計師的想法。在此謝謝先生的信任。一個有想法的設計師遇見一位尊重設計師想法的業戶,與己是福氣,與作品也是福氣。面對世界的態度比掌握更多的知道更重要,明白這一點我用了大約十年的時間。許多年前,在大哥的栽培下我開始接觸古建筑營造,渴望追求的那一點感覺總是差點什么。或許就是這個原因至今仍然讓我對設計有迷戀與激情。設計存在著太多的未知,每一次努力之后又多一次遺憾。在反復擺渡中,漸漸體悟:主動地思考從運用材料到可以解釋材料,這個過程是設計師邁向成熟必將要經歷的辛苦。我與同仁堅持。今早起床,讀到一位先生發來的分享文章說:在一個懷疑的時代,我們更需要信仰。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回首往昔,渴望追求的那一點感覺竟是童年時穿梭在老院墻下的動詞,天很藍,房子很高,人很小,快樂卻蕩漾。
六
在閬中曾居住過幾年,閑時就愛逛古城,古城里大小院子數十個,總的來說分兩類:第一種前門后院,串珠式對稱建筑,大門內退一米左右或外八字型;第二種是倒插門式,正大門修成很厚的墻體,旁側有一小門,人從這小門里進行,穿過一條較長的甬道便抵堂屋。這種建筑雖也鄰街但是無論外面如何喧鬧,進了自家院子,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藻瀹》位于西街,旅人上山必經過,于是我采用了倒插門式來修建。原來的臨街鋪面改成了一面擁有玻璃幕墻的茶室,客人在里面成為了旅人的景,遇見的旅人成為了客人的看見,這是一種多么美妙的感覺啊!這一夜,專程前往家具廠,與工人一起喝酒、聊天并且溝通如何讓桌面木的紋理排列隨意而不零亂。為《藻瀹》設計的長條桌實在有一點意思,首先我們將桌面七等分,可高低有變化并可以任意組合,桌面我要求木工師傅一定要找木心并列拼裝,達到應有的厚度,漆色一定不能遮蓋無數年輪的漫長,我希望在平靜中找到一點躍動,因為靜永遠都是相對的。二樓的榻榻米吃茶房也被設計成了兩用:專業茶室兼臥室,通過兩扇窗的變化重組而滿足不同需要。一群人為了一個想法,一點一點向前,最后的呈現有了諸多的意思,設計最終的體驗遠遠大于目的了。
七
《藻瀹》的布光及燈點要求我反復交待設計師,一定要反復多角度去想,能想到更多未知的場景,燈光營造就更有樂趣。定位燈點不猶豫,只需肯定。一日,我去了現場,終于看到了一座老房子已經被喚醒,每日奔波于工地與辦公室的辛苦仿佛一下子煙消云散。
茶桌及椅子設計打樣到成品制作,歷經40天,終于出爐了。若琴與我溝通茶用具的定制及采購。習茶幾年,曾在一次茶會紙本記錄中我寫道:試圖通過飲一杯茶,放大再放大慢的智慧。“體悟”何需僅僅是一杯茶呢?掃地,吃飯都可以悟。茶與生活密切,踐行一杯茶如此簡單,就從泡茶第一道儀軌開始吧!
我們為茶蓋了一座房子,讓茶蘇醒的舞臺,便是這張只有3平方不到的桌子。有關茶席的陳設,我與若琴有一點點分歧,她認為一定要有茶臺,更顯莊重并方便。而我傾向于把桌面示為茶臺,通過布的色塊及器具有次序地排列更符合這個空間的需要。
八
我們一直在“想象園林”里漫步,從“富春山居圖”開始,今日又回到圖畫中去。無論園林是否高于繪畫,它都應與畫論不同標準。在《江南園林志·雜識》篇中有記載:山居之跡于寂也,市居之跡于喧也,惟園居在季孟間耳。城市與山林是雙重矛盾,而這矛盾在設計師的眼里便成了支持本案的設計基礎理論。在前一章節中,我輕描淡寫地提到過“解釋材料”,從想象出發,在意象中找到渴望要表達的,從而通過技術讓材料可以解釋,同時也是佐證原設計可行性的一種論證方法。什么叫“解釋材料”呢?首先要歸納材料,第二是思考運用材料,第三是讓材料與材料之間產生關系,第四是要讓材料可以表達。
再過幾日便是小雪了。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我的事業與生活遇到了瓶頸,有幸認識了中國美院公共藝術院院長楊先生和岳海兄,針對我近年來作品給予肯定的同時提出了更高思想方面的啟發。拿卷尺時間太久了,關乎理想仿佛遠了,先生鼓勵,一定要堅持!岳海兄不止一次二次直指我內心:拔開風月,拾起理想。在很多年前,寫詩:在更黑的夜里,風車的旋轉愈加疼痛而安靜。理想與潛石是什么呢?微微疼痛微微歡喜。前日。若琴、鄭先生還有我,約見品茗漫無目的地聊天,不一會天就全部黑了下來。出門,看著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眼睛里卻無一物,心不動,世界就愈加安靜。《藻瀹》已經退出喧嘩,依偎樹下。應該要發生的事,必將暗合自然,繼續著……卻而生活正朝著真相義無返顧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