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夢空間

三十年前，人們會說他是設計天安門觀禮臺的著名建筑師張開濟的兒子，如今張永和被稱為“中國現代主義建筑之父”。就任麻省理工學院建筑系主任，學貫中西，他很難簡單認同歌德的名言“建筑是凝固的音樂”，因為他認為建筑是活的。從京城素食餐廳京兆尹“大隱于市”的內部布局，到延慶水關長城腳下探戈塢音樂谷“長城森林大劇場”動態結構的大膽創新，他一直注重對建筑回歸最初的原型設計、拋棄固有程式，為現代都市人尋求與自然環境更舒適相處的空間。

有人問我是否贊同歌德說過的“建筑是凝固的音樂”。希望他的在天之靈不要在意，我最反對這個說法。音樂是活的，凝固了不可能成為任何其他東西。估計歌德認為建筑是很靜態的存在，音樂也不能是解凍了的建筑。

年輕時，我剛從舊金山念完書去建筑師事務所工作。老板買了舊金山歌劇院的套票不去看，讓我去。結果去了就睡，醒來發現兩邊的人都在睡就放松了。睡了一季下來，發現也聽進去一些。古典音樂我聽了很多年，但還是懂得很少。我的夢想特別多，跟工作卻沒什么關系?，F在夢想似乎已經被《中國好聲音》定義了，發現全中國人的夢想都一樣：在更大的舞臺上唱歌。其實人還可以有很多別的夢想。

具體談到“長城森林大劇場”，把音樂和建筑放在一起，首先要有個臺子。我是北京人，喜歡看戲，守著首都劇場、人藝長大。我們工作室之前也設計過舞臺，但都是像藝術裝置之類小規模的。所以這次有機會設計真的舞臺，對我們來說是全新的工作。

剛開始的想法是，用小木料搭起復雜的東西，這個興趣點是利用木頭建造。于是用很多小木料構成一個密度很高的結構。后來我們的想法就像一個擺，擺到另一個極端，想用最少的材料做輕的東西。長城腳下探戈塢音樂谷要舉辦的音樂節演出和傳統的音樂廳里很不一樣：音樂廳演出，要穿著正式的禮服、有演出規矩；可這個在郊外的周末演出實際上構成一種狂歡，在這樣環境下音樂應該不太一樣。設計過程中，出現了復雜的不同版本，復雜不僅跟時間、造價有關，還跟舞臺的靈活性有了沖突。這中間我們比較了中西方各種不同臺的形式。

我們常說建筑的東西方對話，實際上是西方現代對中國古代，這不太對稱，因為中國沒有形成成熟的當代文化。但此時此刻，盡管中國當代文化仍然比較新，卻也存在了。如今是中國古代和當代文化，對西方古代和當代文化的對話。這么一想，雖然不知道最終怎么對，但能對的點非常多。

北京湖廣會館是北京保留下來的少數傳統建筑，其中有最傳統的臺。它背景上有兩個門，分別寫著“出將”、“入相”，所以這樣的舞臺是三面看的，不可能有個大幕，它更像一個建筑里的小建筑。在西方，交響樂廳也是沒有幕布的。但后來我們發現，幕布有趣的地方是使觀眾產生特別大的期待。幕布把一塊織物變成了活的，因為它能動，而在建筑中能動的東西非常少。于是我們把大幕搬到了水關長城，設計了這樣的一個臺：它有五塊幕布，它隨著演出的過程一起活動。

這次營造舞臺其實不在于建筑，而是北京、上海這些城市的中產階級如今生活追求不一樣了，其中有對文化生活的追求。所以這次設計包含了城里人文化生活的模式，除了在城里看戲，還有真正的喜歡音樂、喜歡自然。

建筑師感興趣的是做東西、蓋東西，免不了對環境的影響。但我們想把東西蓋得比較輕，對環境的影響小些。音樂谷的臺前左邊有棵樹，離舞臺太近了，但不能肯定它是否對演出有影響，就把這顆樹留下來了。

聯系到北京過去30年城市化發展，一個房子不肯定該不該拆就給拆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定不了慢慢定嘛。所以我們應采取不著急的態度，一點一滴地對待環境。

如果完全不喜歡音樂的人做這個設計還是有問題的，盡管他懂建筑，但沒有文化的感覺。我小時候喜歡看京劇，到今天我不敢說多喜歡京劇這種音樂形式，但京劇服飾、舞臺裝置這些視覺的東西，我到今天也喜歡極了。所以每次看到臺上100多個音樂家或合唱團，我真的很激動。這是我文化上的一個準備。

我覺得，提到夢想首先比較私密，而且一定是不靠譜的，靠譜就不叫夢想了。作為建筑師，我最不喜歡建筑里兩樣東西：柱子和窗子。所以可能的話，我希望建造一個結構簡明的房子，希望它沒有柱子也沒有窗子。我覺得人的夢想沒那么重要，如果可能的話，多了解自己，然后盡量按著自己的意思把生活過得愉快點兒就挺好。（內容根據今日美術館活動演講整理，本刊實習生羅茜予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