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書山里,轉(zhuǎn)悠著一頭來自拉丁美洲的豹子。此前,它出現(xiàn),又隨即消失,形同鬼魅。它再次闖入領地的時候,我便毫不客氣地打量它邁步的姿勢、揮舞的長尾巴、抖動的花紋和深淺不一的斑點。它有時注視我,企圖通過對望而看穿我的心思。多數(shù)時候,它掉頭而去,我甚至來不及數(shù)清它身上到底有多少迷人的斑點。所幸的是,我好歹記住了幾個漩渦似的斑點,僅此而言,我也狂喜難捺。
我是個很愚鈍的人,常常在別人完成某些事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該去做。比如許多該買的書,看到了當時就該買,只是決心不夠堅定,過了一段時間甚至幾年,回頭想買,書卻沒了,只好花更多的錢在孔夫子網(wǎng)上買書。
大學時候,我們幾個同學去逛書店,在昆明百匯商場斜對面有一家書店,全場打折,最低三折,店子里平鋪了很多書。記得很清楚,書店有一個專區(qū)便是特賣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拉丁美洲文學叢書”,那些書很多,似乎比較齊全,打折下來才幾塊錢一本。我那時比較缺錢,也不知道每月六百塊錢的生活費是怎么奔出口袋的,所以我跟那套書只是邂逅了一下,它們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它們。同學毛劍鋒、張正寶倒是買了幾本,但也不多。
二○○四年,大三結束,大四課少,便去《大家》雜志社實習,得空翻看柜子里堆成山的書和來稿。我翻出一本《拉丁美洲微型小說選》,抽空閱讀,但讀得云里霧里,盡管如此,我還是秉承“好讀書不求甚解”的態(tài)度,堅持讀完,頗有“強項令”董宣的氣質(zhì),硬是不肯低頭。后來,韓旭老師見我喜歡這本書,送了另一本《旁邊的花園》,我便有了第二冊拉丁美洲文學書,但是,我對拉美文學還沒有清晰的認識。
巴勃羅·聶魯達:熱烈地戀愛,并勇敢面對槍口
二○○五年三四月份,臨近畢業(yè),同學劉忠偉贈送一本《聶魯達詩選》(鄒絳、蔡其矯等譯,四川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四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讀聶魯達那些浪漫主義的詩,因為畢業(yè)的迷茫和離別的情緒彌漫在宿舍里。
二○○七年,一位朋友讀完《聶魯達自傳》(巴勃羅·聶魯達著,林光譯,東方出版中心,一九九三年八月)后,積極向我推薦此書,并主動借給我。深夜下班后,我陸陸續(xù)續(xù)讀完這本書,不時驚訝于這位詩人的豐富經(jīng)歷,也佩服他那些形象的比喻。他在草堆里被一個陌生女人取走處男之身,他和洛爾卡的精彩演講,他贊賞一位牧羊人的詩作,還為此人提供住處、介紹工作、幫忙發(fā)表詩作等等,這些事都令涉世不深的我向往和回味。但是書讀完沒多久,這位朋友便離開了人世,我也無從還書,加上自己也喜歡這本書,于是留下當作紀念。
我有個習慣,如果一旦喜歡一個作家,一定要買齊他的所有作品,還有他的傳記。讀作家傳記,除了了解傳主的人生經(jīng)歷和各個創(chuàng)作時期,還有助于規(guī)范我毫無方向可言的創(chuàng)作。如果是翻譯作品,我就會四處打聽、查詢,哪種譯本最好。當?shù)弥跹霕纷g有一本聶魯達的《詩歌總集》(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我就急于找到這本書,乃至坐臥不安。可是它在二十七年前就已出版,如今難覓蹤跡。尋遍舊書店不得,只得又去網(wǎng)上淘寶,這種舊書在網(wǎng)上就是奇貨可居,賣價高不說,品相也不算好。后來,朋友朱霄華送了一本《詩歌總集》給我,因為他在馬街先后淘得兩本,這樣,我才得以滿足夙愿。
在聶魯達的詩中,比喻形象,意象繁多,色彩絢爛,情感飽滿有力,節(jié)奏感強烈,彌漫一股熱帶雨林的氣息,給人酣暢快樂的閱讀快感。聶魯達是一個語言天才,他豐富的語言來自一位詩人對生活的熱情、對世界的好奇、對事物敏銳的觀察和判斷。
在拉丁美洲現(xiàn)代作家、詩人中,最早被譯介到中國的就是巴勃羅·聶魯達。一九五三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袁水拍翻譯的《聶魯達詩文集》。而他的被翻譯和介紹,是出于政治需要和意識形態(tài)的參與,中國在政治上需要跟拉丁美洲國家緊緊站在一起,而且當時翻譯過來的聶魯達詩作多數(shù)是反美反獨裁的政治詩。上世紀八十年代,眾位譯者則摒棄了為數(shù)不少的政治詩,側重翻譯前人不敢或者回避翻譯的情詩,這些譯者有王央樂、鄒絳、趙振江、黃燦然等,他們翻譯并出版了多種聶魯達詩集。在外國詩人中,聶魯達是被翻譯成中文比較多的一位,作品翻譯比較齊全,版本也多。
馬爾克斯:用現(xiàn)實和魔幻捏出泥人
《百年孤獨》?嘿,我們早就讀過了———我的一群師兄們,說他們上學的時候就讀過此書。說話間,一臉不屑又有些許掩飾不住的自豪感。呃,這個,我有點慚愧,自己還不知道這書呢。
偶然的一天,我在新聞路圖書批發(fā)市場淘到一本馬爾克斯的《諾貝爾獎的幽靈———馬爾克斯散文精選》(朱景冬譯,中央編譯出版社,二○○一年一月),打折后才七塊錢,這是我完整連續(xù)讀完的第一本馬爾克斯作品。那些關于他的故鄉(xiāng)、朋友、飛機上的睡美人、拍電影的故事,都是讓人沒法忘記的散文杰作。他的很多文章讓我開懷大笑,又或者會心一笑。他對朋友毫無保留地贊美和調(diào)侃,對社會上的奇形怪狀予以辛辣諷刺,都表明他是一個真誠、耿直的作家。他回憶自己在巴黎的文學青年生活,提到把一根牛骨頭連煮七天以此充饑的時候,我便理解了一九九○年他在中國表達的憤怒和諷刺。任何一個從窮困、寂寞的處境中掙脫出來的作家都會珍視自己的作品,他具有絕對的理由來捍衛(wèi)自己的勞動果實。由此,我發(fā)愿:要買到馬爾克斯所有的中文版作品,雖然這時候我對馬爾克斯的了解還處于一種腦殘粉階段。
于是,我開始追尋《百年孤獨》之路。第一本是高長榮譯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九月),是朋友龍美光送來的。雖然封面下半頁有些破損,像被蠹魚啃過,但是內(nèi)文和封底沒有絲毫破損,并不妨礙閱讀,這并不影響占有欲的滿足,我還要找到《百年孤獨》的其他中文譯本。
在西站二手書市場、紅聯(lián)街等地的舊書店,我先后找到三本《百年孤獨》。兩本是同一版本,吳健恒譯本,云南人民出版社的。跟菱形封面版不同,這兩本都是電影海報封面,一位肌肉猛男赤裸上身,斜靠半截枯樹,脖子上系著一條藍底白點絲巾,臉右偏俯視,一位滿頭黑發(fā)的性感女郎依偎猛男身邊,她正抬手去撩撥自己的波浪式頭發(fā)。因為便宜,我見一本收一本。后來淘到的猛男靚女版品相稍好,我送出了先前買的品相差者。在另一家書店,我淘到一本屬于“外國文學名著精品”系列的三人合譯本《百年孤獨》(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很便宜,才五塊錢。
過了一段時間,我極力想要擁有一本菱形封面版《百年孤獨》(張守義設計),可是舊書網(wǎng)上幾乎每本都標上很高的價格,而且只有幾本,其中一本被標價為“三百八十元”。簽名本則標價八百九十塊,即便我氣得咬牙切齒,也無可奈何———這本書的印數(shù)只有一千五百冊。何不去出版社打聽一下有無存書呢?我致電給胡廷武老師,他曾在云南人民出版社擔任社長,應該知道一點情況。胡老師是一位和善、平易的長者,外表帥氣———我曾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以為他才四十多歲,實際上他已經(jīng)退休三四年了———對于我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小伙子,胡老師沒有對我的求助表示絲毫為難的意思,他爽快地答應向社里詢問一下,我也沒有抱有太大的希望。不料,過了幾個星期,胡老師打來電話,說:“翔武,我在出租車上,快到了你們單位樓下,你出來一下。”我跑到大樓門口一輛出租車旁,胡老師遞出來一個大信封,說:“我問了社里的同志,存書已經(jīng)沒有了。不過,一位同志藏有兩本,他就給我送來一本。”我那個開心啊,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胡老師擺擺手,說:“你不要客氣,只要你喜歡這本書就好。”說完,他叫司機開車,去辦他的事去了。
在圓西路清園書店,我買到了黃錦炎譯本,這本書是二○○五年十月由漓江出版社出版的,時間比較近,所以能方便得手。一次,我去云南人民出版社小坐,海惠老師送我兩本書:《拉丁美洲散文選》《拉丁美洲詩選》,這次,我真切地體會“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含義。同樣嗜書的海老師強調(diào),復本的書,我可以拿一本,只有單本的書,她自己還得留下。我自然明白,決不奪人所愛。
通過孔夫子舊書網(wǎng)、潘家灣的幾家舊書店,我又買到馬爾克斯其他作品中文版:《一個遇難者的故事》《加西亞·馬爾克斯中短篇小說集》《將軍和他的情婦》《番石榴飄香》《愛情和其他魔鬼》《劫持》(電影劇本)《族長的沒落》《兩百年的孤獨》等等。對于還沒有翻譯成中文的《苦妓追憶錄》,我連英文版都買來。其中最好的一本是《加西亞·馬爾克斯中短篇小說集》,雖然花了五十五塊錢,但是此書厚達七百多頁,其中包括六篇具有代表性的中篇小說,更重要的在于,翻譯者多數(shù)是名家。
與聶魯達不同的是,雖然馬爾克斯站在左派立場上,同情革命主義,但是他并沒有參與政治而期望改變社會,他也反對革命主義的專制統(tǒng)治。在他的作品里,他只是專注于講述故事,追求他的小說藝術,借助現(xiàn)實、歷史、荒誕、臆想,捏出一個個泥人。
為了彌補此前購買盜版書的過錯,我決定對“新經(jīng)典文庫:加西亞·馬爾克斯作品”系列,出一本買一本,不管自己已經(jīng)讀了幾部他的作品,但是這是一種表達崇敬的方式。
博爾赫斯:游蕩在詞語和玄學的迷宮
博爾赫斯是拉丁美洲中比較獨特的作家,被稱為“作家中的作家”和“作家中的考古學家”。在小說和詩里,他很少寫自己所處時代的社會現(xiàn)實,或許他拒絕現(xiàn)實的荒誕和虛無,而更陶醉于閱讀和內(nèi)心———智性、玄學、幻想和歷史上的現(xiàn)實成為他的主要特質(zhì)。在先鋒文學的路上,他比其他拉美作家走得更遠。由于作品具有濃烈的虛構和幻想的色彩,所以,他常與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相提并論,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兩位作家。
二○○六年,我在書店買了一套《博爾赫斯全集》(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九年),此前,我只讀了他的幾個短篇小說。有段時間,詩人、畫家鄒昆凌老師跟我暢談《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后來與我合租的室友王亮也讀博爾赫斯作品系列(這套書總共八冊,他只買了幾本),按捺不住閱讀帶來的驚喜,他間或跟我聊聊對博爾赫斯的看法,并極力推薦我閱讀這位沒混過黑社會卻喜歡寫街頭惡棍的作家。可是,頑固如騾子的天性,使我對大家一窩蜂都去叮咬的作家采取抗拒的態(tài)度———我并不愿意自己跟別人的閱讀趣味有太多相同的地方。等到他們的嗓音從空中逐漸消散,我才從網(wǎng)上買來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上海譯文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六月),它屬于“外國文藝叢書”之一。那套全集不是已經(jīng)包含他的一本小說集嗎?不,那不一樣,這本是王央樂譯本,朋友們的聲音在半空里聲嘶力竭地傳來:王央樂翻譯的———
我這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品相八成,要不是封面封底各蓋了一枚“朝陽發(fā)電廠工會圖書室”的紅章,那就接近完美了,至少能看作九成品相。可是那兩枚印章像一個年輕女人在兩歲的侄子臉上左右開弓分別狂吻后留下的唇膏印痕。直到我獲得的亢奮徹底淡化好長一段時間后,我才在二○一○年讀完這本小說集。
不久,我又讀《詩藝》(陳重仁譯,上海譯文出版社,二○一一年三月,同一譯本的另一版本叫《博爾赫斯談詩論藝》),并比照陳東飚譯本《博爾赫斯詩選》(河北教育出版社,二○○三年一月)一起閱讀。博爾赫斯的詩論并不好懂,我得讀幾遍,才會明白他的觀點。沒關系,還能再讀一遍、兩遍,直到完全明白。
為了更全面地了解博爾赫斯,我還買了《博爾赫斯談藝錄》(浙江文藝出版社,二○○五年十二月)、《博爾赫斯談話錄》(上海譯文出版社,二○○八年二月)、《博爾赫斯八十憶舊》(作家出版社,二○○四年一月)、《博爾赫斯七席談》(光明日報出版社,二○○○年七月),二十年來,博爾赫斯作品和研究他的著作在國內(nèi)出版越來越多,這也說明出版界和讀者在日益擺脫和遠離意識形態(tài)所左右的文學趣味。
鄒昆凌老師翻看一本過期雜志,讀后向我推薦,我就遵囑借來閱讀。這本雜志是一九九八年第四期《外國文藝》,上面有一篇《詩歌的啟示》,是馬科斯·里卡多·巴坦納寫的博爾赫斯傳記,由趙德明翻譯,這期雜志選登其中幾章,介紹了博爾赫斯的早期文學生涯、他與文學導師的關系、他與極端主義及與其決裂等等情況。說實話,我更喜歡他的小說,對于他的詩,無論哪個譯本,我都算不上特別喜歡,除了文化隔閡、閱讀差異等原因外,還有題材因素。我偏愛那些詩———在俗世中經(jīng)歷滄桑而沉積的情感和思想的鹽粒,而不喜歡文字的象牙雕件。
書似青山,人如螻蟻
在寫作本文之前,我打電話給在湖南的幾個作家朋友,他們都喜歡“拉丁美洲文學叢書”,長沙的遠人、鄭小驢都喜歡收藏這套書,一個有三十六種,一個有三十四種,我才二十種。鳳凰的田耳并不是很感冒,隨便收了十九種。根據(jù)這批書的每輯目錄,我統(tǒng)計一下,云南人民出版社從一九八八年起共出版“拉丁美洲文學叢書”四十三種,“拉美作家談創(chuàng)作”原本擬出十種,實際出版九種,兩套書共五十二種。就全國出版的幾百種拉美文學譯著來說,這個系列規(guī)模最大。
這批書本來印數(shù)有限,部分存書被打成紙漿,加上舊書商在網(wǎng)上炒作,讓書已經(jīng)不是書,變成生意。一個普通讀者要收齊這套書,只有望洋興嘆。有時候,想開一點,也沒什么了不得,只不過是一些書,何況我想要的書,都已囊括。我還不斷拿沈從文先生的故事安慰自己,他在昆明的時候經(jīng)常出入舊貨市場,淘到一些入眼的漆盒或者別的小古玩,把玩一段時間,便分送親戚朋友。這是佛家說的放得下,還有舍得、施與的人生態(tài)度。
人不過是塵世過客,空空而來,空空而去。我曾經(jīng)興致高昂地追尋“拉丁美洲文學叢書”,自己想想,都不免暗暗發(fā)笑。如今,我再也不會對一本什么書孜孜以求之了,世上的人和物,大多靠緣分———全力追求得手之后,未必見得自己會以真心對待。況且,書是拿來讀的,書似青山,人如螻蟻,集中精力好好研讀兩三百本書,此生足矣。不過,那頭來自拉丁美洲的豹子,或酣睡,或踱步,就在我的青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