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杜乃夫走出縣委書記高戴樂辦公室時,心情相當好。這第一件事,走馬上任不到十天就搞定,意想不到,所以就特別高興。第二件事,杜乃夫也下定了決心,而且跟我透露了一二,在新學年開學前這兩個月的暑假里,想方設法要辦好這兩件事。對于要辦的這兩件事,第一件沒得說的,辦成功了,肯定皆大歡喜;第二件事則不然,阻力太大,打擊面太廣,得罪人太多,弄不好騎虎難下,碰一鼻子灰。我的意思還是緩一緩,明年再來。我也只能說些真實的看法,辦不辦以及如何辦,全由杜乃夫來定奪。這是我們的關系所決定的,自然要尊重他的意見。不過,他要是硬要辦,我會支持。
我是杜乃夫的老師,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我們是師生關系。而且他是班長,比普通學生交往要多。他老家那個小村子我也走過,學校規定每學年家訪一次。他父親叫杜家田,在村上算個文化人,過年時節給鄉親寫對聯,喜歡自編對子,毛筆字比我好多了。這種師生關系改變不了,教育局小院里的人都知道,杜乃夫是我的得意門生。但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是上下級關系,他是新任教育局長,我則是辦公室主任。下級聽從上級的,這沒什么好說。
第一件事是個老問題了,前任局長曾盛不能解決,新任局長杜乃夫卻很快就解決了。說它是老問題,是因為幾年前教育界縣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就提交了建議、提案,可一直得不到解決。全縣教師住房公積金財政補助月人均比公務員少兩百多元,這顯然不合理,也違背教師法,可就是擱置起來。現在解決了,高戴樂書記親口跟杜乃夫說的,縣里已經研究,全縣教職員工月人均提二百三十元,跟公務員扯平,九月份開始實施,作為全縣教師的教師節禮物。
這個禮物有些貴重了,杜乃夫一高興,也不乘電梯了。他從高書記辦公室所在的六樓,沿著樓梯蹬蹬蹬往下走,到了一樓,走出花崗巖大廳,去停車處騎電瓶車。他要趕快回教育局小院,把好消息說一說,讓大伙高興。教育局小院離縣府大院不遠,走出大門左拐橫過寶幢街,在寶幢街口右拐走進兩邊站立著法國梧桐樹的百米石板路,然后蹬上十二節石階就到。那是一座有些古樸的四合院。
杜乃夫的電瓶車是飛鴿牌的,架子很單薄,跟自行車差不多,肯定不到一百斤。盡管杜乃夫個子小,就一米六左右吧,讀初中三年都坐第一排,但騎這樣簡陋的電瓶車,看起來仍然有些別扭。一些初中同學聚餐,就當面取笑他,說“美少年”有失身份了。這“美少年”有來歷的,他父親杜家田送他一副對子中有這詞兒。我也覺得騎那玩意挺寒磣的,要么換個摩托車也好。杜乃夫笑著說,徐老師,這個方便,摩托車又要考證,太煩了。我們取笑他是有原因的,在芝城部委辦局一把手中,騎電瓶車上下班也就是他了。那些一把手,大多數是坐單位小汽車的,也有騎自行車或者步行,就是騎摩托車的也沒有看見,別說電瓶車了。這也許涉及面子什么。街坊上有個說法,在芝城這片彈丸之地,科局長也就是高級干部了。都高干了,騎個電瓶車算個什么呀?步行是愛惜生命鍛煉身體,騎自行車也一樣,跟面子無關。可杜乃夫一直騎電瓶車上下班,任縣報總編期間騎電瓶車,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期間騎電瓶車,縣文聯主席期間騎電瓶車,由縣文聯主席調任教育局長后依舊騎電瓶車。有人戲稱他是個騎小毛驢的局長。
杜乃夫來到停車棚,他的小毛驢卻不見了。
縣政府大院有兩個停車處,一個是大門右近那排停車棚,一個是辦公樓地下停車庫。每次,杜乃夫去縣政府大院辦事,電瓶車通常放停車棚的。要是停滿了或者有人站那兒說話,便順勢往里騎,停放在地下停車庫。停車棚里看不到電瓶車,杜乃夫心想,也許被興奮沖昏了頭腦,電瓶車放哪忘記了,便去了停車庫。可停車庫也沒有自己的電瓶車,找遍整個停車庫,仍不見它的影子。杜乃夫嘀咕道,電瓶車哪兒去了呢,難道失竊了?奇了怪了。他很疑惑,卻并不嚷嚷,離開停車庫在大院那些拐角處轉悠。什么人把電瓶車挪移到別處去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就徑直走來一個門衛。
這年輕門衛也許剛轉崗過來的,認不得杜乃夫。心想,這個消瘦的小個子男人轉來轉去他媽的有些賊頭賊腦哎,就走過來問他要干什么。杜乃夫不想說出電瓶車被偷了,說出去對縣政府大院不好,對自己也不好。有些人背后稱他騎小毛驢的局長,現在騎小毛驢局長的小毛驢在縣政府大院內讓人牽走了,,傳揚出去必定成為一些人飯后茶余的談資。因此,他面對門衛的責問,便說沒干什么,隨便走走。門衛吆喝道,你給我出去,這里可以隨便走走的?杜乃夫一下子火了,抬臉盯著門衛,也不說一句話,很有些凌厲的目光射在門衛的臉面上。門衛說,你看什么看,還不給我出去?杜乃夫忍不住了,說這里是人民政府大院,你是人民政府大院的門衛,對待人民群眾的態度怎么這樣粗暴的呢?門衛操弄起鼻腔道,哈嗨,還人民人民的呢。說著就氣勢洶洶地向杜乃夫走過去,意欲動手推搡他。
幸好另一個門衛跑了過來。這個門衛認識杜乃夫,他跑過來跟那個要動手的門衛說,你干什么,這是教育局的杜局長。那個門衛瞧瞧跑過來的門衛,又瞧瞧杜乃夫,有些尷尬。杜乃夫也沒說什么,兀自轉身走了。
杜乃夫的心情多少受了些影響,但也沒什么。從縣政府大院走到寶幢街口,他心情就開朗起來。他在石板路上一邊走一邊想,一個教師一個月二百三十元,一年是二千七百六十元,全縣五千個教師一年是一千三百八十萬元。這么一心算,他學著那個門衛的口吻,下唇往前一探,咧嘴道,哈嗨,丟個電瓶車算個啥!走完百米石板路,杜乃夫開始蹬石階。他一步一步蹬上石階,蹬一步臉風開一下,蹬一步臉風開一下,蹬完十二階石階,走進教育局小院大門口,臉面就非常鮮活了。
二
教育局小院這座老建筑由一座門樓、三幢三層磚墻瓦屋組成。大門的門洞是橢圓形的,那些磚墻瓦屋的窗口也是橢圓形,頗有歐陸風情。前蘇聯專家設計的,當時要在云江中游造水電站,可水電站未造成,專家就撤走了,留下這座老院子。老院子的天井上,有塊巨大老石頭。那石頭上以前鐫刻著“海芝云江水電站建設指揮部”,后來刪改成“海芝縣教育局大院”,再后來刪改成“海芝縣教育局小院”。由“水電站建設指揮部”改成“教育局大院”,很有年月了;由“大院”改成“小院”卻沒幾年,前任局長曾盛要求改過來的。他說,在芝城只有一座大院,就是縣政府大院,哪里有教育局大院的,不能叫大院。于是,他囑我請師傅將“大”字改成“小”字,就成了教育局小院。
這些年,教育局小院不太平。曾盛局長的前任再前任,一連二任都沒能擋住金錢美色的誘惑,相繼倒下來,一個受賄,一個車禍。車禍也是腐敗,發生車禍的小車里還有一位女性音樂教師,而且僅一男一女而己。這就拓展了想象空間,比一般腐敗案鬧騰出更大動靜。曾盛局長不是受賄,也不是車禍,是生病。去世也近三個月。一連三任局長都不得善終,這座老建筑似乎就彌漫出某種怪異氣氛。傳達室老黃說,深夜里常常有個奇離古怪的鳥歇在天井的老石頭上,奇離古怪地鳴叫,令人毛骨悚然。
一任局長倒下來,教育局小院里的人就猜測下任局長的人選。局長變化頻繁,也相當突然,這樣的猜測就成了習慣。曾盛局長確診為不治之癥,人們就開始猜測,猜了半年多了。猜來猜去,猜出來的人選可以坐滿一張八仙桌,包括主持副局長伍不單,紀檢書記羅兆珠,可誰都沒猜杜乃夫。傳達室老黃甕聲甕氣地說,他見過十二任局長了,第十三任不知會是誰。不曾想,這第十三任局長竟是淡出人們視野的杜乃夫。
不猜杜乃夫,不是說他不具備當教育局長的條件,不是那么回事。
論業務,杜乃夫是個老教育,村校、鄉校、芝城初級中學,一級一級干上來,干到教育局人事科副科長,在教育系統摸爬滾打十數年:論資歷,他副鎮長、鎮長、海芝報總編、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縣文聯主席,跨部門多崗位鍛煉過。應該說,他是教育局長為數不多的合適人選之一。人們不猜他,主要是他的心思己不想從政,不愿當教育局長,他自己不愿當。而教育局長,按街坊上說是個“三半”局長,即半個組織部長、半個財政局長、半個人事局長,吸引力很大,覬覦者很多。社會上說,不跑不送,原地不動。杜乃夫自己不想動,就想繼續當文聯主席,不可能跑啊送的。其實,我了解他,即便想動一動職務,也不會去跑去送,他不是跑官要官那類人。因此,人們猜測的觸角就不會伸向文聯主席杜乃夫。
杜乃夫不愿當教育局長,我清楚不過了,他的心思在寫小說。主動從宣傳部調任文聯主席這個閑職,他就重拾起年輕時節文學創作的喜好,己在不大不小的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幾個中短篇小說,有個題為《教育局長》的中篇在市里得了特等獎,當下正著手寫一個長篇。那中篇得獎后,他請客了,有初中同學,當然也有我。酒桌上,他說了三句話,說我給他種下了文學種子,說我對他的文學創作很有幫助,說要不是我對他的《教育局長》初稿進行點撥不一定獲獎。說一句,敬一杯,一連敬了我三杯。他給我敬酒時,一些同學就唱起來:尊師敬師,做老師的好學生。這是父親杜家田送給他對子的上聯,下聯是“勤學苦學,做好學的美少年”。他初中三年,我既是班主任又是語文教師。當時,我就喜歡寫些小文章,偶爾在小報小刊上發表出來。記得有一回,杜乃夫在報紙上發現我寫的小小說,就拿給我看,好像他自己的文字見諸鉛字,激動得一塌糊涂。也許,我的文學愛好,對他確實有些影響。同時,我仍堅持業余創作,偶有小說發表,在芝城我們師生倆文名差不多吧。《教育局長》成型后我確實看過,也提了若干看法。杜乃夫不愿當教育局長,跟小說創作確實有關。他曾跟我說,他后半輩子的事業方向是要弄點小說。
實際上,除了要弄點小說還有兩個原因,一是教育系統那潭水太深,他不堪重任;二是兩個老人都八十來歲了,仍住在鄉下,家父杜家田患有嚴重心臟病,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弄得他牽牽掛掛,不得安生。這是杜乃夫在高戴樂書記辦公室里概括出來的。事后,杜乃夫跟我說,反正不想當教育局長,這三點當時統統跟高書記說了。
高書記約他來辦公室,在縣委常委會任命研究前一天,有點征求意見的意思。來到高書記辦公室,聽說要調任他當教育局長,杜乃夫就立刻緊張起來,說自己不適應,一口予以回絕。高書記問他怎么不適應,他就概括出這三點原因。目的是讓高書記明白,他不想當教育局長,不是客氣,是真心真意的,希望大領導趕緊打消念頭,另選高明,讓他干老行當文聯主席。
可高書記沒有打消念頭,說組織相信你,你的辦法肯定比困難多。又說,我看過你的小說,你小說中那個教育局長很有辦法。高書記的口氣有些嚴肅,要你當教育局長沒商量。杜乃夫不吭聲了,他收縮脖頸,聳起雙肩,作沉思狀。看來,教育局長這頂帽子推不了啦。這么一想,杜乃夫就焦躁起來,就渾身冒汗,額頭上也爬出一層汗珠。高書記說,你小子已接過這副擔子了吧,你感覺到這副擔子很沉重是嗎?肯定這樣的,要不然怎么會滿頭大汗呢?杜乃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揩了一把汗,抬了抬眼鏡,說,那么,哈,服從組織安排吧,便起身向高書記握手告辭。
這些都是杜乃夫跟我說的。高書記跟他談話的當天晚上,他就來我家了。
杜乃夫是我家的常客,跟我愛人我女兒都很親近。我愛人說,你的學生中,乃夫對你最好了。杜乃夫確實記著老師。說起來不好意思,每年他都來拜訪,都在春節前夕。最早來拜訪的那年是他考上中等師范那年。他那個鄉在小溪源,地處偏遠,教學質量不好,那年考上師范就他一人,而且考試制度恢復十幾年以來,直接考上的他是第一個。那時節,我尚未成家,每年都回老家小山村跟父母一起過春節。記得那天正好下大雪,他背著放在蛇皮袋里的大豬腳,坐車走出小溪源爬了十幾里山路,滿身雪白地走進我家老屋。那時候沒電話,沒手機,事先不知,我看著他扛著蛇皮袋白白地走進道坦,就像他發現報紙上我的小小說一樣,激動得一塌糊涂。那時節,杜乃夫還是個少年。給老師雪中送豬腳的那靦腆少年的形象,我未曾忘記。我女兒說,乃夫叔叔真不簡單,我都沒給老師送過什么哎。
這回杜乃夫來我家,顯然是說他擬調任教育局長的事。我確實沒想到,很是意外。杜乃夫說,教育系統很復雜,離開又十二年了,生疏了,外行了,很有壓力。說起十二年,他問我教育局小院大門口有幾節石階,我不知何意,說大概十幾節吧,具體幾節不清楚。他說十二節,十二這個數字跟他很有緣,他在教育系統干了十二年,離開教育系統也正好十二年,現在又要回到有十二節石階的教育局小院了。由于是師生關系,我說起教育系統的事,不留底。主要說教育局小院里的事,說班子成員伍不單、羅兆珠、吳策他們的性格、作風以及彼此之間的關系。自以為對他主政教育局可資參考的,我都說了說。基本上,他聽我說,很少插話。我說完后,他說他決定把女兒轉回來,說教育局長的女兒不在本縣讀初中,是很大的諷刺。杜乃夫的女兒在省城讀初二。近些年,教育局長相繼出事,全縣教學質量下滑很快,許多人把子女轉外地就讀了。優質生源外流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杜乃夫要將女兒轉回來就讀,我很贊成,教育局長應該帶這個頭。臨走時,杜乃夫握住我的手笑說道,明天可能就召開常委會了,常委會未過,還不能當真。我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側面告訴我保密。也許在他看來,直接交待保密不甚妥當。我是他的老師,又是老機關,這些事無需交待,自然會保密。但不交待又有些不放心,便側面點一下。在這個細節上,杜乃夫很見功夫了。
召開了常委會,消息很快傳出來。
傳到教育局小院,就議論紛紛。消息先從行政樓傳開的——四合院三幢樓房,門樓對面坐西那幢稱會議樓,門樓右邊坐北那幢稱行政樓;門樓左邊坐南那幢稱事業樓——這樣的事兒,行政科室的消息靈通一些,總是先從行政樓傳開來,然后越過天井那塊老石頭、法國梧桐樹,傳到事業樓。有人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人們心知肚明,鷸蚌是指伍不單、羅兆珠,漁翁自然是杜乃夫了。伍羅兩人,為局長那把椅子相爭是事實,早已公開化,教育局許多人也選邊站了。就連整日癡迷于圍棋的傳達室老黃也基本上說得出來,誰誰挺伍的,誰誰挺羅的。這個比喻對杜乃夫有些不利。盡管杜乃夫充當了漁夫的角色,但他不是主動的,是縣委書記非要他來當教育局長,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抓住一些機會,委婉地把這個意思說出來。
局長室在行政樓三層正中央,已閑置了八個多月,灰塵滿地了。我交待工勤人員,清理局長辦公室;又交待秘書小章,準備諸如海芝縣教育基本情況、教育局領導分工等文件資料,事先放局長室辦公桌上,讓新局長杜乃夫了解下基本情況。
沒幾天,杜乃夫來教育局報到了。
送他來的是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李麗萍,分管教育副縣長陳天黎。歡迎會結束后,伍不單領李部長、陳副縣長、杜局長等人來到局長室。辦公桌上的石獅子已擦拭得一塵不染,它顯得很威武,很威武地向人們望過來。
李部長好像懂點風水。她看了看石獅子,又看了看窗外,說這個辦公室處在教育局小院的北邊吧,北邊為五行屬水,不容動物的,辦公桌上擺個獅子,不吉利,搬掉。
我望杜乃夫笑,意思是搬不搬掉發個話。他笑了笑說,哈,聽李部長的,就請它出去吧。
我把石獅子搬自己辦公室,跟秘書小章抬過來的。我的辦公室就在局長室隔壁,也系教育局小院正北方,覺得放個石獅子也不大好。聯系起曾盛局長的病故,這個怒目圓睜的石獅子就愈發礙眼了。什么物事兒,一旦跟不吉利聯系上了便像糞坑石那樣臭了。我想把石獅子請一個適宜的處所去。想來想去,決定跟傳達室老黃商量,可否把它放傳達室里。一天下班后,我在辦公室給老黃打電話。老黃說,那好吧,那就放床底下吧。
所以選擇下班后,我不想弄出動靜。下班后,四合院只有老黃了。我將石獅子用塑料薄膜纏繞起來,跟老黃一起抬。盡量把石獅子的重量放自己這一邊了,老黃仍舊吃力,他畢竟非常蒼老了,步履顫巍巍的,從三樓抬到大門口傳達室,上氣不接下氣了。
老黃的床底下好像藏著什么秘密似的。我想把石獅子弄進去,他不讓我搭手,說由他自己來弄。老黃弄了幾下卻弄不動,說沒事的,他自有辦法,過會兒用棍棒撬進去。
次日,石獅子終于坐在了老黃床底下。
三
杜乃夫第一件事干得確實漂亮。
這次住房公積金月人均提升二百三十元,教育局每個干部職工都有份。雖然,教育局的編制有教師的,有事業的,也有公務員的,而住房公積金標準卻統一套用教師標準。這并非上面規定,可一直如此,說不患寡只患不均,每任局長都沒去動它。因此,住房公積金教育局的公務員比非教育系統公務員原本就低了幾百元。教育局這些干部絕大部都是從基層學校干上來的,工齡長,職稱高,每人每月還不止提二百三十元。多了收入總是好事。有人說,只要領導重視,正當的訴求都可以爭取的,以前那些領導哪里顧及手下呀,杜局長好樣的。我不失時機地說,杜局長跟財政局長陳昕以前是老搭檔,一個是鎮長,一個是書記,現在是哥們,他們好說話。涉及杜乃夫的事,在言語上我點到為止。聽的人自會明白,要不是杜乃夫來當局長,住房公積金的事沒那么好解決。
作為辦公室主任,原本講話就得注意分寸。現在與局長多了這么一層師生關系,我就愈發講究策略了。我不隨意說杜乃夫的好話,不但如此,有時還說一些很不以為然的話。比如說他太原則,原則得死板,甚至有些迂腐,上下班還騎什么電瓶車呢。在神色上,我適當露點兒嘲笑和鄙夷,毫無正話反說的意思。我要讓同事覺著,我們的師生關系,不怎么親密,相當一般的。當然,在關鍵時候,我還是直說他的好的,不過盡量輕描淡寫,適可而止,道出事實來。這回提住房公積金,陳昕局長確實幫了不少忙。要不是他著力做好高戴樂書記、程文縣長兩個主官的參謀,不會這么容易解決。其實,討錢的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杜乃夫請陳昕喝茶時,陳聽說,財政有錢是前提,領導重視是關鍵,只要兩個主官把手一松,銀子就嘩啦啦地來。
第二件事肯定不會這么簡單。
這是教育人事之教師借用進城。近些年,就我縣教育系統來看,暑假里有五項人事需要研究,即教師進城考,教師借用進城,教師調動(縣城學校之間、農村學校之間教師調動),學校領導干部選拔任用,新教師雙向選擇。在這五項人事工作中,就教師借用進城最為敏感,也最為難弄。我們海芝縣是山區縣,全縣近五千教師在農村工作的將近占了五分之四,而城鄉之間獎金福利、工作條件、生活設施差別很大,許多教師都削尖腦袋往縣城擠。暑期里,教育局領導尤其是局長,最吃香,也最煩惱,換了手機號不算,還撤了家里固定電話。前前任局長的車禍就發生在這個非常時期,他被糾纏得沒了法子,干脆告假赴外地療養——不曾想他把一位年輕女教師也帶去療養了,且一同車禍,而那女教師則是一年前從農村“借用進城”教音樂的。這在人們的議論中就多出許多齷齪內容。
杜乃夫調任教育局長之前,教師進城考己考過,錄用名單已在海芝教育網上公布,總共十七名。按照暑假人事研究慣常程序,便是研究教師借用進城了。說是借用,其實是變相調動,由農村學校調縣城學校。在教育系統有個公開秘密,教師進城有兩個渠道,即考試進城和借用進城。多年來,借用進城后,過一年或者兩年便調進來,重新返回農村的從未有過。開設這么一條渠道,說白了就是解決一些“菜籃子”。菜籃子是通俗講法,也就是“人情戶~‘照顧戶”。曾經有幾任局長走馬上任之際,都雄心勃勃地想堵塞這道暗渠,可由于迫于各方面的壓力而半途而廢,好像水流湍急沖擊力過強而潰壩的樣子。教師借用的歷史已相當悠久,十幾年前杜乃夫當人事科副科長時就己開始,他深知這是教育系統的大弊病。
其運作方法也很暖昧,教育局領導把“菜籃子”記在筆記本上,然后轉交人事科進行匯總。匯總表上,每一行的前面是要求借用進城的學校名稱、教師姓名,后面是一個括號,括號里是請托者姓名。有的“菜籃子”是一個請托者,有的是兩三個。人事科按照請托者的身份,從大到小進行初步排列。經由局長過目,再印成若干份交由局班子會研究。研究的過程也就是“菜籃子”的篩選過程。
其實,今年教師借用進城班子會上己經議過,副局長伍不單主持的,而且圈出了名單,初定借用對象二十七名。只是班子會上羅兆珠提出異議,跟伍不單爭吵起來,會議草草結束,有點議而未決的意思。
那天晚上,杜乃夫來我家時,他提及教師借用的事,不過沒表態什么,我也不知他要取消教師借用。來教育局上班后,他就跟我說了,在暑假里要辦兩件難事,一件是爭取增加教師住房公積金,一件是設法取消教師借用,說得很明確。
對于取消教師借用,我持反對態度,并說出反對的理由。一則局班子會上可能有阻力。我是知道的,盡管原班子是議而未決,但這未決不是取消借用還是保留借用,而是借用多少人借用哪些人沒有決定下來。那天,作為辦公室主任我列席了班子會,伍羅爭吵就為這事兒。在這樣的情況下,作為新任局長提出取消借用,就很唐突,班子成員不一定接受,班子會未必能通過。另者,這些借用進城的請托者,有的是上頭領導,包括縣領導和上級教育行政部門領導;有的是部委辦局負責人;還有就是教育局班子成員。縣政府大院除了縣委書記高戴樂,許多頭頭腦腦的大名都壓在匯總表上。這些人都得罪不起。我和人事科科長饒鐵新列席會議,也打了個擦邊球,在二十七個菜籃子中各占了一個。
鑒于這樣的情況,我向杜乃夫建議,取消的事最好緩一緩,不可操之過急。過了幾天,我又向他進言道,最好是明年再取消,營造一些不搞教師借用進城的輿論,或者發個文件,一開始就杜絕“菜籃子”,這樣取消起來容易得多。今年,“菜籃子”登記了,匯總了,班子會也議了議,突然來個取消,什么事都是你杜乃夫了。不論怎么說,剛剛調任的教育局長就得罪一大批人物,不是玩的。我把這些心里話都跟杜乃夫說了。
可是杜乃夫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的脾性我清楚,要是聽從我的勸說,就會順著我說上一兩句的。可他沒有順著說,他說十二年前,他做人事科副科長時,就曾經想過,假若他是教育局長,一定取消教師借用。不堵死這條“暗渠”,就無法樹立正氣。一個系統缺乏正氣,就干不好事業。杜乃夫是看著我說的。他的口氣相當嚴肅,嚴肅得讓人有些陌生。
我忽然發覺,杜乃夫在我跟前變換著角色。有時他是學生,有時則是局長。也許,在他跟前我也存在著兩個角色,一個是老師,一個是辦公室主任。我告誡自己,一定要走出師生關系,說話行事千萬注意了,以免誤會。于是,我不再說什么。
四
雖然我不再說什么,但仍牽掛杜乃夫要取消老師借用進城。
坦白說,這不全是為了杜乃夫,還因了葉女士。葉女士是我曾經的同事,更是我的初戀情人,那時節她在學校代課。而我那個“菜籃子”則是她的女兒。“葉女士”是她自己說的,班里有個口齒不清的學生,叫葉老師時,她說聽起來好像是叫“葉女士”。學校里的同事就叫她葉女士了,我也這么叫。代了幾年課,葉女士考上了鄉文化員,后來調到縣文化館。我們一直都沒聯系,也很少在芝城街道遇上。可是有一天,她給我發了個短信,邀我喝茶。在茶吧里喝了茶,也喝了些紅酒。喝紅酒時,她提及在鄉下教書的女兒想進城,問我能不能幫個忙。喝了幾杯紅酒,我有些面紅臉熱,隨口答應給她想想辦法。初步名單確定下來后,我給她發了短信,說己初步搞定。她回復說謝謝,還附上一個奇離古怪的圖像。說實在的,我起勁地勸說杜乃夫,或多或少有這一層原因。
我牽掛這事,就想了解下班子成員的意思,要是真取消了他們有何看法。
這樣的事,不能直言杜乃夫意欲取消借用進城,要以玩笑的形式弄個假設,兜著圈子來。套出一些人對某事的真實看法,我多少有點兒技巧。
班子成員中,在班子會上敢于提不同看法的,只有羅兆珠、伍不單,還有就是分管教學的副局長吳策。其他幾位,“一把手”怎么說,也就怎么說,從不提異議。吳策我是知道的,他一直反對教師借用進城,在局領導班子中,今年唯獨他沒有菜籃子。因此,吳策就不要打探了——那幾個素來不提異議的也不必打探,反正腦袋都長在一把手那里,不會有不同的聲音。
羅兆珠個人我不大喜歡。她分管辦公室、計財科和監審科,在副職中排在伍不單之后,系教育局三號人物。她自身水平不怎么樣,書面表達能力較差,卻憑著堂兄羅兆明是市委常委、秘書長,就高調起來,很有些自以為是。伍不單主持教育局這半年多,搞得夠嗆,主要是羅兆珠的搗亂,她凡事掣肘,甚至唱反調。她這人心眼也不大好。乃夫電瓶車丟竊后,就跟我說,杜局長丟了交通工具,上下班很不方便,要局長擠公交總不像吧,要么讓司機小葉接送一下。她的心思我明白,有點討好一把手的意思,也有點兒拉一把手下水的意思。一把手公車私用了,副手用起來就心安理得。在我們芝城每個單位的一把手,公車私用是光明正大的。有一回,我代局領導開會,縣紀委書記在主席臺上說,一些個局長駕著單位小車,看見我居然停下來跟我打招呼,這算怎么回事呢?可是,杜乃夫堅持不動用公車辦私事。這一點有些名聲,跟他寫小說一樣,許多人都知道,知道他回鄉下老家看望父母,也是掏錢坐出租車的。調任教育局長后,杜乃夫回了一次鄉下,每個月他都要送一次藥回去,他父親杜家田患過心肌梗塞,堅持天天吃藥。這次回鄉下,杜乃夫也一樣,沒用公車。我跟一些同事說,現在坐出租車的局長鳳毛麟角了。我有意讓這事傳揚開來,傳揚到副局長們的耳朵里。正職律己很嚴,副職就有所收斂。我希望他們再不要隨意叫車了。說句實話,在周末叫我派車干私事,很是為難。局里雖然有四個司機,但誰都不喜歡休息日出車。每次通知司機給某領導開一下,都要講好話,好像我有事相求似的,感覺上很不爽。
對羅兆珠的提議,我沒跟杜乃夫說。隔天,杜乃夫卻跟我說了,他要騎自行車上下班,以前在文聯清閑,有時去爬爬山,打打乒乓球,現在忙多了,沒時間鍛煉,就騎自行車上下班,權作鍛煉。我們芝城由江南江北組成,教育局小院在江北,杜乃夫住江南。從江南杜家到江北教育局小院,要跨過芝城大橋,將近三公里路程。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確是鍛煉身體好方式。
我便跟羅兆珠說,杜局要騎自行車上下班——也算給她一個回話。
盡管我不喜歡羅兆珠,但我們彼此的關系還過得去。過去的半年多,在伍不單與羅兆珠之間,許多人選邊站隊了,我仍保持中立,不偏不倚。有人說我為人相當圓滑,差不多都李蓮英了,在慈禧那里是人,在光緒那里也是人。我承認我確實有些圓滑,不過我所以圓滑,不圖別的,只圖工作好開展些。我五十多歲的人了,已別無他求。領導不和,要是不弄點兒策略,辦公室主任就會當得相當憋屈。由于我們關系尚可,所以一些事可以隨便說說。
我說起取消教師借用進城的事——拐來彎去的我兜了好幾個圈子,我才將羅兆珠的想法套出來。要取消的事兒,羅兆珠壓根就沒想過。她說,近些天她快要發瘋了,一個親戚纏著她非要進城。羅兆珠向我吐了苦水,倒探起我的口氣來。她說,可不可以向杜局長提出來,討個面子,再給她安排一個菜籃子。對于羅兆珠就某事向我討看法,我基本上采取模棱兩可策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哼哈著敷衍,讓人說贊同不是,說反對也不是。跟她交往,得留些余地,以免被動。
我又找了個機會跟伍不單談及此事。伍跟羅的看法差不多,他覺得不可能取消教師借用進城的,這樣的假設沒什么意義。伍不單是分管教育人事的,也許對借用進城的事很有感觸。
在認定不可能取消的同時,卻又畫蛇添腳地說了一句,若是真要取消的話,他沒什么意見。我覺著是畫蛇添腳,原因就在于葉女士的女兒。人有了私心,感覺就不一樣了。
探得伍羅的看法,我想再給杜乃夫提個醒兒。希望他在召開班子會研究取消之前,最好跟伍羅他們溝通一下,聽聽他們的看法。作為辦公室主任,就某事給領導提建議,我堅持二不過三原則,最多提兩次。我已給杜乃夫提了兩次。要不是我和杜乃夫是師生關系,要不是我的菜籃子是葉女士的女兒,我肯定不會提第三次。顯而易見,我仍舊企圖打消杜乃夫取消教師借用進城的念頭。
這天上午,我特意早點兒上班。通常,杜乃夫提早半個點鐘八點到辦公室的。上班之前這個時段,沒人交纏,便于跟杜乃夫單獨說話。
我家住江北,離教育局小院近,步行上下班的。拐進石板路口,我看見傳達室老黃打掃石板路。他左手提著長柄木畚斗、右手握著掃把,一下一下地從里頭打掃出來。這是他的規定動作,每天早上都要打掃一次。我想,老黃肯定又會提石獅子了,自從石獅子搬進他的床底下,己跟我提過幾次,說那石獅子放他床底下后他就老做惡夢,都夢見曾盛局長了,他騎著石獅子走進教育局小院。果然,老黃抬臉說,主任,石獅子眼睛發紅了,也許成精了。我噗嗤一笑說,老黃,可不要迷信啊,不可能的。老黃說,石獅子眼睛發紅就成精了。我說,什么時候我去看看吧。我邊說邊往里走。
杜乃夫已在辦公室里喝茶。教師借用進城的事,我尚未開口他卻跟我說了。
杜乃夫說,他想來想去還是按我的意見辦,明年再說,今年生米煮成熟飯,確實很難。過些天開個班子會,把借用名單確認一下得了。杜乃夫這一八十度的轉變,我很是突然。不過,建議得到上司采納畢竟高興的。當領導就應該審時度勢,知難而退,切忌硬來。我向他點點頭,很贊同的樣子。
我所以很高興,當然還因為那個事。一連幾個晚上,我都沒有睡好覺。要是真要取消,不知如何跟吳女士解釋。
五
班子會在會議樓三層小型會議室進行。
也許我仍舊有點兒老師的角色,擔心杜乃夫把事兒辦砸了。從這次班子會來看,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杜乃夫已相當老練,玩起行政套路來駕輕就熟。
班子會前,杜乃夫跟伍不單、羅兆珠他們進行了交流。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杜乃夫原本不想重新研究,就按原班子議過的方案辦,對二十七名教師借用名單確認一下即可。他調任教育局長以來,也有許多請托者來過辦公室或者打過電話,有上級領導,也有鐵哥們。要是不再行研究,對請托者也好回話些,原班子研究過的,不可更改,以此回絕。可是,杜乃夫跟伍不單、羅兆珠交流時,他倆都提議再研究一次,將借用名單正式確定下來。伍不單要求重新研究,也許是有點推卸責任。重新研究了就等于推翻了他主持弄出的方案。同時,他也想把杜乃夫牽扯進來,希望杜給他自己也解決幾個菜籃子。伍不單說,乃夫局長,社會風氣如此,你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肯定也有很多人給你打電話了吧。羅兆珠要求重新研究,是她還有一個菜籃子,實在推不了,希望予以解決。羅兆珠說,杜局長,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真的推脫不開,被纏得要發瘋了。
羅兆珠要求再給她安排一個菜籃子,不一定是“被纏得要發瘋了”。這是我的估計,不過也沒什么證據,所以沒跟杜乃夫說。我是知道的,這二十七名擬借用教師名單中教育局內部總共九個,班子成員中除了陳策,伍不單兩個,羅兆珠兩個,其他三位副職各一個;非班子成員我和人事科長饒鐵新各一個。不過,羅兆珠以為伍不單不止兩個,是四個,另外那兩個說是縣領導的請托其實是他自己的。也許確實如此,有兩個的請托者沒寫明姓名,只填“縣領導”。當時在班子會上伍羅爭吵起來,就是為這事兒。或許羅兆珠心理不平了——我羅兆珠兩個,你伍不單四個,憑什么呀——很有可能。
會議樓三層小型會議室的會議桌是一條長方形桌子。
半年多前,會議桌椅子擺放的格局是這樣的,上首擺放著一張大皮椅,局長的位子;會議桌的左右長邊各擺放六七張靠背椅,副職們的位子;下首那張靠背椅是辦公室主任我的位子。要是有列席人員,則挨著副職們往下首方向坐去。伍不單主持教育局工作,這固定的格局打破了,第一次班子會時,他看了下那大皮椅子,沒好意思坐,就跟副職們坐一起了,坐左邊緊挨上首那張靠背椅上。這樣,坐在下首的我,面對的是那張空著的大皮椅。有時,我望著那張空椅子便恍惚起來,出現前幾任局長,而且帶著手銬的,血肉模糊的,瘦骨嶙峋的,變幻著形狀。這樣子感覺很不好,我便將那把大皮椅子挪移開了,讓它在會議室一角待著。杜乃夫調任教育局長,我又將大皮椅挪移過來還原到上首正中央,而且擦拭得干干凈凈,泛出黑幽幽的光芒。
杜乃夫在大皮椅坐下來就定下了調子。他不想再討論已初步確定的二十七名教師,以免越說越復雜。他說,擬借用的二十七名教師就定下來吧,不再作討論。班子成員中,如果還有“菜籃子”而真正推辭不掉的,可以提出來研究,但原則上借用總人數不得超過三十名。定了調子,杜乃夫將目光望向羅兆珠,笑說道,羅書記,你自己說,不要客氣。
羅兆珠介紹了這名教師的基本情況,然后說,杜局長剛來咋到,我不想讓杜局長為難,可我真是沒辦法。她是我愛人那邊親戚的女兒,前幾年都來家里吵著非要進城,今年卻沒來,我還高興呢。可就在幾天前,找上門來了,說女兒年已二十九而男友尚未著落,要是繼續呆鄉下就沒人愛了,邊說邊哭的,弄得不成樣子。主要是愛人那邊親戚,要是我自己這邊的,也開不了這個口了。說罷,他的目光從杜乃夫臉上移開,逐個看過去,很誠懇的樣子。
杜乃夫說,大家說說。愛人那邊親戚,對羅書記來說難是比較難的。
伍不單笑道,羅書記,這是關系到你家庭穩定的大事啊,辦不好,家里會發生動亂的。穩定壓倒一切嘛,請杜局拍板吧,我沒意見。
大家都笑起來。
杜乃夫說,那就這么定吧。大家看看,安排在縣城哪所學校合適?
羅兆珠說,只要進城就行,哪所學校就由不得她了。
人事科長饒鐵新便按照其專業情況,提出一所學校來——大家通過了。
杜乃夫說,好,現在二十八個了,還有兩個名額,不能超三十啊。他說著,把目光望向吳策,說那名單上沒有你吳局長的菜籃子嘛,要不你來一個?吳策說,菜籃子我不是沒有,是太多,太多了不知道解決哪一個好,所以就沒有了。杜乃夫說,真沒有?吳策笑著搖搖頭說,真沒有。
伍不單說,既然吳局沒有,那兩個名額,杜局你就給自己解決吧。在座的就都附和起來。看杜乃夫不表態,就都說杜局你就不要客氣了。
羅兆珠說,杜局長,你自己一個菜籃子都不給安排,我們心里可不踏實噢。
杜乃夫說,哈,誰說我不安排自己的菜籃子。我的菜籃子也很多,多到可以放滿這個會議室,我不說話是在挑選呢,挑兩個出來。說罷,他報出兩個老師的姓名及其基本情況,讓我和饒鐵新記下來。這兩個教師,一個我是知道的,是財政局長陳聽的親戚。
正式確定的三十名教師借用進城名單,班子會按照歷年慣例,要求不得泄露出去,做好保密工作。歷年皆如此。借用的教師是開學初甚至開學后才到位的,有意避開假期人事變動的“風頭”——所以提早研究,目的在于摸清各學校新學年教師的需求情況,以便后頭工作好開展——教師調動、新教師雙向選擇。教師調動是指農村學校之間、縣城學校之間的調動,沒有從農村學校直接調到縣城學校——教師進城確實就兩條渠道,一是考進來,一是借進來。
班子會議結束后,杜乃夫轉到我辦公室。他說,徐老師,這事,不論怎么說,都不像話,考試進城十七名,而借用倒三十名,這算什么事呢。我說,是不合理,不過今年是沒辦法了,明年下決心取消吧。其實,要是堵死了一個都不借,誰都沒什么話好說。杜乃夫說,既然坐上了這把椅子,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杜乃夫主持會議研究這事是違心的,不得已而為之。其實,我并不明白,事后我才知道,杜乃夫的所作所為我一點都不明白。搞行政,有時不免要玩些手腕。但玩這樣的手腕,我卻沒有想到。有時,我自我感覺很好,以為老狐貍了,可是在學生杜乃夫跟前,真是小巫見大巫。
班子會那天下班后,我在辦公室給葉女士打手機。
這是二次確認,葉女士的女兒進城應該沒事了。我給她打手機,與其說告知消息,不如說聽聽她的聲音。其實,我們不單是一般的初戀,要不是誤會,我們也許會結合。當時,我向她寄情書,雖在同一個學校,確實是通過郵局寄的,一連寄了三封,她都沒回復——實際上回復了,她送我一部《第二次握手》,回復的情書夾在這部小說第一百至一百零一頁之間,而這兩頁粘牢在一起,像一個信封。這部小說我早就讀過,就沒能及時發現,發現時已與現在的妻子結婚了。她的回復不是拒絕,看不出拒絕的意思,關鍵在這里了。這個誤會,葉女士仍不知道。我想跟她說,那次喝了茶又喝紅酒,我差點說出來了。我有這樣的沖動。不過還是忍住了,待她女兒借用進城后再跟她說吧。
給葉女士打過手機,我走出辦公室,教育局小院只有老黃了。
老黃一直干傳達室,早就過了退休年齡。他不是本地人,愛人早過世,沒子女,只有老家那兒幾房遠親,就退而不休地在傳達室待下來。每天,老黃除了給行政樓、事業樓送一回報紙,給石板路打掃一次衛生,就下圍棋。有人下便跟人下,沒人下就自己的左手跟右手下,挺有意思的老人。
走下樓梯我到了底層。天井上,老黃躲在一株法國梧桐樹下一叢冬青后面搓身子。他身后那塊巨石上站著一只老鳥。也許就是老黃所說的那只深夜鳴叫著的奇離古怪的鳥。此刻,那老鳥往老黃這兒瞥,瞥一下,又瞥一下。我將目光躲開,擔心老黃又提起石獅子。老黃卻蹲下去洗腳了。也許,老黃那身豆腐皮似的老皮肉,不好意思讓我看見。
我走出教育局小院大門,恰好一抹夕陽斜照過來。那兩邊站立著法國梧桐樹的石板路,看起來有些蒼茫,石板路口寶幢街上一些人匆匆走步。
六
班子會后次日晚上,當地海芝網·芝城論壇上出現一個帖子。
這帖子發在“芝城論壇…芝蘭山下”欄目上。該欄目鼓勵網民“熱愛海芝,關注民生;討論共同性問題,提出建設性意見”,是個最熱門的欄目,素為高戴樂書記等縣領導所重視。以前,發現論壇上一些涉及教育系統揭短方面的帖子,我不過是以教育局辦公室主任的身份去關注,感覺不到牽扯到自己身上來,不是很用心。這次感覺上全然不同,帖子咄咄逼人,矛頭直指杜乃夫,其標題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燒開了教師進城的渠道——大規模教師借用進城了。
我是接到人事科長饒鐵新的告知電話才知道這個帖子的。發帖者為“依法行政”,文字不多,但語鋒犀利,教師借用乃暗箱操作,乃教育之大疾,此患不除,海芝教育則永不翻身。新任局長如此大打出手,借用競達三四十名之多,實屬匪夷所思。如此云云。看了帖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悔意。確實,教師借用進城的事,我跟杜乃夫說得太多了。參謀的角色不是好做的,況且我們又是師生關系,我的勸說對他的決策或許有些影響。
我及時向杜乃夫作了匯報。這是辦公室的職責,發現有損于教育系統形象的帖子,都要在第一時間向局長匯報,然后采取相應措施。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卻一直皆如此,辦公室對涉及教育系統的帖子不能置之不理。我所經歷過的每任局長,對這方面都極其重視。尤其是謹小慎微的曾盛局長,時刻繃緊網絡之弦,每天一上班翻看“芝城論壇”成了他的規定動作。要是出差,他便鄭重其事地交待我顧一顧,不要出亂子。發現“不良帖子”,我們的措施不外乎刪帖或者沉帖。刪帖的權限在縣網管中心,得給網管中心張主任打電話。幾任局長跟張主任關系都不錯,幾乎每年都給他解決一個教師借用進城的菜籃子,因此他比較肯幫忙。不過,也不是打去電話都給刪除的。不能刪除的,張主任便說,高戴樂書記很重視,要保護好網民積極性,都強調好幾回了,這個帖子可能不好刪除。不好刪除的帖子,我們只能自己動手沉帖了。沉帖是件苦差事,把下面的帖子掏上來,將那帖子擠下去,擠到第二頁去,在偏僻處待著。說是苦差事,好不容易在那帖子下面掏上了十幾個帖,將那帖子擠下十數位,眼看就要擠到第二頁,卻有人出手了,那帖便“呼”的一聲彈了回去,彈回到最上方,落得前功盡棄,從頭再來。有一回,秘書小章被弄火起來,媽媽的大罵一聲,摔了一只茶杯。
向杜乃夫作匯報時,我的語氣有些緊張,也透著慚愧。匯報完帖子的大致內容,我說,這事,哈,真沒想到。也許杜乃夫聽出我的不好意思,便笑起來說,徐老師,那個帖子我看過了,一個朋友告訴的,沒什么大不了,別管它吧。我說,恐怕影響不好,跟網管中心張主任說一說,給刪了吧。杜乃夫說,刪了不好,刪了保不準激惱那個“依法行政”,發到大網站去更不好;再說,帖子也沒什么造謠誹謗嘛,我們確實那樣做了。我說,那么把下面的帖子掏上來,讓它沉下去。杜乃夫說,這也沒什么用,別操心了,安心睡覺吧,天不會塌下來。
我仍待在書房電腦前。帖子點擊率很高,出現了一些跟帖。有兩個跟帖很尖銳,一個說教師借用,借壞了風氣,借壞了教育;一個說教師進城,考試五年不成,領導一語即就,什么世道啊,郁悶。我掏了幾個帖子,便給秘書小章打電話,讓他上來幫忙。小章讓掏帖弄怕了,他說,這樣啊,那好吧。口吻里有些不愿。我說,你辛苦點,這些人,媽的。
我看見了“風起云涌”,這是小章的網名,他開始掏帖了。年輕人出手敏捷,跟的帖子,切,提,不錯,贊同,說得好,打醬油,寥寥數字而已,很快的,那個帖子就像竹篾簾子一下子掛了下來。可是,樓主“依法行政”似乎就貓在電腦前成心跟你玩似的,來個“頂”,那帖子就又彈回到最上方。
我給小章發個短信:算了,睡覺。
次日早晨醒來,我便打開電腦。那帖子多了幾個跟帖,有個“不平則嘯”的網友,為樓主“依法行政”搖旗吶喊,推波助瀾,頗具殺傷力:請教育局曬曬三十多名擬借用進城教師名單,讓全縣教師看看,他們是具備什么資格、什么條件借用進城的。要不然,將“教師借用門”發至全國各網站讓廣大網友討論。
我覺著情況復雜而嚴重起來。盡管“不平則嘯”說是“三十多名擬借用進城教師”,可是“三十多名”跟“三十名”很接近,似乎知道了內幕,故意說“三十多名”而不說“三十名”似的;同時,這個名單是沒法曬出去的,借用原本就不看被借用者的資格、條件,只看請托者的職位、分量,純系暗箱操作,見不得陽光。
匆匆吃過早餐,我就去教育局小院了。
走出小區,穿過寶幢街,拐進石板路,遠遠地我看見老黃右手握著掃把、左手提著長柄木畚斗,老態龍鐘地從橢圓型門洞走出來。走近了,老黃說,主任,那石獅子搬走吧,不要放我床底下了。我打量了一下老黃,說石獅子有什么不好,辟邪的。老黃說,我老做惡夢,真的不要。我說,那好吧,什么時候給搬走。老黃說,你抬過來的,你給搬走,我搬不動。我點點頭,笑了笑,走了過去。
我牽掛那個帖子。我要從頭到尾看一遍主帖和跟帖,然后向杜乃夫提些建議。要求“曬曬名單”那個跟帖,己把教育局頂進了死胡同。要是不回應,說不定真會被發至大網站上去,那就不可收拾了。杜乃夫不可能無動于衷。
七
我打開辦公電腦,走廊上傳來杜乃夫的腳步聲。
去局長室,須經過我辦公室門外走廊,杜乃夫就直接走了進來。他說,要我們曬曬教師借用名單,哈,看來不肯罷休了吧,上班后,通知班子成員來我辦公室碰個頭,叫饒鐵新也來,一起想想辦法。顯然,杜乃夫也看過“曬曬名單”那個跟帖。我想提下跟帖里那個“三十多名”,想了想忍住了,以后再說。
似乎沒什么辦法好想。“不平則嘯”的意思很明白,要是不公布擬借用教師名單,就將“教師借用門”發至全國各網站讓廣大網友討論。可是,“暗箱操作”出來的名單不好公布的。至于刪除帖子,也不行,刪除了照樣可以發至其他網站。我知道,杜乃夫打心里是想取消教師借用的。也許,他要借這個帖子來取消教師借用吧。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我要給葉女士發個短信,你女兒借用進城的事可能懸了。想了想,班子碰頭會結束后再發吧,保不準班子會上有好辦法。
碰頭會由杜乃夫局長主持。
會上,先由我概述主帖及其跟帖的大致內容,然后分發下一份資料讓大家細看。資料是下載的,“依法行政”的主帖和“不平則嘯”的跟帖。其實,與會人員也許都在網上看過了,為了鄭重其事,我給下載了。分發完資料,杜乃夫就開口說話了。
他說,這個“不平則嘯”向我們教育局發難了,讓我們做雙項選擇,要么公布擬借用教師名單,寫明他們被借用的“資格”和“條件”;要么取消借用進城,自我推翻研究結果。要不然,就有可能將這個帖子到處亂發。大家都說說看,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還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杜乃夫說完,將目光掃向大家,讓大家說話。可誰都無意帶頭開口,目光有意躲避,態度甚是冷漠,沒什么好說的樣子。
伍不單響響地打了個噴嚏,說,他媽的感冒了。
副局長吳策笑道,伍局長已經說過了,他說他媽的感冒了。就按照順序來吧,接下來就羅書記說了,羅書記說完,就我來說。吳策說的,是班子會慣常做法,每逢討論事情,除了主持人老大,按老二、老三、老四這樣的順序說下來的。這樣的排序是規定的,規定在縣委組織部編印的香煙盒大小二十元一本的電話號碼簿里,也規定在會議樓小型會議室的座次上。聽吳策這么一說,大家都笑起來,打破了沉寂氣氛。
羅兆珠笑道,還是吳局長先說吧。吳局長一個“菜籃子”都沒有,最有發言權了。
杜乃夫把目光落在吳策臉上,說,那吳局長帶個頭吧,說說你的看法。
吳策說,羅書記啊,不是說我沒有“菜籃子”,而是請托的人太多了,沒法從中挑選出一個來。發言權么,會上嘛,大家都一樣的。看吳策又停頓下來,杜乃夫說,大家一樣的,一樣的,吳局長就說下去吧,說說自己的看法。
吳策笑了笑說,要我說吧,這事,我是這樣想的哈。從規矩上說,教師進城既然組織了進城考試,就不應該搞借用了。不過,現在大環境確實很有問題,你不給人家辦事,說不定在工作上就不予支持,而我們教育系統恰恰離不開各級領導、相關部門的鼎力相助。其實,從近些年借用進來的教師來看,我們教育局自己的“菜籃子”都在少數,可社會上怎么看呢,總以為是教育局在搞鬼。現在,論壇上罵聲一片,不都是在罵我們么?有時,哈,我覺得佛吃了饅頭,讓我們這些小鬼代災了,委屈得很。
大家被這個比喻逗笑了。
羅兆珠接過去說,佛吃饅頭鬼代災,吳局長說得好極了。縣府大院里除了大佛、二佛、三佛、四佛,都吃了饅頭,還有一些不知名的佛,也吃得津津有味。可要是出了個事兒,有哪個佛爺出來擔當罪責呢?沒有,肯定不會有,罪責自然就落在我們這些小鬼身上了,真是委屈得很呀。
寬松的氣氛驟然僵硬起來。
大伙明白,大佛指縣委書記高戴樂,他沒有菜籃子;二佛、三佛、四佛,是指程文縣長他們,都有菜籃子。氣氛驟然變化的,不是這些,是“還有一些不知名的佛”這句話。在三十個菜籃子中有兩個“菜籃子”,伍不單說是縣領導交代的,可沒說明是哪兩位領導交代,這就成了不知名的佛了。羅兆珠懷疑,這兩個菜籃子是伍不單自己的,他借領導之名謀自己之利。因此,大伙都很敏感,羅兆珠所言直指伍不單。
我瞥了眼杜乃夫,希望他開口扭轉話題,把控局面,以免伍羅爭吵起來。杜乃夫卻將目光放在筆記本上,不想開口。伍不單接過話茬了。
他冷笑一聲說,羅書記,也不能一味地怨佛啊,我們這些小鬼也夠貪心的,供桌上總共只有三十只饅頭是吧,我這個男小鬼就嘴里銜了一只,手里捧了一只,羅書記你這個女小鬼就更囂張了,嘴里銜了一只,還左右開弓,左手抓一只,右手抓一只。哈,我們就不要說佛了。小鬼在說,佛在聽呢,當心老佛爺勃然大怒來著。
羅兆珠臉上掛不住了。她正色道,伍局子說得真好,我們小鬼確實不能一味地怨佛,應該自我反省。要是小鬼自己吃了饅頭,卻硬說是佛吃的,那佛不是成冤大頭了嗎?
忽然,杜乃夫哈哈地笑了笑,說,有意思,不說佛了,不說小鬼了。我看,剛才吳策局長說得很好,從規矩上說,教師進城既然組織了考試,就不應該搞借用。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嘛,教育系統是個大隊伍,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矩來管理,就會亂套。
伍不單說,杜局,允許我再說一句佛吧。那兩只饅頭確實不是我這個小鬼偷吃的。當時,我為什么說縣領導交代而沒有明說是哪兩位縣領導交代的呢?這就不要解釋了吧。現在我看還是透露一下,一只是大佛的,一只是七佛的,我記得她的車牌號是07。羅書記哈,其實不是佛成了冤大頭,是小鬼我成了冤大頭了。說罷,他又打了個噴嚏,說他媽的真感冒了。
七佛車牌號為07的,是李麗萍部長;大佛是指高戴樂書記吧。高書記有菜籃子,我不知道——不知伍不單有沒有跟杜乃夫說——其他幾位我看也不知道的。
羅兆珠尷尬地笑了笑,說,伍局長,大佛有菜籃子,正常嘛,隱瞞什么呀,你冤,是自己招來的嘛,怨不得人家。
伍不單說,是我自己招來的,讓人家覺得我貪得無厭了,明的有兩只,暗的又有兩只,總共四只饅頭。其實就是四只,也還是你羅書記多一只,你總共五只,嘴里銜一只,左右手各抓一只,還有兩只,藏著掖著,不敢出籠呢。
羅兆珠尚未反應過來,會場上便曄的一聲大笑起來。
這樣的玩笑有些過了,我以為羅兆珠會發火,卻沒有了。她笑了笑著說,你六只啊,還有兩只放在家里呢。
杜乃夫笑道,好了,好了,我們言歸正傳吧。我看對待這個帖子,我們最多可以做三項選擇,一是公示名單,二是予以取消,三是靜觀其變,沒有第四個選項了。
說罷,杜乃夫的視線掃了掃,可沒一個表態。
伍不單卻又想打噴嚏了,可張了張嘴沒打成。他望著杜乃夫說,我去辦公室吃點感冒藥,哈,看來嚴重了感冒。
杜乃夫說,再坐一會,假若你再打出一個噴嚏來就讓你走,要不然不許走,說罷哈哈地笑起來。笑完后他接著說,我看是不是這樣,我們再靜觀幾天,看看事態的發展。就是要取消借用,最好是哪個老佛爺提出來要我們取消。要是那樣,佛也好,小鬼也好,誰都怨不得誰了。大家看看,就靜觀其變,好不好?
大家說,好,就這樣吧。
當了多年辦公室主任,我知道怎么記錄的。這樣的會議,不必也不能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佛啊鬼啊這些就不該記,不能把這些牢騷記在會議記錄簿上。這次會議記錄很簡單。議程:關于教師借用網絡反響問題討論。內容:局領導非常重視網民意見,紛紛發表意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擬出臺政策加強教師隊伍規范化管理。結論:再議。
班子碰頭會再議,教育局小院干部職工卻仍在議論著。
那帖子先是行政樓人員發現的,后來事業樓人員也發現了。發現后,就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說,借用三十多名?怎么知道的,我們教育局的人都不知道呢,奇怪了。盡管人們不知借用的真實數據,議論卻轉向猜測了,該帖到底何人所為?很明顯,帖子是向新任局長杜乃夫發難的。一些人嘴里不說,心里卻想到羅兆珠、伍不單了。也許“鷸蚌”中某一個,對“漁翁”不服氣,便使些手腕,讓漁翁難看,下不了臺。有人也拿“十七”與“三十”對比,說借用進來的差不多是考試進來的兩倍了,杜局長也太大手大腳了。對于這一點,我想糾正一下,原班子就初定了二十七名的。但這涉及保密,不便開口。
伍不單所說的七佛,確實是李麗萍部長,會后杜乃夫跟我說了,李部長有兩個菜籃子,一個寫明了,再寫出一個不好,就要求不要寫明請托者。至于那個大佛,也確實是高戴樂書記。不過,高書記的菜籃子跟其他的菜籃子不一樣。高書記是委托秘書給伍不單打的電話,也不是要求借用到縣城學校,而是調郊區學校。秘書說,這個教師家住縣城,她父親是個退伍軍人,生病了,子女都不在身邊,高書記的意思是請你們考慮一下,能否把她安排到郊區某學校,讓她便于照顧。伍不單想,既然是高書記交代的,便將其列入借用對象,不說是哪位領導的菜籃子,只說是縣領導的。列入借用對象后,伍不單跟高書記的秘書通過電話,不知秘書有沒有跟高書記說。因此,這本質上不能說是高書記私人的菜籃子。
這是碰頭會后杜乃夫跟我說的,此前我一點也不知道。
杜乃夫肯定是伍不單跟他說的,是在班子碰頭會前還是在碰頭會后跟他說的,我就不知道了。會前說還是會后說,很不一樣。推測起來,是在會前說的,碰頭會時杜乃夫就知道了。會前說屬主動,會后說則被動了。根據我的觀察,伍不單、羅兆珠都想親近杜乃夫。這也是形勢使然,彼此間有些罅隙的兩個副手,跟一把手搞好關系終歸好些。
在伍羅之間,杜乃夫看起來保持中立的。不過,不偏不倚很難,內心里也許稍稍偏向伍不單。這樣判斷,我是有些依據的。有一回,杜乃夫跟我說,羅這女人有些啰嗦。
杜乃夫說羅有些噦嗦也是有依據的。
那天,羅兆珠組織全縣學校總務主任會議,部署住房公積金報表等相關工作。她在會上說,縣財政有所好轉是提高住房公積金存額的前提,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教育局領導尤其是杜乃夫局長的積極爭取,是提高住房公積金存額的關鍵。可會后卻散布另一種言論,說她分管教育財務這一塊,是對得起全縣教師的。提高住房公積金的事,她請堂兄羅兆明想方設法幫忙。一個月前,程文縣長在市政府開會,她堂兄跟程縣長聊了兩三個小時,程縣長才終于下了決心。羅兆珠所說的有無其事不得而知。即便確有其事,私下里發表這種言論也沒什么意思。杜乃夫得知后來我辦公室說,羅這女人有些啰嗦。
八
去縣政府大院,我原本是不必一起去的。也許,杜乃夫考慮到回復那帖子涉及到文字,便讓我和伍不單跟他一起去。
杜乃夫在班子碰頭會上說過,就是要取消借用,最好是哪個老佛爺提出來要我們取消。要是那樣,佛也好,小鬼也好,誰都怨不得誰了。現在看來,事態似乎朝這方向發展了。事后,杜乃夫胸有成竹地踉我說,教師借用有悖于依法行政,是海芝教育系統的“家丑”,也是海芝縣的“家丑”。“不平則嘯”揚言將帖子轉發至各大網站,這就意味著這點“家丑”極有可能被捅出去。因此,縣政府大院肯定會有所反應。看起來,整個事情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又一次告誡自己,千萬要走出老師的角色,擺正位置。
電話是宣傳部長李麗萍打過來的。下午上班不久,李部長打杜乃夫的手機。
在手機里李部長問,“芝城論壇”上有個關于教師借用的帖子知不知道?杜乃夫說,知道了,網民對教師借用意見很大啊。李麗萍說,啊呀呀,杜局長你麻痹大意了不是,知道了怎么一點反應也沒有?網絡上的事可得妥善處理呀,以免弄得滿城風雨。杜乃夫笑了一聲說,怎么妥善處理啊李部,除非取消借用。李麗萍說,假若沒有其他好辦法,取消也得取消的呀。好了好了,電話里說不清楚,你來我辦公室碰個頭吧,就來,這事可要高度重視。
我們三人坐小葉小車來到縣政府大院。
部長辦公室里除了李部長,還有分管副縣長陳天黎。看樣子,二位縣領導已交換了看法。我們一坐下來,李部長就直截了當地說了“交換”的結果。
她說,我和陳縣進行了溝通。你們看,這樣好不好,以教育局的名義馬上寫個帖子跟上去,給網民一個回應,比如說教育局加強了教育人事制度建設,推進師資隊伍規范化管理,不搞教師借用,帖子要把這些意思寫清楚,寫明白就行。至于這三十名擬借用的教師怎么操作,我們討論一下,得有個妥善辦法。考慮到今年進城考已經考過,要是一個都不借用,縣城學校可能會缺教師,再組織一次進城考不太現實。因此,這三十名擬借用教師,是不是開學后讓他們陸續進來,不要說借用,換個名稱,要說得過去。以后,我看縣城學校進人一律都要通過考試,凡進必考,不要再搞別的什么名堂了。
不要說借用,換個名稱?我頗感疑惑。杜乃夫、伍不單也閃爍著疑惑的眼神。換個什么名稱呢?我們只有三項選擇,不曾想還有第四項換個名稱,縣領導畢竟是縣領導。當時,我確實這樣想,沒什么諷刺意味。這事己提升到縣領導層面,與杜乃夫關系不大了,我打心里“讓他們陸續進來”好。陸續進來了,葉女士的女兒也就會進來了。這樣,我就可以選擇好時機好環境跟葉女士說,你那封回信我結婚后才發現呢。
陳副縣長說,李部長的意思是不要說借用,說掛職學習。農村教師安排到縣城學校掛職學習,名正言順嘛。現在都提倡這個,縣里的干部到市里掛職學習,市里的干部到省里掛職學習,我們教育系統也要學習這種做法,安排農村教師到縣城學校掛職學習。掛職學習一年之后,怎么安排以后再研究。
杜乃夫頓時焦急了。他說,這不大好弄,換湯不換藥嘛,說我們弄虛作假,在網上炒作起來更不好收拾。
李部長說,怎么是換湯不換藥呢?借用是借用,掛職是掛職,湯也換了藥也換了。再說,不安排些教師進城,城里的學校缺教師的問題怎么解決?總得有個解決辦法呀。
杜乃夫說,安排掛職學習的人員,是有條件的李部長,比如年紀輕,有潛力,積極向上等等。可這三十名教師三分之一左右都四十歲以上了吧,有幾位還高齡五十多了。安排這些將到退休年齡的教師掛職學習,會說教育局胡來的呀。
這個問題,李部長、陳副縣長似乎沒有考慮到,彼此互相看了眼。
陳副縣長說,這也許是個問題。安排老教師掛職學習,在說法上似乎有些不順。這樣好不好,年齡大的不安排,有選擇地安排掛職學習,緩解在城學校教師不足的壓力。
伍不單一直在聽,這時他開口了。他說的這番話,聽的出,是配合杜乃夫的。我想,他倆肯定交流過,而且達成某種共識。這些跡象表明,杜乃夫確實跟伍不單親近些,跟羅兆珠疏遠些。班子碰頭會上,伍不單關于“五只饅頭”的玩笑,當時我很是吃驚。以前他主持工作時,對羅兆珠是忍讓的,從未開這樣露骨的玩笑。現在我有些明白了,也許在伍不單看來,一則反正不主持工作了,無需擔心你羅兆珠不配合;二則一把手杜乃夫也不怎么看好你,你羅兆珠成不了什么氣候。因此,不必再謙讓了,有機會就壓壓你羅兆珠的囂張氣焰。
伍不單說,李部長、陳縣長,我們都知道的,這三十名教師借用進城,許多是一些領導交代的,選擇一部分進城掛職學習,可能比較難選擇。其實,在城學校并沒有缺三十個教師,據我所知,總共缺編不到十個。要借用三十名是不得己而為之,說白了就是為了解決一些“菜籃子”而超編進人。一個學校少一兩個教師,內部是可以調劑的,也就是說即便一個都不進,也沒什么問題。因此,與其切一刀,倒不如一刀切,一個都不掛職,這樣好弄些。
李部長冷笑一聲說,這么回事啊,那怎么搞。讓三十名教師借用進城,你們已經研究了,現在可又要取消。其實呀,我跟陳縣長也比較為難。那個帖子上去之后,大院里就有人擔心取消借用了,給我們打招呼,說人情總是有的嘛。哈,什么事兒呢這是。
這時,杜乃夫的手機響起來,縣委辦秘書打來了電話。
秘書說,杜局,高書記找你,請下班前去他辦公室一趟。杜乃夫說,我正好在宣傳部李部長辦公室,什么時候去?秘書說,現在就可以去,高書記在辦公室。
杜乃夫說了縣委辦秘書的電話,便站起來說,不知高書記什么事,我去看一下,過會兒再過來。他讓伍不單和我留下來,自己便走出李部長辦公室。
在李部長辦公室里,伍不單發些牢騷,說每到暑假,頭都大了,教育人事確實難弄。就說到車禍那個局長,要不是搞教師借用進城,那個局長就不可能去療休養,就不可能出現那樣的事。就說到曾盛局長,說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也許壓力太大身體才跨下來的。就說到石獅子,李部長問我那個石獅子請出去沒有,我說搬到傳達室老黃的床底下了,然后將老黃關于石獅子成精的事說了說,大伙都笑起來。
杜乃夫沒有過來而打來了電話。
高書記找杜乃夫也是說那個帖子的事。在電話里杜乃夫跟伍不單說,請李部長、陳副縣長,還有你都來高書記辦公室。伍不單叫我也去,我說我就算了。李部長說,那你就給我看辦公室。我推脫說,我還是先回去吧,辦公室里比較忙。
我決定步行回教育局小院,沒打司機小葉手機。小車仍停在縣府大院內,等待我們返回。
我走到縣府大院大門口,心想去那排停車棚看看。杜乃夫電瓶車失竊的事,我仍然有所懷疑。可看遍停車棚,只有幾輛像摩托車一樣的大型電瓶車,小型的沒有。電瓶車讓人騎錯了,然后又騎回來,這樣的情況也是有的。我聽人說過,發生過甲電瓶車鑰匙打開乙電瓶車的事。我便踅回去,走進辦公樓地下車庫。在停車庫里,我發現有三輛飛鴿牌小型電瓶車,有一輛跟杜乃夫那輛很相似。我想給杜乃夫發個短信,讓他回來時轉停車庫看看,是不是他的。卻發現了司機小葉,便交代了他,給杜乃夫傳個話兒,讓他去地下車庫看看。
當下,太陽很大了,我也覺著身上發熱,滿頭臉都是汗,便改變主意坐車回教育局小院。上了小車,我跟小葉說,你把我送到教育局馬上開過來,在縣委書記辦公室說事兒,一般不會太久的。
九
果然沒有多少時間,我就接到杜乃夫的電話。他說,通知班子成員還有饒鐵新,十五分鐘后到我辦公室碰個頭。本來,我想提一下電瓶車的事,可事情這么緊急,也就不提了,忙著給羅兆珠他們打電話會議通知。
這個會,主要是傳達高戴樂書記的講話精神。
根據杜乃夫的傳達,高書記大致說了這么些意思。高書記說,當前,我縣教育的現狀是教育質量離人民群眾的期望存在較大差距,優質生源外流現象非常嚴重,社會上對提升質量的呼聲很大,而教育系統內部卻信心不足,缺乏一種好的氛圍,一種愛崗敬業、積極向上的良好氛圍。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教育系統要樹立正氣,提振人心,形成堅強合力。對鼓舞士氣有好處的事,我們都要下大決心去干。高書記指出,教師借用進城,這是教育人事管理的一大弊端,是一種邪氣,那個帖子大家應該都看到了,有網友說,考試五年不能進城,領導一語順利借用。看看,那些屢考不進的教師,他們會怎么想?教師心里不服,教書就出工不出力,影響極壞。借用的事,我己跟程文同志碰了頭,不要再搞了,取消,今年就取消。高書記表態,我們縣里要立個規矩,往后這大院里的領導為個人的事不得向教育部門打什么招呼,我和程文同志先帶個頭。下個禮拜,正好召開縣委常委會,我在會上說一說,每個常委首先要做到。教育這個攤子難弄,知識分子特別看重公平公正,要是這個領導打招呼,那個領導打招呼,教育局長就更難做了。
大致就這么個意思。
不過還有些個細節,我聽伍不單說的。是說李部長、陳副縣長的。伍不單說,高書記講話時,他倆有時就像兩只啤酒瓶,一動不動;有時卻像兩只雞,啄米也似的只管點頭。也說杜乃夫的。伍不單說,聽高書記說縣里要立個規矩,杜乃夫很高興,卻讓高書記捕捉到了,高書記就說,乃夫,你小子可不要高興得太早,我的話不是圣旨,往后肯定還有領導向你打招呼的。作為教育系統的主要負責人,你自己也要挺一挺,不管原則不原則,領導打個招呼就給辦事,這樣很不好。杜乃夫也像雞啄米似的只管點頭。
也許,伍不單說的有些夸張,不足為信。
高書記的講話擺著,取消教師借用進城的事不容討論,通報一下認真執行便是。需要討論的是教育局在“芝城論壇”之“芝蘭山下”欄目上要發個帖子,回應網友。這個帖子措辭上有些難度。要是如實說,就是把——原本研究決定借用三十名教師進城的,現在不搞借用了——這碼事兒告訴網友,讓那個帖子盡快沉寂下來。這樣直說顯然不妥,要避開已經“研究決定”的事實,這樣措辭就難弄起來。
幾經討論,最后確定帖子的標題為《進一步規范教育人事管理》,正文如下:
虛心接受廣大網友的批評。
萬古興業,關鍵在人。加快教育事業科學和諧發展,離不開一支素質精良、業務精湛的師資隊伍,加強教師隊伍建設至關重要。教師借用進城,違背公平公正原則,是教育人事管理中的弊端,負面影響甚大。教育局將進一步加強教育人事制度建設,提高規范化管理水平,教師進城一律通過考試,擇優錄取,堅決杜絕借用進城。
熱烈歡迎廣大網友監督!
我把這段話謄寫在一張白紙上,說,我讀一遍啊,看看行了沒有。讀完后,杜乃夫說,差不多了吧。大家說,好了好了。就散會了。
這個會開得有些郁悶。我老想著如何跟葉女士說明。有幾位有時也有些走神,也許想著跟我一樣的問題。
散會后將要下班了。我將《進一步規范教育人事管理》發上去,教育局小院只有傳達室老黃了。老黃又躲在天井一株法國梧桐樹下一叢冬青后面搓身子了。那一身皺巴巴的皮肉有些發黃。他的身后那巨石上照舊站著一只老鳥,在一抹殘陽中發痧了一般呆頭呆腦的。
晚上,我給葉女士打了電話。葉女士說,那么明年再幫我看看吧。明知道明年也不會搞借用了,但我沒有把話說死。我說,好的,不過最好是復習起來明年參加進城考試。
我決定下來了,那個誤會也就是那封回信就藏在心底吧,不要跟她說。
十
暑假只過去一半,杜乃夫要辦的兩件事都辦下來了。提升住房公積金,教育局小院里自然都贊成,是件大好事;取消教師借用進城,贊成的當然也是絕大多數,不過也有些微詞,說不是主動取消的,是被迫取消的。尤其是羅兆珠,私下里發牢騷說,教育系統太弱勢,對自己的研究決定,網絡上有點兒看法就匆忙推翻,由別人牽著鼻子走,有點像滿清政府。
不管人們怎么說,杜乃夫都很高興,畢竟事情辦了下來。
他很高興地跟我說,取消教師借用進城這個事,就像寫一個小說,現在這個小說收尾了。說起小說來,我們就變成了師生關系,變成了文友關系,就很有說頭了。杜乃夫己發表的小說我都看過,基本上寫教育系統的事情,教育系統是他寫小說的敏感區。據說,高戴樂書記也看過他的小說,街坊上有所傳聞,說高書記看了他的《教育局長》,就認為我們海芝縣需要一個像小說里的教育局長來當教育局長,于是就讓小說作者杜乃夫來當教育局長了。我問杜乃夫這是不是真的,杜乃夫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高書記以前也寫過小說,是省作協會員,只知道高書記有句名言,說現在還寫小說的人都是一些不服輸的人。
也許杜乃夫太高興了,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不過,也不一定是說漏了嘴,是他故意向我透露的。我極其震驚。那個帖子,那個攻擊教師借用進城的帖子難道是杜乃夫自己發上去的?他陰一套陽一套耍了手腕?我疑疑惑惑地望著他,不知說些什么好。杜乃夫說,徐老師,不好意思,我瞞著您了,哈,都說曲線救國,我這個,也算曲線取消教師借用進城吧。我震驚之余,感覺上挺復雜的,有些佩服,也有些不以為然,然后帶著這種復雜表情說,這樣做,有些冒險。杜乃夫說,是啊,這樣做我也不是很有把握,所以就先瞞著您,要是辦砸了,就不跟您說了。我笑了笑。杜乃夫說,這事,徐老師,就您一個人知道,要是人家知道,我就是個陰謀家了,往后事情就沒法做了。我點點頭,不會說出去的意思。杜乃夫說,現在的一些事情,按規矩出牌不好辦,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又點了點頭。
杜乃夫提早半個小時到辦公室已成了習慣。
他先是騎電瓶車上下班的,后來騎自行車,然后又騎電瓶車了。他的電瓶車果然不是偷的,被人騎錯了。這天早上八點未到,杜乃夫就騎著電瓶車拐進了石板路。原本,老黃在這個時段打掃石板路的,可這天沒看見老黃。杜乃夫走上十二節石階,發現傳達室的門仍舊關著。杜乃夫很是疑惑,就一邊敲門一邊老黃老黃喊著,可里頭毫無動靜。杜乃夫打開傳達室木板門,發現老黃死了。
老黃死得相當平靜。他仰躺在傳達室的木板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單,只是半截舌頭斜掛出來,嘴角那兒有些白沫。如果沒有這點兒異常,就像睡著一樣。老黃的床前放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棋盤,棋盤上還留著殘局,殘局旁邊放著一把手電筒。要是場景再現,也許老黃先是自個兒下棋,在下棋的過程中,打著手電筒看了下床底下石獅子——老黃曾多次說過,石獅子眼睛發紅了便成精——然后,又兀自下棋,疲憊了便上床睡覺,睡著睡著就睡過去了。也許就這個狀況。
老黃老家來了一男一女兩個遠親。這兩個遠親,對老黃的存折和遺物很是關注,后事卻要教育局來操辦。老黃沒什么遺物,那遠親將傳達室翻了個遍,一些舊衣物、三幅圍棋而已。床底下非常潮濕,那匹石獅子似乎剛從水里打撈上來一樣,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不過眼睛并沒有發紅。
公安人員來過,醫生也來了一下,說是心肌梗塞,不過也不是明確的結論。
說起心肌梗塞,附帶提一下。這是幾個月后的事了,杜乃夫的父親杜家田也死于心肌梗塞。
電話照舊是杜乃夫的母親打下來的。幾年前,杜家田老人患過心肌梗塞,在縣醫院搶救過來后,醫生說要搭支架,老人死活不肯,便保守治療,天天吃藥。雖然堅持天天服藥,但心臟病仍常常發作。每接到鄉下母親的電話,杜乃夫就打的往回趕。可趕到鄉下,吃了救心丸的老人已緩過氣來,并無大礙,虛驚一場。可這回不行了。杜家田老人要把院子一株草用石頭圍起來,可搬起一塊十幾斤重的石頭,便一屁股坐了下去,結果就沒能再站起來。
杜家田老人對兒子杜乃夫的遺訓很有意思。這是一副對子,在老人身上衣服口袋里發現的,寫在一張白紙上。杜乃夫說,他父親以前也給他寫過對子,他擢升鎮長時就寫過一對:尊重,尊重,四鄉八里百姓須尊重,不得喝三幺四;知足,知足,兩千四百工資當知足,切莫心貪嘴饞。其實,杜乃夫讀初中時,他父親就給他寫過對子,并因此杜乃夫得了個綽號“美少年”。這次作為遺訓的對子是:斂錢,斂錢,還斂錢,升官發財都是兩百五;學習,學習,再學習,興教富民全憑六斤四。給父親辦后事那幾日,杜乃夫常常說起這個對子,一些人要給他送禮,他就說起這個對子,予以回絕。說了后,杜乃夫接著說,也許他父親早就想給他寫對子了,他調任教育局長后就想寫了,只是體弱多病,腦力不濟,一時寫不出來,才熬到這時光,聽得眾人唏噓不己。
也許親歷了杜乃夫的一些事,我對這個對子是否出自杜家田老人之手有些懷疑,杜乃夫造遺訓以拒禮也未可知。不過,老人家喜好寫對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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