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又路過那條水渠,朱朱直接把裙子拎到大腿根,一縱身跳了過去。她胖,身手卻不失敏捷,高跟鞋陷在松軟的泥土里,身子稍稍后仰一會兒,就站得穩穩當當了——來的時候不是這樣。來的時候,朱朱提著裙角,在白晃晃的太陽底下多走了五分鐘,繞到水渠上游一塊竹跳板上,顫顫悠悠走過去,闔下眼瞼時,能看見鼻尖兒上一層白毛汗。小美走在前頭,回頭看見朱朱莊重的走姿,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你弄得我都緊張了。”
現在,小美跟在朱朱身后,一臉抱歉。朱朱本想跟她找兩句話說,一轉念,又覺得那抱歉摻著某種憐憫,有著說不出來的意義,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也實在是灰心。
“他平時話也不多,”小美說,“其實人挺好,踏實,穩重,就是有點兒慢熱。”
你們是大學生,一輩子不熱也有底氣,朱朱想。我呢,一個打工妹,燒火丫頭,熱得快,焚身化骨到最后也不過一堆灰燼。朱朱手里拽著一截裙角,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又瑣碎又憋悶。裙子是相親前一天黃鸝陪她到濱江商廈買的,裙擺逶迤直拖腳面,來時就這樣拽了一路,小美說,這種款式的裙子,拖到腳面就是公主,裙擺一撩,十足一個貴夫人。朱朱照她的意思撩著裙角轉了兩圈,鏡子里的姑娘肥碩胖大,像一座巍峨的山。
小路一彎一轉,繞過一片翠竹林,前面現出一大塊傾斜的濕地,中間生著幾簇新鮮的折耳根,朱朱停下來打望一會兒,彎腰抹掉高跟鞋,擼下長統襪,裙子提到膝蓋處打個結,跟小美說,“等會兒,我去挖點兒野菜。”
小美剛來公司報到那天,朱朱做過一盤涼拌折耳根,等她回身端第二道菜出來的時候,看見小美蹲在院子里的老樟樹下,滿臉嘔得通紅。“折耳根也叫魚腥草,中藥,涼血敗毒,就是生得賤,拉拉雜雜哪兒都是,”掐著一大把折耳根回來,朱朱把一根青藤攔腰扯斷,將折耳根扎成兩捆,“小時候我們放了學,書包一扔就出去挖野菜,一邊挖一邊唱歌,摘、摘、摘耳根,一摘摘到大河礅,撿到一塊花頭巾,花頭巾……”
“他們家在內蒙,達茂旗。窮,冷,要多荒涼有多荒涼。”小美不接朱朱的話茬兒,“他爹媽都是農民,家里還有一個傻妹妹——他沒跟你擺譜。”
是啊,本來就是兩將就的事兒,互幫互助互扶貧,現在呢,人家不肯將就。朱朱心里冷笑一下。剛剛那個內蒙小伙,馬大海,從頭到尾沉著一張疙瘩溜球的臉,像沒化開的凍土,對,還是摻著糞水的凍土,單論長相,他倆倒是半斤八兩,誰都對得起誰。
“我外婆管它叫豬鼻拱,”朱朱坐在田埂上穿鞋,襪子塞進手袋里,“折耳根這東西,就像芫荽,或者豬大腸,越嚼到后頭越有味兒。”
“你就是一棵折耳根,”往回走的路上,小美冷不丁冒出兩個比喻,“馬大海就是一截豬大腸,活該他待在一線做苦力。”
她們回去時,黃鸝已經把米飯蒸上了,擇好洗凈的青菜一樣一樣碼在筲箕里,灶臺上一只砂鍋燉著東西,咕嘟咕嘟冒出霧一樣的白汽。朱朱解開一捆折耳根泡在水池里,她還摘了點兒馬莧菜,不多,剛好夠燒一盆湯,也一并泡水里,濾掉沙子,拿一只大號筲箕淘洗兩遍,一邊兒擱著備用。
“感覺不錯吧?”黃鸝在她臉上掃描兩遍,找不出破綻,“那小伙子,挺好?”
“沒戲。”朱朱把一掐野菜扔進湯鍋,想起那張帶著冰碴的疙瘩臉,他可不就是根豬大腸么?又厚、又鈍、又僵、又臭,那個人,他還長了個豬心、豬膽、豬肝、豬肺、豬腦殼。小美那個比喻真是精彩啊,她說朱朱是一棵折耳根、魚腥草、豬鼻拱。豬鼻拱是什么意思?外婆說,就是豬都不吃的東西。
后來閑下來時,朱朱經常一個人去那塊濕地采折耳根,拿回來涼拌、熱炒或者燒湯,有一次還把折耳根和泡山椒剁碎,拌上蘸水,做了一回地道的豆腐果,把幾個老貴州吃得麻掉了半個腮幫。每逢這個時候,北方人都端著飯碗不上前,真正的眾口難調。
半年里,朱朱又相了兩次親,一個是菜場王阿婆介紹的魚販子,干癟瘦小,白多黑少的一雙魚泡眼骨碌亂轉,另一個是殯儀館的化妝師。第一個她沒看上,第二個沒看上她。黃鸝對這件事興趣不減,每次都興興頭頭張羅著替朱朱煮飯,回來拐彎抹角打聽些細節。在朱朱看來,這種熱心的參與和對結果的迫不及待,使她更像一個無聊的看客。
“他還真把自個當白領了?”跟化妝師相親回來,黃鸝一個下午都跟在朱朱腳后頭打轉兒,“成天跟死人打交道,聽著都疹得慌。”
“他工資高,一月四五千呢,”朱朱說,“七年的合同工,跟正式職工也差不多,他舅是那兒的館長。”
“錢多怎么了?”黃鸝說,“白天摸一天死人,晚上回家摸老婆,惡不惡心人哪。”
錢多怎么了,這個你不比誰都明白?朱朱低頭剝一瓣大蒜,淡綠色的胎衣一破,一股子辣味直沖腦門,眼淚被慢慢逼了出來。黃鸝來自湘西一個農村,靠著七拐八拐的關系進的這個公司,進來后不久便迅速傍上了后勤主管,工作由伙房調成了前廳接待,薪水也跟著漲了一大塊。她每天早起把各個辦公室打掃一遍,白天收收傳真發發文件,其他時間都膩在后勤主管房間里,一年里做掉了三個孩子。黃鸝說,他不喜歡戴套,說不夠親密。
通常的場合,黃鸝總是一副白領麗人模樣,擦幻彩唇膏,用CD香水,小鹿皮手袋里永遠裝著眉筆和粉餅,隨時隨地旁若無人地補妝,但是朱朱知道,那一身名牌西服下面是地攤上淘來的乳罩和褲衩,手上灼灼閃光的是水鉆戒指,后勤主管不但不給她未來,也不給她豐富的金錢。黃鸝是個披著畫皮的贗品情人,處處透著寒愴和緊促,掖都掖不住。
婊子要做,牌坊也要立,朱朱嘭地用刀背拍碎一粒蒜瓣,不無諷刺地想:難道我們這些人,天生就是做婊子的命?
朱朱的相親事業結束在那個冬天,對象還是小美給介紹的,一個安徽籍大學生,拿小美的話說,這種四海為家的建筑單位,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光棍大學生。安徽籍小伙看起來優柔寡斷,人也顯得比馬大海有涵養,分手時一直把她們送到岔路口,還說,歡迎你們下次來玩兒。回來的路上,朱朱把味著這句話,心軟得像一砣發了酵的面團,噗一下一會兒就冒個泡出來。兩天后朱朱撇開小美,一個人去找安徽大學生。朱朱給他帶了副毛線手套,是她花兩個晚上織成的。安徽大學生正在工地上指揮一輛吊車,看見朱朱以后有點兒驚訝,兩個人順著還沒壓實的軟土路基走了一會兒,他話不多,但是也不冷淡。最后朱朱說,“去你宿舍坐一會兒吧,腳都走酸了。”
她想,他的宿舍一定亂得像個豬窩,單身男人的生活,不用想都知道有多潦倒,她得像個女主人那樣,床單被罩都給他拆下來洗干凈,有時間的話,再給他做一頓可口的飯菜。他們前后腳走進一棟青磚瓦樓,安徽大學生在一間偏房前敲了敲門,再掏出鑰匙一擰一旋,門推開,一張疙瘩溜球的馬臉迎面閃出來。
“哦,你在。”安徽人微微有些發窘,“介紹一下,這是朱朱,這是我同事馬大海。”
“你好。”朱朱牽嘴一笑,她的腦袋又開始冒泡,咕嘟咕嘟,開了鍋的滾水一樣。
朱朱是那種大骨架的女人,寬肩厚背、粗腿肥臀,一張胖臉粗糙暗淡,坑坑麻麻,要是平常素凈裝扮,她看起來也并不是特別過分,但是她居然化那樣的妝。馬大海第一次見到朱朱,就被她臉上不負責任的妝容弄得啼笑皆非。那天,他看見的朱朱描著眉,眼皮青綠,口唇鮮艷,睫毛膏涂多了,下眼瞼糊成一條油墨。短袖,曳地長裙,腰身一波三折,細高跟鞋岌岌可危,她局促不安地跟在小美后面,目光躲閃,像一只搖搖晃晃的企鵝。
一個品味不高的姑娘,馬大海想,一個底氣不甚足的打工妹,老大閨中、待嫁而沽,這種狼多肉少的施工環境,這樣的見面,與其說是相親,不如說是交易,顯然,她們今天想促成一樁不平等的交易。
馬大海剛去總公司報到時就聽人說過,他們這幫畢業生一共一百零八人,九個女生,就是說,在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前提下,十一個小伙子才均著一個女人。而實際情況是,一個星期的培訓結束后,十四個虎視眈眈的男生簇擁著一個女孩,從長春到北京,又轉車昆明,在一個叫曲靖的小城下了車,不等到工地,女孩已經被一個叫王化生的湖南小伙基本搞定了。
那女孩就是小美。
在朱朱之前,馬大海還見過三個姑娘,如果說婚姻是一場交易,他將要付出的是地位、身份、職業、才華、甚至金錢,馬大海想,我總得有所收獲吧,從郎才女貌的角度來講,小美領來的這第四個姑娘,對他是一種莫大的嘲諷,尤其是半年之后,他在同室安徽小伙身后又一次看見那胖女孩,諷刺的感覺又添進了一絲滑稽。
“進來坐進來坐。”馬大海寬宏大量地邀請著朱朱,都有點兒虛張聲勢了。
一年四季,朱朱背著一只大篾背篼往返在食堂和菜市場之間,上午下午各一趟。公司大部分職工都駐在一線各個施工隊,這里只有三十幾個管理人員,除了糧油醬醋,三十多人一天的蔬菜蛋肉、干鮮調料,都靠朱朱每天一背篼一背篼、肩挑手提地運回來。
抄近道的話,從食堂到菜市場,中間要穿過一片小竹林,兩個崖坎,三條水溝,爬坎之前朱朱通常倚著背篼歇上一會兒,再一鼓作氣、穿溝越嶺地走回去。老宋,就是那個后勤主管,跟在朱朱后頭,爬坎時伸手托她一把,其他時間,他都低著頭抽煙,總也不大說話。
沒事的時候,朱朱算過一筆賬,按照公司規定每人每天八塊錢的標準,三十五人一天的伙食費是兩百八十塊,早起饅頭稀飯咸菜面條,人均不到一塊錢,中午和晚上四張桌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整個食堂一天開支在兩百塊左右,趕上哪天有客人來,招待費上還能做點兒手腳,收入減支出剩下的就是利潤,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肥差——當然,老宋斂財的手段還不止這些。然而當初,叫黃鸝動心的并不是每天百兒八十塊錢的油水,黃鸝嘴饞,每逢招待客人洗水果,歪瓜裂棗順手就能被她填嘴巴里,瓜子糖塊也要瞅機會抓上一把。有一次送走一個福建客人,老宋把剩下的一個榴蓮端回自己屋子,黃鸝沒見過那東西,磨蹭搭訕幾句,笑嘻嘻跟進去了,不多一會兒,老宋的身影在窗邊一閃,半挽的花布窗簾放了下來。
“不過是一只榴蓮的價,”朱朱在水池邊剝豌豆,一邊留心著屋里兩個人的動靜。墻頭上一只叫春的貓在哀號,高一聲低一聲,擾得她心煩,揚手一把碎米豌豆拋過去,“叫,讓你叫……”朱朱直起腰,對著那只驚惶逃竄的野貓,輕輕啐了一口。
黃鸝調到前廳以后,朱朱比原來忙了許多,有時候做完食堂的一應雜事,她還要幫黃鸝做些碎活兒,打掃庭院、抹桌子擦地、接接電話什么的,到后來,這些活計漸漸變成她每天工作內容的一部分,理所應當似的,偶爾黃鸝還會反問她一句,“朱朱,今天怎么沒拖地?”或者是,“朱朱,下次拖把擰干點兒,你看這走廊,哪哪兒都是水。”
老宋使喚她更理直氣壯一些,“朱,下午把會議室后邊那間空房收拾出來。”
他喊她“朱”,或者沒準兒就是“豬”,而不是朱朱,或者小朱。面對這個過分陰郁的老男人,這樣的稱呼總使朱朱腦門突地一熱,同時血往臉上涌,卻不知該怎么應答。他喊得那么冷淡,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沒法兒跟他嬉笑,也沒法兒跟他惱。
會議室后邊的房間蛛網羅結,朱朱花了一個中午時間才打掃出來,剛把破紗窗扯掉,來不及換上新的,老宋又來喊她,“朱,晚上加兩個菜,新來個技術員,下午到。”老宋丟下兩只醬板鴨,半筐活鯽魚,狗一樣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兒,啪一下撳亮頭頂的燈泡,仰脖看看,又啪一下關掉,“地上撣點兒水,窗簾摘下來洗洗,紗窗晚上再換,你過來跟我抬辦公桌。”
新來的技術員長得像麻桿兒,掃帚眉,瞇縫眼,齙牙,大嘴。朱朱往上端最后一道菜時,他已經被大伙兒灌得差不多,整個人斜腰塌胯歪在椅子上,一只胳膊肘撐住桌子,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倒下去,“我們老家,滄州,知道不?武、武術之鄉……”
朱朱側過身,把一盆麻辣鯽魚放在技術員跟前,順手推了一把玻璃轉盤,她挺怕這醉鬼一不小心失了嘴,被魚骨頭卡死。
他們吃到很晚。收拾好碗筷后朱朱去修紗窗,推開半掩的門,新來的技術員正趴在床頭嘔得一塌糊涂,見她進來,抬頭瞥了一眼,撐不住,又俯下身去。朱朱把剪刀釘錘擱在門邊兒,到廚房打了瓶開水,捏了一小撮鹽,回來四處找不見杯子,又放下暖瓶,回宿舍拿來自己的水杯,兌了小半溫水。
“來,喝水。”朱朱半蹲在床邊,費勁地把他的頭扳過來,“鹽水,解酒。”
年輕的技術員趴在床上,攤手攤腳,像一只龐大的螳螂。朱朱一只手端住杯子,騰出另外一只手把床腳的被褥抻開,一種類似動物的膻味兒從被窩里散發出來,溫吞,油膩。朱朱遲疑一小會兒,三兩下扯掉床單跟被罩,裹著枕巾扔到床底下。
在院子里洗衣服時,黃鸝捧著一把糖炒栗子來找朱朱,“哎,來吃,”黃鸝站在樹蔭里喊朱朱,“老宋剛買的,還熱著呢。”
朱朱把剛洗好的床單擰干,搭在晾衣繩上,拍打著細小的縐褶,弄平,站遠一點兒看,床單上仍然一個隱約的“大”字,油漬跟汗漬漚出來的,對折著。
“誰的床單?這么臟,”黃鸝說,“人模子都印上邊兒了。”
“新來那技術員,叫什么來著……,我還不知道呢,”朱朱甩甩手,就著圍裙擦干。
黃鸝拖著長調哦了一聲,“他呀,叫黃平——哎你知道不,”黃鸝忽然來了興致,往朱朱跟前一湊,栗子也顧不上剝,“據說這人原來跟一個老寡婦混在一起,兩人愛得要死要活,一個非她不娶,另一個非他不嫁。他們那兒的同事輪番勸他,罵他,全不頂用,跟鬼迷了心竅似的,后來,還是他們領導當機立斷,一紙調令把他給弄咱們這兒來了。”
“那他們,就這么斷了?”朱朱問。
“一時半會兒還斷不了吧,要不昨晚上也不會那么往死里喝。”
“沒準兒人家兩個動真格的呢,”朱朱說,“他們領導管得寬,棒打鴛鴦的事兒也干。”
“真的假的誰知道呢?”黃鸝尖溜溜的小臉上浮出一綹虛淺的笑,“又據說,這個黃平本來在那邊管后勤,平常從財務支了現金回來,保險柜里一鎖,鑰匙就交給老寡婦保管。他們說,因為這個,上頭才給他換的崗。”
“那老宋的鑰匙還不是你揣著。”朱朱說。
“這怎么能一樣呢?”黃鸝頓頓聲,噗一聲吐掉一塊栗子皮,“那寡婦又老又丑,還帶著兩個孩子,都能當他媽了,她有哪一條能拿得出手?這種單位的男人找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么圖才,像王化生跟小美,:要么,就圖色。”
像你跟老宋?朱朱想。她吃著了一顆霉栗子,皺起眉,呸一聲將褐色的果肉吐在手心里。
“喏,爛的。”朱朱攤開手,說。
給黃平送床單被罩之前,朱朱洗了個澡,往身上噴了點兒香水,又對著鏡子畫了一會兒。
朱朱有一張圓盤大臉,隨她媽,坑坑麻麻,填多少粉也補不平。小時候家里婆媳關系緊張,她奶奶得空就跟人數落一陣兒,“別人家妹子都是瓜子臉,”她說,“我們家朱朱倒好,恁大一顆西瓜籽,還給生倒了。”
這個比喻真是刻薄。朱朱想。她用棉棒沾著爽膚水,往腮上一點一點涂開,拍勻,等皮膚把水分吸收得差不多,再抹上乳液、底霜、粉餅、眼影、腮紅、唇彩,穿衣鏡前左右旋個半圓,抱起疊好的床單被罩,娉婷著出了門。
臉盤像西瓜籽,東西是夜市上淘來的便宜貨,但是,朱朱想:拾掇全了,還怕比不上一個年老色衰的寡婦?
黃平的工作開展得不順利。他本人也不用心,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潦倒樣。他早上從來不正點起床,等別人都吃罷飯,朱朱歸置好廚房,背起背篼準備出去買菜時,他才蓬著頭,一手捏著碗筷,一手揉著通紅的眼睛,從走廊轉角處慢騰騰踅過來。朱朱趕緊放下背篼,匆忙給他煮一碗面條,再急手忙腳地出門。有一回老宋在外頭催得緊,朱朱來不及管他就走了,回來時看見黃平坐在廚房門口,一碗面條僵成了面砣。
“我找不著鹽巴。”黃平說。那表情,像個無辜的嬰孩。
送床單那天晚上,朱朱在黃平屋里坐了很久,她發現,這個被眾人飛短流長的小伙子,內心其實無比單純,境況稍一復雜,他就驚惶失措,眨巴著兩只紅眼睛,兔子一樣惴惴不安。朱朱把被子裝進去,叫黃平抻住被罩兩角,一使勁兒就托了他一個踉蹌。
“你紙糊的呀。”朱朱嗔他一眼。
漿過的被子橫墜在兩人中間,黃平立在床頭邊,樣子有點兒呆,“小時候,我媽也這樣洗被子,”他說,“太陽底下曬干了,有一股米香味兒。”
“你床單臟出了個人模子,”朱朱忍俊不禁地撲哧一笑,“漿一下才好洗。”
對面墻上有一張不大的鏡子,朱朱在鏡子里瞥見了自己,滿眼的風情萬種,頭頂的日光燈照下來,-張涂過脂粉的臉映得雪白,連手腕都格外白,像一截藕。
燈下看美人,朱朱想,那老寡婦,能是個多美的女人呢?
隔上一個禮拜左右,估摸著黃平的床單臟了,朱朱就自作主張地給他換下來,捎帶著,還有扔在床頭的臟衣服。黃平很瘦,床單被罩卻油膩污臟,得用肥皂粉泡上半天。通常,朱朱早起泡上床單,中午拾掇完碗筷開始搓洗,天氣好的話,下午四五點就能晾干,晚上疊好給他送過去。他們有時候說會兒話,話說完了,黃平就埋頭在電腦跟前畫圖,朱朱坐在床邊看書。她的腕邊耳后都抹了香水,書頁掀動、舉手轉頭之間,總有暗香浮動。那香味讓人意亂情迷。朱朱看不進書,滿耳都是黃平點鼠標的聲音,嗒嗒嗒,嗒嗒嗒。有一回抽到書架里一本相冊,朱朱指著里邊一個女人,漫不經心地問:“是你姐姐嗎?”
她故意那么問。并且為自己的口氣得意了一小會兒。
顯然不是他姐姐。那女人挺漂亮,卻掩飾不住地老了,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女人從身后抱住黃平,眼神卻斜瞟過來,嫵媚地望著朱朱。或者是,她倚在黃平懷里,或者,她偎在黃平耳邊。還有一張,黃平握著她的手,遞到嘴邊,而她的眼,依然從某個角度斜過來,含著笑,瞟著朱朱,那眼神有一種溫柔但洞悉一切的力量。
“我原來的女朋友。”黃平點著鼠標,沒回頭。
朱朱是第一個不靠關系在這個公司打工的人。在朱朱之前煮飯的姑娘叫宋歌,因為勾上了物資部主管,半年后傳到了主管夫人那兒。原配夫人聞訊,馬上從冰天雪地的長春飛到曲靖,夜里十二點敲開大門,把一對狗男女堵在了床上。
“你不曉得那女人有多潑,”黃鸝不止一次跟朱朱描繪過那個原配,“她把自個兒鎖在屋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罵完這個罵那個,還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用打火機點著,老宋踹開門,才把火撲滅。嗯,你說,怎么會有那么潑的女人呢?”
朱朱見過那女人。很長一段時間里,那位原配夫人一直住在這兒,寸步不離地看著她家男人,包括他吃飯、睡覺、上廁所、接電話。有好幾次,原配夫人還跑到朱朱房間,掩在窗簾后邊,朝著對面一棟樓房張望,“他們說那個小賤人沒走,”她神經兮兮地跟朱朱說,“就藏在對面那棟樓房里。打這個角度看,剛剛好。”
從進公司那天起,朱朱就是丑女的代表,物資主管的原配夫人對她挺放心,“那老女人說,要是再找個狐貍精回來,她就跟老宋沒完。”黃鸝說,“找個丑的又怎么樣,未必他家老公就不會跑出去偷腥——嘁!”
用不著物資主管出去偷腥,原配夫人前腳走,宋歌后腳就住了進來,她不再煮飯,一天三頓跟著男人在食堂吃,有一回指著一道水煮魚跟朱朱說:“豆芽老了。這種東西,開水燙一下就行,”又拿筷子戳戳盆底,“哪兒能弄這么老,看看,都煮得沒魂兒了。”
旁邊有人起哄,說是啊朱朱,你得跟你宋歌姐姐學著點兒。
在黃平屋里的每一個晚上,到最后,沒滋沒味兒地一個人翻書時,朱朱總能想起這句話。學什么呢?兩個多月里,黃平始終像塊木頭,對她的濃勾淡抹無動于衷。每天晚上他們都大開著房門,有一回朱朱嫌冷,找借口把門稍稍掩上了一點兒,只留一條巴掌寬的縫,五分鐘后黃平上廁所,片刻推門回來,朱朱眼看著他洗手,擦手,掛毛巾,削薄的膠合板木門在他身后咣當兩下,碰了碰門框,又不爭氣地蕩開了。
總不能硬往人家懷里撲吧,朱朱想,——她們都是怎么開的頭兒呢?
半個月后,馬大海從一線調了上來,協助黃平的工作。房間照例是朱朱打掃的,背著行李的馬大海興沖沖推開門時,朱朱正踩著窗臺擦玻璃,兩人誰都沒防備,把對方嚇了一跳。
“你好。”馬大海扭住門把手,往后退了一步。
朱朱怔了一下,半分鐘后從窗臺上跳下來,手里抹布朝臉盆里一扔,掉頭就走。到門口又折回身,摸著腰間稀里嘩啦的一大串鑰匙,解下來一小串兒,“大的三把是門鑰匙,黃銅的是鐵皮柜鑰匙,剩下六把小的,”朱朱隔著床砰一下給馬大海扔辦公桌上,“辦公桌三個抽屜,每個兩把,你自個兒對吧。”
九月底朱朱回了一趟家。收拾東西的空兒,黃鸝一挑門簾走了進來,“帶什么好東西回去?”黃鸝探過頭,瞅了瞅朱朱擱在床頭的雙肩包。朱朱回身,嘩啦一下抖開背包,里邊滾出一大堆零碎,化妝品,首飾盒,口香糖,衛生巾,手套,口罩,絲巾,幾件換洗衣服。
“你什么時候回來?”黃鸝岔開話頭。
“兩三天。我回去看弟弟,”朱朱說,“他去廣東兩年多,頭一次回來。”
看著黃鸝邁出門檻,朱朱從床底下拿出一條臘肉,塞在背包夾層里。
朱朱和她媽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她媽個兒矮,身體單薄,性格懦弱,說話無端就帶著哭腔,“你去看看毛毛,”她說,“他從昨晚回來就躺床上發呆,問啥都不吭聲。”
朱朱推門進去時,毛毛正側身沖墻壁躺著,聽見門響也沒回頭。朱朱在床頭坐下,盯著他,也沒說話。過了挺長時間,毛毛轉過身,慢騰騰坐起來,又沉默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姐”。他忽然一下子變得特別委屈,眉毛擰緊,喉結上下滑動一陣兒,“姐,姐。”
朱朱疑惑地看他,不問,也不動。毛毛轉身從被子底下摸出一個信封,一張一張往外抽著鈔票,綠色的鈔票,上邊印著曲里拐彎的字母。
朱朱的頭,嗡地一響。
朱朱見過這種鈔票。在深圳打工時,一個湖南小妹回家,大巴車上被人騙了,兩萬塊血汗錢換回來的,就這種鈔票,據說是美元。“不是美元,人家說這是菲幣,”湖南小妹抽抽答答地說,“頂不值錢的錢,我怎么這么笨呢。”
朱朱回家也隨身帶著錢,她舍不得花那幾十塊的匯費。但她從來不把錢放手包里,都是縫在褲衩上。溫軟油膩的一沓鈔票,她一年的血汗,隔著薄薄的一層棉布,貼著身體最隱秘的地方,有種隱秘的快樂。
朱朱見過各種各樣的騙局,易拉罐,三張牌,掉包計,有一回在珠海火車站買水果,一張百元票拿出去,對方遞過來一疊對折的零鈔,她當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沒敢接過來,只拿眼死盯住對方,“麻煩您幫我把它展開。”她說,“我騰不開手。”
賣水果的小伙斜叼著煙卷,瞇縫著眼看了朱朱一會兒。朱朱聽見了自己上牙碰下牙的聲音,細微的,哆哆哆。足足過了三分鐘,小伙從腰包里掏出四張十塊錢,連同原來那一疊零鈔,啪一聲拍在柜臺上。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眼始終沒離開朱朱的臉。
朱朱在他的注視下抓起鈔票,塞進褲兜,又用小指勾起那袋水果,離開了。
有一段時間,湖南小妹中了魔一樣,逢人就叨叨她那幾萬塊錢。有一回朱朱心情不好,大聲接過她的話頭,“對,你單知道美元比人民幣值錢,就是不知道還有比人民幣不值錢的錢,你真傻,真的,”朱朱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別叨叨你那點爛事兒了。誰叫你想占便宜來著?這種事講出來很丟人的。”
可是現在,朱朱卻不敢吼,甚至不敢大聲出氣。她小心翼翼地問毛毛:“你換了多少錢?”
“兩萬。”
有一團痰一樣的東西涌上來,堵住嗓子眼兒,朱朱拍拍毛毛肩膀:“走,吃飯去。”
飯桌上,毛毛讓朱朱給他找個工作,說他不想去廣東了。“你們公司不要保安嗎?”不等朱朱張嘴,她媽就把話頭接了過去,“你倆在一起,也好有個照顧。”
“我還不曉得叫誰照顧呢。”朱朱啪一聲撂下筷子,噎了她媽一句。
宋歌是老宋的侄女,黃鸝他爸是公司老總的戰友,保安是設備部主管的小舅子,測量班兩個小伙,一個是計財部主管的弟弟,一個是試驗部主管的外甥,就連工地上看炸藥庫的老頭兒,據說也是老總曲里拐彎的一個親戚,整個公司的人際關系像一個水泄不通的鐵箍,除了朱朱,任何人背后都能捌個人物出來。
朱朱看了她媽一眼,推開飯碗:“我吃好了。”
兩天后朱朱回去,黃鸝正蹲在水池邊淘米。見朱朱進來,黃鸝拿圍裙揩干兩只手,隨后就跟了進來。朱朱收拾房間的時候,黃鸝就坐在床頭,不錯眼珠地看朱朱。
“沒人給我介紹對象,真的。”朱朱從背包里拿出兩個柚子,遞給黃鸝。
黃鸝吃柚子的方法很特別,不像別人,一個柚子剝上半天,先是皮,后是瓤,筋筋絡絡撕扯完,才坐下來慢條斯理地開吃。黃鸝吃柚子,先拿水果刀把柚子橫豎一切幾瓣,直接吮掉里邊的果汁,果肉渣滓統統吐一邊兒扔掉。
朱朱覺得她特別像一只又凌厲又尖銳的小獸。
周末那天朱朱照例去黃平屋里拿臟衣服。馬大海的房間在黃平隔壁,朱朱抱著一盆床單從馬大海窗前走過時,剛好撞見他推門出來。
“有沒有衣服要洗?”朱朱停住腳,問他。
“沒有沒有,”馬大海微微有點兒窘,“謝謝你。”
朱朱笑了笑。
馬大海和黃平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性格。黃平吊兒郎當,心無城府,邋里邋遢。馬大海則言談謹慎,躊躇滿志,中規中矩,除了生過痤瘡的一張黑臉稍顯猙獰,這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強悍。自從上回跟馬大海摔完鑰匙,朱朱一直都在后悔。我干嘛要那么小氣?她想,我這里越當回事,他那兒,豈不是越得意?
事情和她料想的一樣,每次朱朱隔著窗戶招呼馬大海,他都會擱下筆推門出來,說,“不用不用,謝謝你。”
馬大海臉上掛著古怪的笑,一直看著朱朱走遠。
在黃平跟前,朱朱一直覺得自己像一張弓,柔韌,飽滿,有攻擊力,直到那個晚上。那天朱朱照例去給黃平送衣服,她很不見外地把他的衣柜打開,毛衣毛褲都翻出來,打算第二天拿到太陽下曬。那時候差不多十點半了,黃平叫她別翻了。
“你回去休息吧,”黃平說,“我也要休息了。”
朱朱停下手,抬起頭。
“以后的衣服,還是……還是我自己洗吧。”黃平一猶豫,說話就結結巴巴的,“你每天又要做飯,又要打掃衛生,怪累的。”
“沒事兒,我不怕累。”
“那也不……不用了,叫人家看見,不好。”
“人家是誰?”朱朱似笑非笑地盯住他。
黃平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紅暈,并且漸漸洇開。他的頭發有點自來卷兒,稍一低頭,一綹頭發就耷拉下來,遮住半邊眉毛。
朱朱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
“小美說要介紹個女朋友給我,”黃平吭吭哧哧地說,“說是她大學同學。”
一連好幾天,開飯時,朱朱都在人群里尋找小美的身影,她一邊給人打飯,一邊隔著很多人盯住她。小美一直不瞅她,她不是跟旁邊人說話,就是扭過頭看墻上的電視。有一回朱朱給她盛湯,下手重了,湯匙碰著了飯盒蓋兒,咣啷一聲掉在地上,小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跟小美鬧別扭了?”有一天晚上黃鸝問她,“怎么感覺你倆,不大對勁兒。”
“沒有。我跟她別扭干嘛。”
“就是啊——”黃鸝沒心沒肺地說,“人家那么熱心地給你介紹對象。”
“嗯,是夠熱心。”朱朱咬著嘴唇,笑了一會兒。
“給你講個故事吧。”朱朱說,“小時候我爸在青海打工,總給我們帶牛肉干回來。那時候我們家有一條狗,我經常拿牛肉干逗它,那條狗就抱著我的腿,一次一次蹦起來。結果還是夠不著,急得它呀,拿爪子直刨地,一邊兒刨,一邊兒還嗚嗚地叫。”
黃鸝挑挑眉毛,表示沒懂。
“逗死我了——”朱朱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并且當真笑出了眼淚。
。兩天以后,黃平跟王化生住到了一起,電腦也搬了過去。黃平白天跟王化生同進同出,晚上同榻同睡。他自己的房間,一把鎖給鎖上了。
曲靖的冬天不冷,多數人穿一條絨線褲就能過冬。黃鸝只穿一條裙子,里面配肉色長襪,短筒靴,她最近又燙了頭發,染成栗色,海藻一樣披著。
“你不冷?”朱朱捏捏黃鸝的手背,“美麗凍人啊。”
“人家楊柳還穿絲襪呢,”黃鸝說,“就你一身肉,還比誰都怕冷。”
公司最大的老總姓錢,楊柳是錢總包養的的女人,朱朱伸頭往活動室看了看,里邊燈火通明,幾個女人在嘩啦嘩啦搓麻將。楊柳也是黃鸝這樣的頭發,或者說,黃鸝是照著楊柳的樣式燙的。宋歌是短發,假小子一樣。另外兩個是來探親的家屬,技術部王總和羅總的夫人。
“怎么你沒跟他們玩兒?”朱朱問。
“不想玩。”黃鸝嗤一聲輕笑,“那兩個老女人,看誰都不順眼。”
“我覺著王總愛人還行,挺親切的。”
“茍小琴就不行,處處高人一等似的,成天指桑罵槐,”黃鸝又往那邊瞧了瞧,“可是見了楊柳還不是一樣巴結。她要真有本事,就敲打敲打人家。”
茍小琴就是羅總愛人。這個令人發憷的姓,朱朱喊一次就犯一次愁。黃鸝在人前喊她“茍姐”,背地里則是“那茍”。黃鸝的小指甲養得很長,上面描了細碎的水晶花,朱朱看著她翹著蘭花指擇豆角,啪啪啪,一根一根掐頭去尾,又快又狠。
婊子也分三六九等?朱朱一笑:“不跟你說了,我去廚房看看。”
廚房的鋼精鍋里煮著醪糟湯圓,錢總是廣東人,有吃宵夜的習慣。朱朱把湯圓盛到一只青花瓷碗里,往錢總屋里端的時候,看見小美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條毛巾。
“要不要湯圓?”朱朱停下來,笑著問小美,“加了醪糟的。”
天氣挺冷,青花瓷碗上有乳白色的水汽繞上來,像一股白煙。醪糟是老宋專門叫人從大竹寄過來的,正宗的東柳醪糟,出鍋后朱朱嘗過一小碗,又甜又醇,一會兒就有點兒醺醺然。
“不要不要,謝謝你哦。”
小美說話的語氣很像馬大海,她的神色也和馬大海毫無二致,目光閃爍,游離不定。朱朱又想起了那個比喻:你就是一棵折耳根,他是一截豬大腸。隨著黃平的退縮,朱朱連折耳根都沒得做了,進化成蘿卜或者白菜的希望一個一個破滅以后,朱朱覺得自己變成了公眾眼皮底下一個沒得手的賊。而她周圍的人,統統退化成了豬大腸。
朱朱又想起了她小時候養的那條狗。她是不會真給它牛肉干的。她比誰都清楚。
錢總的屋子是里外套間,外面辦公,里邊住人。每天晚上,差不多十點的樣子,朱朱單獨做一份小灶,糖水雞蛋或者醪糟湯圓,要不就包幾個小餛飩,連湯帶水給他端過去。不算老家的原配夫人,錢總還有三個女人,最小的十七歲,最老的四十多,中間那個也是最得寵的,就是楊柳。朱朱覺得這個名字特別貼切,楊柳走路婀娜多姿,柔若無骨,說話也鶯聲燕語,任誰看了都能酥掉一身骨頭。老女人喜歡吃餛飩,小女人喜歡喝奶茶,楊柳在減肥,每天晚上只要一杯蜂蜜水。三個女人走馬燈似地輪換,朱朱的宵夜也得變戲法似地跟著換。
朱朱敲門進去時,錢總正在臥室看電視,音量開得小,門虛掩著。朱朱把托盤放在外面的茶幾上,擺好兩只湯匙。
“端進來吧,”錢總在屋里說。
朱朱推門進去,錢總正好從床上下來,身上穿著睡衣睡褲。“還真是有點兒餓了,”他趿上拖鞋,伸手在煙灰缸里撳滅一只煙頭,“晚上陪設計院那幫家伙喝酒,一點兒飯都沒吃。”
屋里煙霧繚繞,朱朱把托盤放在茶幾上,轉身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條縫。
錢總伸了個懶腰,捏捏手指,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陪我吃點兒。”他說。
“我不餓。”朱朱有點兒不好意思,想出去,又覺得不合適。
“怕胖?那就陪我坐會兒。”
朱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扭頭看著不斷變換的電視畫面。窗外是黑黢黢的夜,冷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她連打幾個冷戰。朱朱轉回頭時,發現錢總正審視地看著她。他的眼角已經有皺紋了,但眼睛依然黑亮。胖胖的臉,明亮的額頭,一副志得意滿的倦怠。
朱朱的心撲騰撲騰跳了幾下。
錢總一點兒也不回避朱朱的尷尬,“胖點兒好,我就喜歡胖的。”他呵呵一笑,勺子一顫,一個湯圓掉到茶幾上,滾了幾下,落到他腳面上,又掉在地上。
朱朱從紙盒里抽出幾張面巾紙,遞給錢總。
接過紙巾的同時,錢總攥住了朱朱的一只手。他的手像熊掌一樣厚實,又溫熱又潮濕,朱朱往回抽了幾次,抽不出來,反倒被他輕輕一拽,拉到了懷里。不待朱朱做出反應,一張噴著熱氣的嘴巴湊上來,“我說過我就喜歡胖的,胖點兒摸著舒服。”
另外一只熊掌隨即繞過來,直接摸上了朱朱的胸。朱朱的頭“轟”一下。她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錢總嘴里吐出的煙味、酒味、醪糟的甜味,牙齒的腥味,全被她一點兒不剩地吸進了肺里,迅速蔓延起來。她在他身后的鏡子里看見了自己,臉紅得像一塊布。
朱朱熱得要命,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
捏住朱朱胸脯的那只手繼續摳摸著,迅速從領口探進去。
渾身上下,黃鸝最羨慕的就是朱朱的胸脯,嘴上卻仍舊刻薄。洗澡時,黃鸝經常冷不防摸朱朱一把,再嘩啦一下尖叫著跳開,“哪里像個妹坨嘛——”她用湖南話嘎嘎地笑,“簡直就像生過娃娃的大嫂。”黃鸝還說楊柳的胸是隆過的,“那么高那么圓那么硬,里邊可能是人肉嗎?肯定是硅膠。反正人家生過孩子,填啥都不在乎了。”
黃鸝不敢填硅膠,她只能買幾塊海綿把胸脯墊起來。朱朱不用填硅膠,她身上的肉足夠把胸脯填滿。盡管這樣,朱朱還是覺得黃鸝的眼神像兩把鉤子,現在,這兩把鉤子又到了錢總手上,它們在不屈不撓地撕扯她,又放肆又執著,而她,只是軟綿綿地擋了一小下,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迎合。不遠處,活動室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將聲,伴隨著吱嘎一下拖椅子的聲音,有人笑起來,聲音尖脆,接著是說話聲、咳嗽聲、推門聲,腳步聲,嘩一下,嘈雜的聲音潮水一樣涌出來。錢總的手已經摸到了朱朱的兩腿間,朱朱看見他微微皺了下眉毛,幾秒鐘后,他松開她,抽回了手。
朱朱甚至注意到,錢總松開她以后,還拍了拍手,仿佛上面有不干凈的東西。
楊柳進來時,朱朱正低頭收拾茶幾,錢總在看報紙。朱朱用一張紙巾捏起地板上的湯圓,擱到托盤里,又用抹布擦干凈桌面。窗臺上有一堆瓜子殼和蘋果皮,也被她也收到托盤里。做完這一切,朱朱轉身退了出去,臨走把門輕輕一碰。
月底那幾天天氣特別好,朱朱幫黃鸝把會議室的沙發套子摘下來洗了,又把自個的被褥拿出去曬上。晾衣桿上掛滿了床單被罩,她又扯了一根繩子,一頭系著大樟樹,另外一頭系在窗戶外的防護欄上。做完這一切,朱朱看見水房一個塑料盆里泡著幾件衣服,就順手給搓了,從自己屋里拿了衣架掛上——平常也是這樣,碰上別人沒空,舉手之勞的活計,朱朱不聲不響就給做了。黃鸝說她是天生的勞碌命。
晚飯后,朱朱看見茍小琴蹲在水池邊,咔咔搓著她下午洗過的衣服。看見朱朱走過來,茍小琴換了個姿勢,背沖著朱朱,繼續深仇大恨一般搓著。
朱朱在水池里沖了沖拖把。
“洗老爺們的衣服有癮怎么著?”茍小琴站起來,嘩一盆水潑過來,“見過不要臉的,可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
“你說誰,你——”朱朱耳朵嗡一下,血往上涌。
“說那當婊子犯賤的、耍心眼使手腕的、伺候人沒夠的爛貨,”茍小琴貓下腰拿起一件衣服,回手啪一下甩給朱朱一個衣架。她臉上有~顆黃豆大的黑痣,長在嘴角,朱朱看見,那顆痣上還有兩根長長的汗毛,隨著她的動作一顫,又一顫。
“別人家老爺們兒的褲衩,要你洗?也不瞅瞅自個干凈不干凈。”茍小琴接著罵。她是東北人,不論哪種場合,管男人一律叫“爺們兒”,黃鸝每聽見一次,背地里就跟朱朱刻薄她一回,“傻老娘們,有啥好得意的,要不是照著她舅在上頭當官,羅總能要她?”
朱朱提著拖把,渾身顫抖,眼淚啪啪地往下掉。
王化生抱著一摞資料推門出來,猶豫一下,轉身又回去了。朱朱淚眼迷蒙,扭頭往各個屋子看。黃鸝和楊柳散步去了,宋歌的門緊閉著,小美的臉在窗簾后邊一閃,不見了。朱朱覺得腳下的地像一塊海綿,不停地往下陷,陷,陷。過了大概兩分鐘,黃平推門走了出來,“走,咱們回屋。”黃平沉著臉,徑直把朱朱拽回了房間。
黃鸝說老宋一到春天就發情。她又懷了孕,整個人憔悴了一大截,連嘴唇都是青白的。陪她做完流產回來,朱朱進廚房燉上一只雞,又灌了一只暖水袋塞給她。“那不成牲口了,”朱朱說,“我奶奶說,牲口到春天都發情。”
黃鸝掐了她一把。
“我要是你,就把孩子生下來,”朱朱撥開她,“管他三七二十一,生下來再說。男人啊,你總得抓住他點兒把柄,他巴不得你跟他耗呢,你總歸是耗不過他。”
“弄個細伢子多煩哪,’’黃鸝說,“我沒那個耐心。”
這種自欺欺人的話,朱朱懶得接茬。她幫黃鸝把床頭幾件衣服疊好,又把地掃了一遍,垃圾倒掉。老宋出差去了北京,黃鸝沒心情打理房間,滿屋子亂七八糟的。“羅總愛人不吃枸杞,”朱朱說,“那雞湯,我得先給她盛一碗出來。你躺著,有事就喊我。”
“矯情不?嘁!”黃鸝冷笑,“不就懷了個孩子嗎?不吃這不吃那,她是不是覺得全天底下女人就她長了個子宮,別人都沒有?”
別人也有,可不敢生孩子。朱朱覺得黃鸝的憤恨非常滑稽。茍小琴結婚三年都懷不上孩子,偏偏在黃鸝做流產的前兩天感覺胸悶,到醫院檢查身體,醫生說懷上了。懷了孕的茍小琴得意無比,偏要弄成病懨懨的樣子,逢人便捂著胸口:人家懷孕都惡心,我怎么不惡心,恁胸悶呢?不惡心的茍小琴照樣胃口刁鉆,仿佛不挑不剔就不是孕婦似的。她先是不吃蔥蒜,炒菜爆鍋底的蔥花蒜末都不行,接著不吃海帶蝦皮,嫌腥氣,后來又不吃紅油芝麻,肉自然也是一口不沾的。每天炒菜,朱朱都要先弄一份清炒,再開始炒大鍋菜。燒湯也是,放紫菜蝦皮之前先給茍小琴盛一份出來,擱一邊兒晾得不涼不熱,再給她端進去。
最近,茍小琴又開始不吃木耳、蘑菇、枸杞和蓮子這些燉湯的配料。
砂鍋里飄出香味兒時,黃平從門外閃進來。他唏噓著掀開鍋蓋,拿筷子撈了一塊雞肉,吸溜著擱嘴里,又四處踅摸著,看還有什么東西能填下肚。朱朱走過來,拿笊籬啪一下打開黃平的手。黃平轉身,色迷迷地掐了朱朱一把屁股。
“要死啊你。”朱朱往門口瞟一眼,趕緊往外推黃平。
黃平涎著臉往朱朱身上蹭,被朱朱下狠勁擰了一把,牙縫里倒吸一口涼氣:“真使勁啊。”
朱朱閃到一邊,捂著嘴吃吃地笑。
對于朱朱的不計前嫌,茍小琴稍微有點兒慚愧,這種半掩半藏的慚愧表現在她身上,就是忽冷忽熱的拿捏。喝完雞湯,茍小琴拿紙巾擦擦嘴,把碗推到一邊兒,站起來。她像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一樣,一只手托著腰,另一只手撫在肚子上。
“口味有點兒重”茍小琴說,“要是再淡點兒就好了。”
“那下回我少放點兒鹽,”朱朱開始收拾碗筷,“其實就是你懷孕了,胃口不好,這湯,一點兒都不比平常咸。”
茍小琴愛聽這話。她已經穿上了孕婦裝,努力挺著不顯山不露水的肚子。
很長一段時間里,朱朱一直幻想著跟茍小琴正面交鋒,你槍我劍地對罵一場,或者什么都不說,照著那張紅嘴白牙的臉劈頭蓋上一巴掌。這個念頭經常弄得她熱血沸騰,黑暗里咬得牙齒咯咯作響。而實際情況是,半個月后,羅總拎著一盒燕窩走進了廚房,叫朱朱摻著魚蓉給茍小琴熬點粥,“燕窩用溫水發,”他說,“魚蓉弄爛點兒,小火熬。”
朱朱說沒問題。
茍小琴的胃口就是從那天開始嬌貴起來的。有一段時間,廚房的灶上總燉著一只砂鍋,沙參土雞,燕窩銀耳,酸蘿卜老鴨湯,羅總變著花樣往回拎,朱朱就不重樣地給茍小琴做。懷了孕的茍小琴仿佛功臣,平常在羅總面前低眉順眼,如今動輒摔摔打打,有一回一言不合,朱朱眼見著茍小琴把一碗湯砰一下擱桌子上,羅總趕緊過來,賠上笑臉。
倒是對于朱朱的不卑不亢,茍小琴總是拿捏不準火候。
收拾好碗筷,朱朱打算離開時,茍小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問她:“對了,你跟黃平,他在追求你?”
她說“他在追求你”,而不是“你在勾引他”。謝天謝地,朱朱諷刺地想。她一時間弄不懂茍小琴的目的,就轉回頭,模棱兩可地笑了一下。
“也沒別的事兒,”茍小琴變得有點兒漫不經心,“昨天老羅接到個文件,說上頭給了個預算員進修名額,黃平不是正好做這個嗎?要是想去的話,我就跟老羅說一下。”
朱朱說:“那謝謝您了。”
“不用不用,一句話的事兒。”茍小琴一邊擺手,一邊打了個哈欠,“困了。你看我,現在是吃飽了就想睡,睡醒了就會吃,沒救了簡直。”
黃平埋怨朱朱不該透露他們的關系。“那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他說,“她會跟你邀功請賞?要是這樣,當初為啥還要擠兌你?”
“她心里有愧。”朱朱把頭枕到黃平肩上,“我就是不給茍小琴面子,也得給羅總一個面子。再說你去進修一下也不是壞事啊,多少人擠破了頭還爭不到呢。”還有一句話到了嘴邊兒,朱朱又把它咽了回去;將來咱們結婚了,跟茍小琴低頭不見抬頭見,那茍多精明啊,她這是聞著味兒了,往回找面子呢。
“哪有你想的那么簡單,”黃平說,“我們主管要調走,副主管順理成章地接班上去,這個進修名額,說白了就是給預備晉升副主管的人準備的,一個作勢的臺階。”
“那憑什么就不能是你?”
“我哪兒成,馬大海在那兒虎視眈眈盯著呢。”黃平的一雙手開始在朱朱身上亂摸,“再說我也不喜歡當官兒,當官多累呀。我就喜歡兩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
黃平說,他的書都是稀里糊涂讀下來的,“初中沒讀完,我媽就給我找了個媳婦,叫我回去結婚,”他嘿嘿一笑,“我們校長覺得可惜,跑去做我媽的工作,這才湊合著讀到高中。高中三年,人家姑娘說不等了,我媽又心急火燎地催我回去……”
“你媽真逗。”朱朱從黃平懷里支起半個身子,伸手撳滅了臺燈。
“高考志愿也是瞎填的,本來報的機械專業,入學后被調到了土木系。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吧,說好了去設計院,派遣書一下來,才知道設計院的名額叫人給頂了。就這么陰差陽錯的,來這兒了。”
“那現在,你媽媽她,還催嗎?”朱朱問。
“催。”
“跟誰?跟——她?”
“人家徹底不等了,”黃平說,“我前腳去讀大學,她后腳就嫁人了。”
他偷換了概念。
黑暗像一塊鐵,慢慢凝固下來。朱朱很長時間沒吭聲。黃平感覺到了朱朱的異樣,也不說話,一雙手穿山越嶺,繞到背后解開朱朱的乳罩,又摸到下邊,褪掉她的褲衩。
“你來的時候,沒人看見吧?”
“沒有。”朱朱說。
“哦。”黃平含混地應了一聲,翻身爬到朱朱身上。
朱朱閉上眼睛。
和茍小琴吵架的那個晚上,黃平像個救美的英雄。朱朱伏在床頭痛哭流涕,他就坐在旁邊一遍一遍地安慰。哭到后來,朱朱有點兒心不在焉,她想起了早上新換的乳罩,帶子都松了,為什么沒穿那件粉色小花邊的?還有褲衩,都是她媽趕場時從地攤上買的,誰家姑娘穿這種松松垮垮的大褲衩?她們都穿繡花的,要不就是蕾絲的。朱朱的心里像塞進了一把茅草,嗓子哽咽著,眼里再也擠不出淚來,就把臉整個埋在枕頭上。
勸了一會兒,黃平嘆口氣,伸手把朱朱摟在懷里。
沒事的時候,朱朱總愛回想那天的幾個細節:黃平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既沒有注意到她的舊乳罩,也沒有留心她的大褲衩,他呼吸急促,牙縫里咻咻吸著冷氣,直接把她撲倒在床上,幾下就扒光了她的衣服。他壓住她的姿勢很像一只螳螂,長手長腳,手忙腳亂。朱朱往外推了幾下,這種欲拒還迎的態度又曖昧又刺激,又帶有某種鼓勵。黃平激動難耐,朱朱又一掙扎,他身體的某個部位轟然倒塌,一泄如注。
后來他們還是成功了,完事后朱朱哭了一小會兒。
是真哭。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像暗合了某種隱喻,一寸一寸,水到渠成,她如愿以償地投進了他的懷抱。
可是他們好像又沒成功。有幾分鐘,朱朱看著這個奮力在自己身上耕耘的男人。他那么瘦,皮包著骨頭,跟她比起來,像蚍蜉和大樹。要是認命,她應該能找到一棵更強壯的樹,這棵樹膀大腰圓,吃起飯來狼吞虎咽,走起路來腳下生風,上得床來,呼嚕打得震天響。她可能會給他生兩個孩子,然后跟著他,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一厘一分一毛地算計完下半輩子,像她媽一樣。朱朱不知道那算不算幸福。
或者說,她想都沒想過,就直接把它否定了。
從朱朱身上翻下來沒一會兒,黃平就睡著了。他睡得很輕。朱朱等黃平睡沉了以后才掉過頭來,面沖著墻壁。她媽說她睡覺的時候打呼嚕,像個男人。
裝訂完最后一摞資料,頭頂的燈泡“啪”地一閃,黑掉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白月光,朱朱和馬大海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一笑。
“終于弄完了,”馬大海吐掉一根煙頭,“再他媽這么下去,我他媽的要第一個崩潰。”
“干嗎弄得自己跟個流氓似的。”朱朱說,“還粗口。”
“骨子里有流氓的成分,”馬大海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沒發現吧?”
朱朱說沒有,“我去拿燈泡。”
他們在做一份投資計劃書。日子算得挺緊張,羅總從各個部門調了好幾個人來。朱朱白天做飯,晚上幫著打打字,查查資料。時間緊任務重,幾天下來,人人熬得都跟鬼似的。
朱朱吃苦耐勞的品質在這幾天得以充分彰顯,往往熬到后半夜,別人都撐不住的時候,她還要去廚房給大伙兒做宵夜,叫他們填飽了肚子再去睡。有一天下雨,朱朱熬了一鍋姜汁可樂端上來,技術部一個小伙子正在鬧感冒,喝完發了一句感慨:
“要我說,找老婆就找朱朱姐這樣的,臉蛋好有什么用啊,又不頂飯吃。”
就是說,背地里,他們曾經討論過她的臉蛋問題。趁著低頭收拾東西的空兒,朱朱瞥了黃平一眼。黃平正在看小美。小美在看馬大海。馬大海的目光,隔了好幾個人,落在朱朱身上。
朱朱下意識地挺了挺后背,轉過身。
那天加班到很晚,鬧感冒那小伙終于撐不住,提前回去了。走了一個人,整個工作像斷了一根鏈條,都沒法繼續了。馬大海急得跳腳,他是這個投資計劃的臨時負責人。
“要不我試試?”朱朱說,“你教我,看行不行。”
是個挺簡單的活兒,就是工作量有點兒大,需要反復計算,反復查定額。朱朱做得很仔細,久了,脖子就有點兒僵。馬大海坐在她旁邊,不時停下手里的活兒,幫她一把。
“怎么你沒繼續讀書?”馬大海問朱朱。
“小時候家里窮,讀不起。”
謊話順嘴就溜了出來,朱朱面不改色——電視里都是這種情節,外出打工的女孩,漂亮,純潔,勤勞質樸,因為窮困失學,被迫飄零,然后,某個場合,偶遇生命里的真命天子,灰姑娘完美蛻變——其實在她這兒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小時候她媽挺指望她能出人頭地,光個宗,耀個祖,堵住她奶奶的嘴巴,那樣的話,就是叫她砸鍋賣鐵她都樂意。是朱朱自己死活都不愿意讀書,尤其到了初中,新添了英語課,朱朱記不住那些曲里拐彎的單詞,就逃課,早起背著書包出門,找個地兒把書包藏起來,野地里跟一幫小孩兒玩到天黑,再掐著點兒裝模作樣回家。她的整個初中就是這么念下來的。
所以說生活是最好的老師。朱朱想,像她這么冥頑不化的人,幾下就給收服了,不但收服了,還改造得順順當當,沒毛沒刺,除了依舊不漂亮。
“有點兒可惜。”馬大海說,“你很聰明。”
最后一天裝訂資料,一班人馬潰不成軍,七倒八歪擠在墻角的兩張折疊床上睡覺。朱朱和馬大海堅持做到了最后。裝訂機不好使,白棉線穿過去又勾回來,要用手勒緊,再挽結打扣。做得多了,朱朱的右手食指磨出了一個血泡,勒幾下就得停下來歇一會兒,食指伸到嘴里吮一吮。后來累了,馬大海建議歇一歇,自己回屋里沖了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朱朱。
“其實,你要是不化妝,挺好看的。”喝著咖啡,馬大海突然冒出來這么一句。
朱朱嚇了一跳,趕緊拿手捋了捋頭發。她這兩天沒化妝,不但沒化妝,連洗臉都是胡亂抹一把了事,太忙了。
“以后要少化妝,”馬大海接著說,“化妝是不自信的表現。”
“不是吧,”朱朱說,“化妝是對別人的尊重。”
“再高明的化妝,也只是在皮相上做功夫,”馬大海說,“好的化妝,是化出來的妝容跟主人相配,能自然地表現一個人的身份和氣質。次的化妝,是把一個人突顯出來,讓她醒目、嘩眾。拙劣的化妝,是把一個人化成另外一個人,沒有特征,沒有個性,泯然眾人。其實化妝的最高境界應該是無妝,一位文學家說過,三流的化妝是臉上的妝,二流的化妝是精神的妝,一流的化妝是生命的妝。”
“明白了,”朱朱說,“我化的是三流的妝。”
“你那不是化妝,是喬裝——”
朱朱被咖啡嗆了一下,捂著胸口直咳嗽。
馬大海接著說,“你那不是對別人的尊重,而是對別人的侵略。”
沒法兒往下說了。朱朱借口拿線團,轉身走到墻角的鐵皮柜前,背沖著馬大海。要是足夠親昵,她可以掐馬大海一把,或者擂他一拳,叫他住嘴,可是他們還沒熟到那個地步。朱朱盡量叫自己不動聲色,可是做不到,臉還是慢慢紅了。馬大海饒有興致地看著朱朱的背影,似笑非笑,見她久久不轉身,也不再說什么。結果到最后,朱朱從庫房拿了燈泡回來,幫馬大海換好之后,他把那個話題又切換了回來,并且非常徹底:
“你們打算怎么辦?”馬大海扭過頭,沖黃平努努嘴,“就這么著了?”
像是吃錯了藥,馬大海的話,一句比一句切題刻骨。朱朱瞥一眼折疊床上橫七豎八的睡相,差點跳過去捂他的嘴——馬大海是誰?一個嘴上不聲不響、肚里緊鑼密鼓的人,平常都是謹小慎微、中規中矩,偶爾與誰不恭,就是大不敬了。像今天這樣口無遮攔,等于破了天荒。朱朱的心砰砰跳著,全身血液都往頭上涌,一波一波撞擊著耳膜——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他為什么頻頻提起這個話題?這個一年前將她拒之千里的男人,今天一反常態,仿佛故意要揭開一角面目給她看。他說過,他骨子里有流氓的成分,他想干什么?
朱朱往折疊床上看了看。黃平睡得很沉,嘴角一絲涎水拖到了耳朵邊。
“涼拌。煎炸。爆炒。”朱朱給了馬大海一個最沒新意的敷衍,“不行的話,剝皮扒骨拿小火熬,我可是烹飪高手。”
馬大海笑笑,吹了個短促的口哨。
那個投資計劃書做得不錯,開標時排了個第一名。黃平說這還不算最后的勝利,還有很多幕后環節需要打通,不過,那都是上頭的事兒了。錢總那天挺高興,囑咐食堂晚上不要開火,大家到外邊去吃,慶祝一下。朱朱把擇好的菜拿保鮮膜一樣一樣包起來,擱進冰箱里。她給自己煮了包方便面,打算晚上就這么對付過去。
正吃面時,馬大海闖了進來。
“怎么你沒去?”朱朱問她。
“我正想問你呢,”馬大海看了看朱朱手里的碗,“怎么你沒去?”
“我覺得我可以不去。”
“我覺得你不能不去。”
朱朱抿著嘴笑了。馬大海奪過朱朱手里的碗,擱在灶臺上:“走走走。”
“那我再——喬個裝?”朱朱咬著嘴唇望著馬大海,忍俊不禁。
有一些東西在融化,像冰雪,坍塌、浸潤、漫延、潺潺、涓涓、嘩嘩。朱朱化了個淡妝,抿掉唇線外一絲口紅,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春天可真是個容易發情的季節,她居然會和馬大海打趣調笑,說到底,她還是有點兒喜歡他的奸佞乖張,她懂得欣賞他身上那種善的、通透的、縝密的、銳利的、來無影去無蹤的詭譎。
某種程度上,她和馬大海倒是天生一對。
那天晚上還有個小舞會,男多女少的情況下,朱朱推脫不掉,連跳了好幾場,馬大海過來邀請她時,朱朱都有點兒氣喘吁吁了。
他們又跳了兩場,朱朱始終提著呼吸,腰上被馬大海握住的那塊肉又厚又重,都麻木了。黃鸝和楊柳在茶幾邊說話,小美和王化生在舞池里轉圈兒,茍小琴靠著沙發吃干果,她已經過了妊娠反應期,胃口倍兒棒,吃嘛嘛香。每個人好像都漫不經心,每個人又好像都生了一雙后視眼,長長短短的目光從各個角度環覷過來,齊刷刷望著朱朱和馬大海。朱朱腦子里像飛進了一只小蟲,東撞西撞,找不著出口。
“有沒有人跟你說,和人跳舞的時候走神兒,也是對人家的不尊重?”馬大海手上使著勁兒,錯著步子,帶著朱朱往角落里滑。
朱朱紅著臉勾下頭,望著腳面。
勾下頭也不行,她的后腦勺上也有一雙眼睛,照樣能看見周圍形形色色的臉孔和表情——錢總手里握著一杯紅酒,羅總在茍小琴旁邊打盹,王化生抱著小美轉上了癮。黃平喝多了,纏著服務員動手動腳。
讓朱朱留在家里是黃平的主意。黃平說,兩個有了身體接觸的人,再怎么偽裝都會叫人看出蛛絲馬跡,朱朱你還是別去了。這句話基本上等于表明了態度。就是說,黃平可以接受一個拖兒帶女但是容貌俏麗的寡婦,卻不能容忍一個勤勞儉樸但是身材走樣的胖子,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朱朱想。灰姑娘變成金鳳凰的前提是什么?橄欖枝、南瓜車、水晶鞋,會說話的野斑鳩,長翅膀的小仙女,這一切統統不重要,重要的是,灰姑娘本身得傾城傾國。
朱朱低下頭,說:“我知道。”
燈光壓得挺暗,隨著朱朱飄忽不定的眼神,馬大海也扭頭瞅了黃平幾眼,后者正杵著椅子,莫名其妙地怪笑。
“你覺得——”馬大海收回目光,連眉頭都跟著皺了一下,“你覺得你們倆相安無事,世界就太平了?”
他到底把這個話題又繞了回來。
朱朱一陣無所適從,腳底下一步邁錯,步步都亂了。
“你知道黃平怎么調這里來的吧?”馬大海說,“你以為周圍的人都是聾子瞎子,被你們蒙在鼓里?你以為,你身邊帶笑的面孔都是天使,當真會祝福你們喜結良緣、白頭偕老別傻了,黃平是被人拆過來的。”馬大海俯在朱朱耳邊,他說得又快又急,“始亂終棄你懂不懂?這個單位的男人八成都是狼,始亂的時候沒人管,終棄的時候個個都伸手幫忙,不棄都不行,你怎么還上趕著?”
朱朱被馬大海擎著一只胳膊,整個人像只牽線木偶。
“美色和金錢一樣是實打實的東西,”馬大海的嘴巴還在一張一翕,“你玩得起嗎?你看看周圍,哪一場愛情不是游戲,哪一樁婚姻不是交易,空手套白狼的活計很危險的,你有那個資本嗎?你有那個手腕嗎?你怎么就認準了這棵樹,非要在這兒吊死呢?”
馬大海肯定是個特別拿自己當回事兒的人,朱朱想。這一番推心置腹,又善良,又尖銳,又犀利,又局外——對,他首先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他是個驕傲的局外人,從頭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的始終是她自己,包括一刻鐘之前,自己不是還在他懷里耳熱心跳、想入非非嗎?他唯一沒想到的是,這番話,從誰嘴巴里出來都合適,唯獨不能由他講出來。
朱朱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半邊臉頰漸漸發麻,最后連舌根都麻掉了。
朱朱深吸一口氣,拼盡全身力氣,拿腳后跟狠狠跺了馬大海一腳,轉身就跑。
茍小琴像一條伺機而動的蛇。這個女人的市儈在于,周圍的人在她眼里只有兩類,一類是她瞧得起的,一類是她瞧不起的,朱朱即將躋身前者,黃平的事就被她當人情順手送了。
表格都填好了。羅總說,填表只是走個過場,報到總公司登個記,到時候會有統一的通知發下來,什么時間報到另行通知。黃平跟朱朱說這些的時候波瀾不驚,他們誰都不想再提起這件事的由來,有受寵若驚的嫌疑。本來么,提個項目科室副職不過是羅總一句話的事,說白了也就是茍小琴一句枕邊風的事,既用不著考察,也用不著公示。茍小琴愿意把渾身上下都·掛滿后天的優越,朱朱就愿意成全她。
這是兩個女人之間的較量,結果兩全其美。
那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一進七月,學生們陸續放假,女人們帶著孩子來探親,住房就顯得緊張起來。老宋叫朱朱騰空了兩間庫房,支上幾張上下鋪,男孩女孩各一間。朱朱的房間也安排進了一個小女孩,叫莎莎。莎莎三歲,喊朱朱“娘娘”,四川話“阿姨”的意思。
黃平再來,就不大方便了。
朱朱過去也不方便。莎莎三歲,生活還不能完全自理,睡覺前朱朱要喊她撒一次尿,半夜還得叫醒一次。小姑娘養得嬌,半夜那次尿尿,眼睛都不睜開,迷迷糊糊倒回床上,一雙小胖手徑直摸上朱朱的肚皮,哼哼唧唧抓來撓去,非要夠著胸脯才罷休。摸不到就不肯睡。朱朱剛開始時覺得怪怪的,后來也就由她去了。
有一天午飯時莎莎淘氣,被她媽打了一巴掌,朱朱趕緊搶著抱過來:“跟孩子較什么勁兒啊?”她騰出一只手,拿著莎莎的小盤子小碗,到隔壁房間喂她,“走走走,跟娘娘去吃。”
小姑娘得意地沖她媽一努嘴,扒著眼角吐出半根舌頭,做個大大的鬼臉。
喂完飯回來,莎莎吊著朱朱脖子不肯下來:“娘娘親一下。”
朱朱笑著偏過頭,往莎莎腮幫上“叭”地親了一口。
“要親嘴巴。”小姑娘不干,又蹬腿又甩腳,“要親嘴巴嘛,像親小黃叔叔那樣。”
落地的童聲清稚尖脆,亂哄哄響了一個中午的電視偏偏在那會兒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安靜。幾秒鐘的真空,朱朱仿佛被人摑了一個嘴巴。莎莎媽媽把莎莎接過去,歉意地沖朱朱笑笑,一張臉像燙了皮的苦瓜:“小娃兒莫亂講,要遭打屁股哦。”
那一桌坐的都是女人。一桌子女人仿佛什么都沒聽見,也什么都沒看見。黃鸝咬著筷子。宋歌在專心致志啃一只雞爪。小美一邊吃飯一邊扭頭瞅墻上的電視。楊柳則饒有興致地看茍小琴吃一只剁椒魚頭:晤,這個要多吃,據說含有特別多的DHA。
茍小琴連魚眼睛都不放過,拿筷子捅出來,夾起,擱嘴里咯嘣咯嘣嚼著。
朱朱毛骨悚然。
兩個月前,朱朱把避孕藥換成了維生素。
電影里的女人都這么干。懷個孩子,生下來,先把男人拴住再說,雖然拴住的可能僅僅是個形式,可有形式總比沒有好。何況以朱朱的現狀,暫時還沒法兒觸到實質。
也不是沒談過以后的打算。黃平不是個薄情寡義的人,這是朱朱孤注一擲的底線。如果說同樣都是捕獲了一只獵物,黃鸝捕到了一只狼,而朱朱捉到的是一只羊,前者,誰吃了誰都是沒準的事,后者則不同,對于朱朱來說,威逼兼色誘,輔以其他種種,馴化一只野羊并不是件困難的事兒,更何況這只羊天性混沌,還曾經有過被馴服的歷史。問題的關鍵在于,這一切都需要假以時日。現在,小莎莎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把所有的人都給點醒了。
朱朱覺得自己像被颶風掀到浪尖上的一條小船,她的眼前又浮起那只被捅掉眼睛的魚頭,咯吱咯吱,吱咯吱咯,一下一下,耐心地被人家磨著牙。
黃平卻說沒事。
好幾天沒挨著朱朱,黃平像一只性急的猴,手腳并用,嘴巴輕輕叼住朱朱的耳垂,“能有什么事?大伙兒都知道了又怎么樣,不省得偷偷摸摸了嗎?”
“你以為事情有這么簡單?”
“還需要多復雜?”黃平熟門熟道,拿腳趾輕輕勾掉朱朱的褲衩,“大伙兒不都這樣嗎?州官放火,百姓點燈,各得其所,天下太平啊。”
朱朱瞇起眼盯了黃平一會兒,“騰”一下起身把他掀到一邊兒。
有一回朱朱跟楊柳聊天,其實也不是聊天,是站在一邊兒等楊柳把一碗銀耳湯喝完,不知怎么就說到了這個話題,楊柳說錢總正打算跟老婆離婚,“說離了婚就娶我,其實我和老公感情好著呢,我們還有個三歲的兒子,特別可愛。”
朱朱委實不知道下一句該接什么,就在一邊兒老老實實聽著。
“我呢,就是覺得這些男人太苦了。”楊柳接著說,“多苦啊,成年在外頭流浪。錢賺得多又怎么樣?有家不能回,老婆孩子都不在身邊,光棍兒一樣。”
朱朱點點頭。那天,她始終沒弄明白楊柳到底想表達什么,被黃平這么一說,倒一下子醒悟了。嫖。既然雙方一拍即合,人在天高地遠處,沒道理不嫖得心安理得。
那么自己呢?黃鸝說錢總給楊柳在昆明買了套疊拼別墅,又說她老公知道這碼事,不過是見了鈔票裝聾作啞。對,用黃平的話說,叫各得其所。這么一說,黃平還真算不上嫖客。老宋也算不上。那么她和黃鸝呢?算什么?慰安婦?
“怎么啦怎么啦?”黃平支起半個身子。他一激動嗓音就有點兒尖,小眼睛眨巴得飛快,肋上排骨一根一根凸顯出來。
朱朱套好衣服,換個姿勢,拿釘子一樣怨毒的眼神剜著黃平。
沒用的,黃平不是馬大海,那個人才叫機靈通透,又沉著又穩當,一枝一蔓都跟朱朱絲絲入扣。黃平不行,如果說馬大海是一株枝干虬結的大樹,黃平頂多是一根囫圇的棒槌,以他的立場和思維,以及思維的延伸部分,一萬年都合不上朱朱的節拍。
朱朱重新脫掉衣服,慢慢躺下。
“沒什么。”她說,“我在想,咱們什么時候結婚?”
變化是意料中的事,像躡手躡腳的貓。朱朱甚至覺得,它其實一直潛伏在某個角落,斂聲息氣,嚴陣以待,一俟時機成熟,它便迫不及待跳了出來。先是黃平進修的事。本來板上釘釘的事突然之間來了個逆轉,黃平說,那進修名額上頭沒批下來。黃平說這話的時候照樣波瀾不驚,甚至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為什么?”朱朱問。
“說是專業不對口。”
“那誰對口?”
“馬大海。”
自從舞會上甩了馬大海之后,朱朱就再沒和他說過一句話。這里邊有一點兒惱羞,一點兒挑釁,一點兒較量,如果馬大海愿意更多地聯想一下,還有一點兒傷心和負氣。可是這么多天以來,朱朱像一個找不著對手的戰士。馬大海恢復了如常的姿勢,甚至比以前更規矩更謹慎,也更沉默。上午的時候,朱朱看見馬大海在水池邊刷一只旅行包,想必他早知道了這個消息。朱朱從他身邊經過,嘩一下往下水道里潑了一桶潲水,馬大海連頭都沒抬。
茍小琴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那兩天搖來晃去,擺好姿勢等著朱朱去問她。朱朱照例給茍小琴煲好湯端過去,對于黃平的事,只字不提。
倒是黃鸝,最初兩天三八得厲害,跟著朱朱進進出出,問長問短。
“童言無忌對吧。”黃鸝一邊嗑瓜子兒一邊察言觀色,“還是你行,不聲不響就把人搞定了。你別說,黃平除了矮點兒瘦點兒,其他方面還都沒得挑。”黃鸝像剛剛發現朱朱的道行,嘖嘖不已,“最主要的是,這人是可以拿來結婚的。”
和茍小琴相仿,男人們在黃鸝眼里只有兩類,可以結婚的和不能結婚的。朱朱不想接這么露骨的話茬,好幾回都借故岔開了話題。后來連續好幾天,黃鸝突然不來了。有一回朱朱喊她幫忙擇菜,喊了幾聲不見答應,便去找她,敲過門一挑門簾,正說話的黃鸝和老宋戛然而止,同時定定地望著朱朱,詫異得像見了鬼。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了,朱朱想。
兩天后錢總召集大伙兒開一個會,關于安全質量方面的,會議末了,大家收拾東西的時候,錢總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補充了一句:
“嗯,對了,黃平同志可能要調麗江去,早起上頭給我打過電話,文件隨后就下。”
朱朱正在收拾會場,一只茶杯沒捏住,“啪”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稀爛。
他們果然出手了。朱朱想。怪不得豬大腸說,這個單位的男人八成都是狼,始亂的時候沒人管,終棄的時候個個都伸手幫忙,不棄都不行。朱朱往周圍看了一下,這么大的動靜,居然沒有驚動一個人,大伙兒面色平平,誰都沒往她這兒多瞅一眼。黃平本人也面不改色,旁邊一個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頭沖他笑了笑——一切都像一個本末倒置的陰謀,有開始,有高潮,有跌宕,有尾聲,現在,它該落幕了。
朱朱被一角碎瓷片劃破了手指,血慢慢流出來。
調令下得很快,麗江那邊要黃平三天后報到。這期間黃平和朱朱談過一次,他叫朱朱先留這兒,等他過去后看有沒有合適的位置安排她。
“不去不行嗎?”朱朱問。
以前他也這么安排那個寡婦嗎?朱朱想,痛痛快快,利利索索,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兒小微辭小抗爭?他和那個小寡婦怎么分別的?抱頭痛哭?依依不舍?諄諄哀囑?她怎么沒跟他走呢?曲靖到麗江沒有直達火車,倒車的話要一天一夜,黃平過去后也會為自己酩酊大醉一場嗎?醉酒以后,誰又會去給他端茶倒水?
“在哪兒不都一樣嗎?”黃平說,“你以為這里就是家?”
“至少,我的家在這兒。”
“早晚不都得走嗎?我們這種人,走哪哪就是家。”
這句話涵義就多了,可挖可掘,可圈可點。朱朱瞅了黃平一眼,什么都沒說。
原來閑聊時,黃平跟朱朱提起過一個叫崔曉磊的同事,那時候他們在貴州,崔曉磊跟貴陽一個女孩情投意合,戀愛談了挺長時間。因為女孩父母一直不同意,兩個年輕人干脆拿生米做熟飯,結果不但做熟了飯,還做出了孩子。最后為了在哪兒安家的問題,矛盾直線升級。女孩的意思是叫崔曉磊辭職,在貴陽找份工作,崔曉磊不干,當時撂下的就是這句話:我們這種人,走哪哪就是家。
老宋也講過這句話。酒桌上,一幫男人講葷段子,老宋己經喝得差不多了,摟著黃鸝傻笑,嘴里含混不清:“呃,我們這種人,走哪哪就是家,嘿嘿。”
他們的家在東北,叫長春的一個城市,朱朱知道。挺大的一個國企,前兩年政策寬松,頭腦活絡點兒的職工都把鄉下的老婆孩子弄了過去,有的還給安排了工作,當然不是什么好工作,在下面的三產,服裝廠冰棍廠什么的,但也不壞,工資不高不低,剛夠糊口。沒了后顧之憂,男人拿回來的錢就是賺下的。也有那不活絡的,老婆孩子還在鄉下,但也不種地了。一到暑假,五花八門的女人們來探親,不管多熱的天兒,空氣里總有一種動物發情的腥膻味兒。有一回黃平跟朱朱開玩笑,說你別小瞧了這些女人,其實個個身手不凡啊,差不多每個女人身后,都有一段不光彩的發家史。
黃平那天喝了點兒小酒,朱朱一直當他在說醉話,現在看來,這個貌似簡單的人,其實一點兒都不簡單。
朱朱不會叫黃平辭職,辭了職她還嫁他干嗎?
三天后,朱朱自己去辭了工。
只是跟老宋打了個招呼,以朱朱的身份,實在沒必要到錢總跟前去講。老宋沒表示過多的驚訝,只淡淡地問,做得好好的,辭什么工?黃鸝的反應就比較激烈,大概感覺到了某種兔死狐悲的威脅,眼圈兒都紅了。
“重色輕友,”黃鸝說,“你到那邊做什么?有合適的工作嗎?”
“走一步看一步,”朱朱說,“在哪兒不都一樣嗎?”
“你走了,我就沒伴兒了。”
黃鸝擦了香水,一舉手一投足,香氣襲人。朱朱胃里猛地涌起一股酸水,趕緊拿手捂住嘴巴,轉頭跑出來。
“怎么了你,沒事吧?”黃鸝追出來。
“沒事。”朱朱掐著喉嚨跑回屋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涼水。不一會兒又都嘩嘩吐了出來。
“真沒事?”黃鸝圍著朱朱轉了兩圈,“你不會是——有了吧?”
“瞎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朱朱又喝了一大口涼水。
一顆心“咚”地落下來,像一枚秤砣,又沉又穩,砸得朱朱有點兒暈。歇了幾分鐘,朱朱開始動手收拾東西。“要不你就幫我收拾東西,”朱朱跟黃鸝說,“要不,你就回屋去,別在這礙事兒。’她輕輕推著黃鸝,有點兒無賴似的跟她撒嬌,“拜托啊,這屋子這么小,我又這么胖,轉不開身啦。”
朱朱的東西不多,一個小皮箱,一個雙肩包,一只手提袋。黃平進來時,朱朱正坐在一張破藤椅上發呆,像老電影里的一段舊時光,又安靜又美好。下午五點多的太陽從窗口斜射進來,照在朱朱身上,竟然有一種肅穆的光暈。黃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懾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他看見了床板上并排的三只提包。
“你來了。”朱朱轉過頭,璨然一笑。
黃平眨巴著一雙小眼睛,聲音結結巴巴:“你、你、你要——干什么?”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