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德里來了對藝術家
崇德里,在成都是一個能讓人產生時空感的所在。
相傳,在89年前,有一位名叫王崇德的商人在紅石柱橫街買下一塊地,取名為崇德里。根據袁庭棟的《成都街巷志》記載,崇德里北起中東大街,南接紅石柱橫街。1938年,作家李劫人的嘉樂紙廠在成都的辦事處就設在崇德里。75年前,抗戰時期成都文化界最重要的組織“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成都分會”成立,李劫人任理事長,協會的辦公處與聯絡處也設在這個地方。據李劫人故居博物館館長說,在他們收集的文物里,不少寄給李劫人的信件,地址都是“東大街崇德里23號”。
現在的崇德里,由一條60余米的殘巷、崇德里1號院、3號院、5號院及一幢老舊教工宿舍組成。2013年,成都將具有厚重歷史沉淀的崇德里納入歷史建筑保護項目中。對該項目進行升級改造的設計總監,正是藝術家王亥。
短短一年時間,百年老街崇德里變了模樣,部分院落已投用,用作喝茶、吃飯和住宿,名字簡約有范兒:談茶-吃過-駐下。
走進今天的崇德里,你會發現古建筑沒有做任何外觀和內部結構上的改變。柱子還是將近百年前的老柱子,房梁依然是近百年前的老房梁,磚也還是原來的磚,但特別朽壞的部分已然全部更換,加入了鋼結構承力,內部裝潢走北歐簡約風,家具一水兒全是北歐進口。帶著對老建筑最大程度的尊重,崇德里的老建筑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來,完成了過去和現代的對話。
跨入這幾個小院落,每一個曲徑通幽,每一個循環往復,無不體現出精心安排的混搭和碰撞:過去與現在、高雅與世俗、喧嘩與安靜、民俗與歐風一一碰撞間,時空得以延展和穿越,置身鬧市腹地卻讓市聲喧嘩全部隔絕于院外,周遭是滿滿的現世安穩。可當我們從樓上的窗戶看出去,鄰家老房子舊陽臺上懸掛的串串香腸又時時提醒你今夕何夕。
見過今天崇德里的人,多對藝術家王亥贊譽有加,殊不知古建筑的改造設計僅僅是他帶給這個城市的驚喜之一。另一個驚喜,是他的夫人王小瓊。
在崇德里采訪當天,何鴻桑的部下打來電話,請王小瓊去賭王在澳門地區的酒店做川菜表演。從1997年底開始,王亥夫婦在香港地區開餐館15年,金庸夫婦、蔡瀾、黃永玉、倪匡、黎智英……你所能想到的香港地區名人大多做過王小瓊的座上客,吃過她的菜,聽過她的歌。1999年,香港文華酒店邀請王小瓊每周到酒店做一天菜,前后一年。
這一次王亥回到成都改造設計崇德里,一起回來的便是夫唱婦隨的王小瓊。
從成都閨秀到譽滿香港
王小瓊出生于成都的一個大家族,家中幾代對于飲食一事都非常講究,以致于她從小就對好吃的有興趣,常在廚房看媽媽做菜,漸漸受到熏陶,做得一手好川菜。那個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做十多年的菜。
王小瓊在成都長大,少女時期學的是揚琴。四川揚琴,清朝乾隆年間開始在成都、重慶等地流傳,因演唱時主要以揚琴為伴奏樂器而得名,素有“坐地傳情”之稱。四川揚琴吸收了川劇和清音之長,是唱腔、音樂、文詞俱美的地方曲藝。王小瓊音韻華美,唱腔細膩婉轉,熏人欲醉,十四五歲便考入了四川省曲藝團。
1983年,王小瓊因家庭原因移居香港,起初在高級私人會所唱歌,著旗袍,唱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老歌。每天只唱半個小時,其余時間只需要照顧一下她的伯伯,做做家務。更多的時間,王小瓊用于思念在成都的王亥。移居之前,王小瓊給四川美術學院學畫畫的男生王亥做模特,兩個人互相傾慕,成為了男女朋友。
“他給我畫的第一張素描找不到了,后來畫的一張水彩至今還在,算起來也有30余年了。剛到港島時我們只有靠寫信聯系,每到周三,算算該收到信的日子沒有信來,我就跑去尖沙咀電報局打長途電話或者發電報問他。”冬日的午后,坐在崇德里喝著蓋碗茶,陽光從大玻璃窗中照進來,在梳著短短頭發的王小瓊側臉投下淡淡的影,看上去有點張艾嘉的感覺。聽著她講自己和藝術家王亥的戀曲,這段情事被歲月沉淀成一段佳話,也如張艾嘉電影里才有的感覺。
王小瓊和王亥的異地戀持續了5年。1987年,兩人終成眷屬,王亥也到了港島。藝術家都好交游,朋友遍天下,王亥也是如此,他們起初常常在家里開party,金庸、蔡瀾、倪匡等文化名人都是座上客,眾口一詞盛贊王太的川菜好吃。后來也正是在這些名流的攛掇下,夫婦二人在香港地區開起了川菜館,取名叫“四川菜大平伙”,沒想到一時聲名大噪。“當時很多境內外媒體都來采訪,周邊打出川菜招牌的仿效者一度達到200多家。因為我們每天只做幾臺,生意最火爆的時候預約排到了一年之后。”
當然,王亥夫婦的成功不可復制。他們首先是藝術家,無論是開餐館還是做烹飪,都是以行為藝術的標準在做。餐館的設計和裝潢當然是王亥的手筆:桌子四五張,墻上掛王亥的畫作,購自意大利米蘭的座椅、德國的器皿、日本江戶時代的柜子和中國明朝的燭臺、南北朝的石碑混搭在一起。王小瓊的菜更是有鮮明的個人風格,當辣則辣,絕不會遷就客人的口味。“好多人都會誤解四川菜一味求辣,事實上我們四川人才知道川菜的配料有多豐富,為了做出最正宗的川菜口味,像辣椒、紅蘿卜干、貢菜、花椒……大部分調料我都是從四川訂購,豆瓣醬和熟油辣子也都是我用四川訂來的佐料自己調配,真正是把做菜當成了作品。但只一條,不給點菜,我做啥大家吃啥,因為我肯定比四川之外的人更懂川菜,何必讓不懂的人來指手畫腳。”
等“最有文化的跑堂”王亥把菜上齊,王小瓊把圍裙一摘,用最快的速度化妝,穿著她的三宅一生,走出廚房親自獻上她的另一絕:唱歌。一曲四川民歌把川菜的氛圍和調性都烘托了出來,不少賓客直呼絕妙!王小瓊坦陳:夫婦倆起初設置獻唱的環節,只是為了讓客人在等待買單的時候不至于有冷場,沒想到會讓人驚艷,久而久之竟成了“四川菜大平伙”的獨有特色。
雖外界都稱私房菜,但藝術家夫婦倆更喜歡稱“作者餐館”,因為他們一絲不茍地把餐館本身當成兩人的作品。為了這個作品,15年來,王小瓊甚至不敢生病,每一天,每一道菜都是她親自下廚操作。每天下午四點到餐館,深夜兩點才能離開,一晚上走的路“可以從中環走到銅鑼灣”。15年間,王小瓊只有兩個晚上因為扁桃體發炎失聲沒有獻唱。雖然天天和美食打交道,夫婦倆為了節約時間,卻經常只能就近吃快餐或者簡單的員工餐。王小瓊說這是性格使然,雖然開餐館起因于無心插柳,但兩個人都是要強的個性,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便從頭到尾全力以赴。
“在香港地區待了30年,語言和飲食都還是習慣了,但因為做餐館十多年精力消耗太多,也犧牲了太多。錢是掙不完的,還是想早點退休。現在王亥又做了崇德里項目,我便也硬著頭皮披掛上陣。開始心里還有點虛,你想啊,在港島做川菜是一回事,在四川做川菜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以擔保我在港島做的是最正宗的川菜,但在四川呢?會不會有人說我班門弄斧?”想來王小瓊的擔憂其實是一種謙虛,那么多口味刁鉆的名嘴都沒吃出一點破綻,回成都何懼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