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一生,是一座有著年歲的城墻,用無數個青翠的日月堆砌。日子是一磚一瓦,生命是一梁一柱。或許每一葉茶封存在時光的生命也是如此,在屬于自己的界限里,安穩地成長。一葉茶里的時光,清簡漫長。在茶里尋找光陰的足跡,抽絲剝繭地從認識老茶開始。
喝茶不就是聞香品味嗎?無香少味的老茶,有什么喝的呢?應該很多人有這樣的疑問,甚至難免有人會質疑喝老茶本身就背離了喝茶的本質。喝老茶到底喝什么?在千滋百味的新茶都還無暇應對的當下,來討論老茶的問題,似乎顯得矯情而多余。其實當喝茶人有了足夠多的味覺體驗和對茶有了相對深入的理解后,對于老茶的探究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在茶的世界里,一切順其自然。
生成記
關注老茶的人越來越多,老茶的概念越來越火,但老茶的概念,大家似乎又都并不明晰。對于老茶,并沒有確切的定義,但較為一致的看法是:老茶,一要夠時間,二要干凈,三要有活性。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才能稱得上老茶。
作為老茶第一要素的時間,一定要夠久才能稱得上老。《說文解字》中,對“老”字這樣解讀,“老,考也。七十日老。”所有內涵物質豐富的好茶都能與時間相互轉化成迷人的陳韻,只是,不同的茶類,界定為老茶的時間長短有所不同。對于黑茶,存放時間達到30年的才能稱得上老茶,10年以下的老茶只能稱之為陳茶,而10年至30年的第二個和第三個10年,則是茶葉的完全陳化穩定期;對于沒有發酵的綠茶、微發酵的白茶、全發酵的紅茶時間期限是10年,半發酵的烏龍茶要15年以上。
在成為老茶的陳化期,這些茶喝的是香氣、湯色、口感、喉韻;成為老茶的茶,品的是茶氣、時間、內涵,多了文化的屬性和心靈的感受。新有新的味道,老有老的陳韻。不過老茶也有其老的最高期限,除了可以極少數能夠以百年記的普洱外,其它老茶的年限大抵在50年左右終結。
時間之外,便是身為老茶一定要具備的“活性”了。有人曾總結活性茶和非活性茶的區別:活性茶,香揚水鮮活,鮮爽滲透力的口感,輕泡水細味甜,重泡氣感強苦澀化得快,口韻喉韻回韻非常好,韻底足杯底掛果蜜干香,葉底色勻柔軟不硬;非活性茶,香氣不顯,味雜純度不高,入口甜味顯無回韻,有掛喉現象,重泡缺點盡現,水薄味淡缺少層次感,葉底色不均無活性。老茶,必須是當年把內涵物質非常豐富的茶在適當的空間陳化、轉化、最后熟化,才能成為有活性的老茶。茶喪失了活性,時間再久,這茶就只能是死茶,不能把它叫做老茶。死了的茶,再老也沒有意義,沒有品飲價值。而茶之所以會死掉,無外乎茶底內涵物質不足或者是倉儲失敗。
成長記
好的茶底,是茶能成為老茶的基礎。茶的存儲則一定是一個漫長而又謹小慎微的過程。一個好去處,是茶將成為老茶的萬里長征第一步。其實,不管是紫砂罐、瓷罐還是鐵罐,這些器皿藏茶最大的不同是密封性的差異。所有器皿,只要不產生異味,密封性好都是適合藏茶的,區別只是由于密封性的差異,茶葉陳化的速度會有所差別。茶葉陳化差異并不是以器物決定,更多的是以通風量、濕度的調節決定。
另外,也有人提出老茶要群居的觀點,尤其對于普洱茶而言。每一個老茶倉,每一件老茶,每一筒老茶,陳化到一定時間都會產生一個微生物生態系統。對于普洱茶的收藏經驗,更多人贊同的是,老茶存儲最低標準也要一桶一桶收藏,如果一片單獨收藏會很危險,茶中的微生物走掉,水會變空洞無味。對于普洱,這樣的經驗或許有一定的借鑒價值。普洱茶陳化在某種意義上和釀酒一樣,酒窖就類似于普洱茶的倉,只有有足夠多的量,才能成就“倉”的規模。
老茶的存儲,有一個最低的底線就是干凈,但干凈取決于成功的存儲。密封存儲的茶葉,雖然會失去很多意想不到的特殊陳化滋味,但同時也降低了失敗的機率。茶葉的陳化過程是不可逆的,只有一次的機會,還是穩妥些更好。
“這些茶密封完好地放在這里,每年除了仔細檢查,其它什么都不做。”隨著存儲年限的增長,茶似乎越來越脆弱。在儲存普洱茶的過程中,有著這樣的經驗。但凡前一年茶餅上手觸碰到的地方,第二年的雨季這個部位一定會出現霉變,這茶的命運也就這樣終結了。這樣的經驗,使得我們存儲茶葉時在細節方面必須格外注意,容不得半點閃失。
品賞記
在明確了何為老茶后,“老茶到底喝什么”,這一點成為喝茶人最為不解的地方。新茶固有千般好,但老茶自有陳年韻。福建是產茶大省,白茶、紅茶、烏龍茶、花茶在這里都有源可溯,綠茶、黑茶也都有茶可尋。得緣于工作之便,筆者有幸頻繁地走訪福建省的各個產茶區,遂有幸結識各地資深專家和茶人,在此機緣之上有幸比較多地接觸到這些打上了時間烙印的各類茶葉。
背靠閩東大山,面朝大海的福鼎市,是家喻戶曉的白茶之鄉。在福鼎的民間,自古以來就有著用老白茶消暑、防感冒、潤腸道的土方,也流傳著“三年茶、五年藥、七年寶”的說法。26年的白牡丹,這是目前為止我所遇到的年份最老的白茶,當時這款茶的主人也僅存不到一斤。現在仍清晰地記得細嗅干茶時,那從粗陶的罐子里滿溢而出的濃郁花蜜香。開湯沖泡后,前面幾道除了較為明顯的陳味,并沒有其它的雜味異味,茶湯橙紅透亮,褪去陳味后的茶湯順滑甘醇,杯蓋掛杯的花蜜香明顯而持久,葉底鮮活。這之后,也曾經喝到過各個年份的白茶,它們所共有的特性也都是帶著陳味的濃郁花蜜香,年份久些的湯水橙紅透亮、甘醇順滑,年份短些的湯水橙黃明亮、甘醇鮮活。從這些累積下來的眾多年份的陳年白茶口感記憶中,可以猜想到30年以上的白茶老茶的絕妙滋味。
也曾遇到過從原福安茶廠遺留下來的、封存完好的上世紀80年代綠茶茶樣標本。銹跡斑斑的茶葉罐上,依稀可見茶葉的品級、產地和年份,而茶罐里的茶已經分不清種類,外形類似雀舌,色澤烏褐,除了陳味已不見絲毫茶味,但在一道道沸水的蕩滌下,它一點點地吐露自己的芳華。
地處閩北的武夷山出產烏龍類的巖茶和紅茶類的正山小種。在武夷山無論是老一輩還是年輕一輩的巖茶茶農,不接待客人時自己喝的幾乎都是陳了些年的舊茶,這些茶,少則三五年,老則八九年。而作為四大名叢之一的白雞冠,從它被止止庵的道長發現后,一直就是陳化后作為老人家的消食化積良藥。“做茶的人自己喝茶不圖香、不圖勁兒,就圖這個舊茶的順口。”這是他們一致選擇老茶的原因。在習茶的這些年,40年的大紅袍、30年的肉桂、35年的水仙、26年的水金龜、20年的梅占都曾品賞一番,它們的共同點就是:貫穿始末的順滑醇和,以及前味的陳韻,后味之活力的復蘇。
對于從桐木關走向世界的紅茶正山小種,400年以來都紅極歐洲本身產量就極為稀少,自古也就鮮見其陳茶。數年前遇到陳放25年的特級煙熏正山小種,算得上最幸運的尋茶經歷之一:細碎勻整的干茶,烏潤泛白霜,濃郁的煙熏味雖歷經歲月卻不減絲毫,開湯后前面幾道的茶湯酒紅帶金邊,后轉為橙紅、橙黃且都干凈明亮,茶湯入口順滑綿柔,后味甘醇,清飲一口,便沁心難忘。
壓軸要講的一定是獨霸老茶市場的黑茶類,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非普洱生茶莫屬了。在普洱茶的幾度潮汐般的漲落里,普洱老茶的概念幾乎家喻戶曉。“無論品飲還是收藏,當然最好是能收到足夠老的普洱。”只是,滿街都是老普洱,誰識幾家老茶真?
“那些年,準沒有喝到過那些濕倉的老普洱。”關于老普洱,這是筆者以及筆者身邊朋友最大的感慨。在遠離普洱茶原產地云南和普洱主要消費地廣東和東南的福建,能遇到年份夠久的普洱的確不是一件易事。直到現在,筆者喝到過的年份最老的普洱標注的時間是上世紀60年代。100ML的紅泥紫砂小壺沖泡,每一道都保證水溫100℃,湯色酒紅透亮,入口順滑醇厚,香是清晰干凈的棗香,唯一遺憾的是稍顯不足的耐泡度。盡管味覺的橫向對比缺失,但從縱向對比來看,這茶稱得上老茶,只是年份似乎并沒有標注的那樣久,但依然算得上是品質上佳。
這樣一次的普洱老茶體驗,未免顯得單薄。也總是在朋友圈里看到或聽到哪位又喝到了大幾十年的普洱老茶,茶味怎樣的正,茶氣怎樣的足,這種情況下,多半都是無比艷羨地和朋友一起沉醉在他(她)的講述之中,關于那些將信將疑的,也就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畢竟,道聽途說不足以評判任何事物。平常的日子里,能接觸到的最多也就是那些10年左右、剛剛開始陳化的普洱,這樣的茶,給口腔帶來的是強硬的沖擊和赤裸裸的生澀。對于普洱,10年,僅僅是個開始。
梳理和各種老茶有關的這些記憶,會讓自己更明白“喝老茶到底喝什么”這個問題。品鑒老茶已經不僅僅停留在老茶對自我眼耳鼻舌的究竟之中,更多的是升華到思想的層面。老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緣巧合,品到一杯老茶,當心存感恩。品鑒老茶,像是跟歷經世事的老者求教,不急不緩,攸然前行。歷經歲月的歷練,經歷大繁華、大悲憂,達于大平靜、大歡欣。開啟老茶的那一刻,也就是開啟蘊藏于它的所有記憶,荊棘和美景自己遇見便好。在褪去浮華的一杯老茶里,尋回久違的安寧。
時光越走越遠,來時的路,去時的路,都一如既往,不更不改。曾經遇到的那份老茶,或許當時不懂,多少年后在不懂與琢磨中的剎那間,幡然領悟到老茶的真性。
(感謝為本文給予幫助的林更生先生、陳孝文先生、尤向榮先生、余聞龍先生、李彥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