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江畔,龍海之福地上,隨處可見的“番客厝”歷經上百年風雨的洗禮,
卻光彩依舊。
所謂 “番客厝”是指龍海人經商海外,回故里后,集閩南古厝風格和南洋文化特色為一體所造成的建筑,也稱“番仔樓”。這些“番客厝”鐫刻著龍海人輝煌的海外創業史,是一代代“番客”海上冒險家的精神樂園。華僑自稱“番客”,是把南洋當做臨時的客場,而自己是這臨時商場上的臨時客人,故土才是他們永恒的家園。
行車至龍海市紫泥鎮城內村,在熱情的鄉里人的指引下,我們一行人來到了一座百年古厝前。馬鞍式的屋脊巍峨氣派,紅磚屋,寫盡塵封的奢華;鏤空花雕,是荏苒時光磨不去的低調的華麗;大石柱,歷經滄桑仍巋然不動……這便是新加坡航運大王林秉祥的故居。在其侄孫林奇萬老先生(現85高齡)的帶領下,來到了林氏宗祠,墻上掛著林氏祖宗的畫像,一派肅殺清冷。墻壁、屋梁和供奉的桌子各有不同的雕刻,杉木門窗也有立體花雕,宗祠久經風雨,未曾修葺,依然可以窺見當初的奢華。老先生和老伴居住在這片建筑群里,院子里保留著舂米用的錘子、石磨等,后院當時是一大片果園,如今已廢棄,一小部分地用來栽種蔬菜。老先生介紹說,林秉祥的父親林和坂出外謀生,逐漸發展成為航運業巨子,古厝就是當年林和坂用十三條大船從新加坡運白銀,在九龍江出海處攔水圍堰造地建成的,各種石材、家具也都是從新加坡運來的。村民們說,這片古厝,不僅美觀,還有防御作用,不過那些打仗時用的洞口現都已被密封。
如今林氏古民居,林秉祥祖屋已在2010年被列入龍海市文物保護單位。置身于這片古樸的建筑中,不禁撫今追昔,林秉祥,在千滔萬浪、險象環生的商海中是如何一步步成長為一代航運大王?
一代僑雄,商業巨擎
林秉祥,同治十二年(1873)出生于福建省龍海市紫泥鎮城內村,父親林和坂(林采蘩)乃新加坡華僑領袖之一。幼時在家鄉讀私塾,十余歲始赴新加坡,后在圣茹授斯學校攻讀英文,19歲畢業后,父親讓他到豐源船務局任秘書科科長,管理29艘船,由于經營得當,調度有方,漸漸嶄露頭角。
光緒三十年(1904)林秉祥與其弟林秉懋合辦和豐輪船公司(1911年和豐輪船有限公司)起初僅置輪船3艘。為了熟悉港口業務,林秉祥多次到京滬等地參觀,還到日、英、美等國進行商務考察,返回新加坡后,大購船只,拓展業務,鼎盛時期擁有遠洋巨輪20多艘,穿行于南洋各商埠和香港、廈門、上海等十多個港口,獨執東南亞航運業之牛耳。20世紀的前30年,是中國人大批移民到新加坡的蓬勃時期,期間,和豐輪船公司具有重要作用。一戰期間,遠洋航船奇缺,林秉祥抓住時機,進一步擴大營運,成了新加坡的“航運大王”。為紀念他開發新加坡所作的貢獻,當局又將一個碼頭命名為“秉祥基”。
林秉祥除經營航運業外,還積極倡辦銀行,借以吸收華僑投資,便利華僑工商業之間的資金運轉。民國二年,華商銀行在新加坡成立,林秉祥膺任總經理。其后,他又參與合辦和豐銀行,任董事主席,經營資本600萬元,鼎盛時期,和豐銀行的分支遍及南洋各埠頭,成為東南亞華資銀行中第一家開展國際性業務的銀行。1931年,為促進華僑界的團結,和豐銀行與華商銀行合并為華僑銀行有限公司,進一步促進南洋華商的興盛。
當然,林秉祥在華胞享有極高的聲望并不僅在于他在工商業的成就。一戰前漳屬各縣每年都有很多人到南洋謀生,但其中多數人因人生地疏、盤纏有限,膳宿無著。急人之所急,林秉祥在新加坡租賃一幢房屋,設立“福龍茂行”,免費為這些有困難的人提供膳宿。并且,但凡乘坐他經營的“豐”字號輪船,可得到減免費接待。這一善舉不僅惠及游子,對于國人向外發展尤有積極意義。
情懷桑梓,澤被鄉里
人的生活也就是心靈的生活,其生而俱來的力量形成人的事業人品,林秉祥便是具有自己獨立事業人品的一代華商,他不僅繼承了閩南人務實重利的文化性格,也延續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孝義思想。
民國三年,林秉祥在其家鄉滸茂城內大祠堂創辦祥懋學校,翌年,為紀念其父親,改名為采蘩學校,不到幾年,先后辦起九所小學,皆以“采蘩”命名,由于當時的水泥材質和風格在當地很少見,村民習慣稱這些建筑為“番仔樓”。如今的滸茂島僅存一棟番仔樓,一大片墻體已斷裂,碎石遍布,雜草叢生,厚厚的青苔是歷史的沉淀,總引人遐想遠年的痕跡。民國4年,孫中山頒發給林秉祥三等嘉禾章,并為其集資修建“滸茂林氏大宗祠”時題褒祝賀,贈木質浮雕巨匾一塊,上書:急公好義。如今仍完好無損。
林秉祥一生樂善好施,積徳行善,家鄉人有口皆碑,他對家鄉的公益事業投資不計其數。1916年,林秉祥在石馬鎮創辦建豐酒廠,1917年,林秉祥和同鄉華僑郭梓希、林堪合資在石馬鎮創辦華泰電燈公司,這可謂是開山式的創舉,因為在此之前,石碼沒有電。考慮到紫泥地少人多,勞動力過剩,林秉祥于1918年從國外購進機器設備,在家鄉“番仔樓”開設電機紗織廠,生產紗衫、毛巾等針織品,產品銷往國內外,此舉既安置了農村剩余勞動力,又增加了家鄉人民的收入。此外,他又鋪橋造路,墾荒辦農場,辦影劇院、米廠、豆油廠等等。1919年,與其弟創辦“采蘩醫局”,凡貧苦患者前來就診,免收醫藥費,聘請兩位醫生,并有兩班轎夫,如遇急癥則抬大夫赴病人家治病。全島的孤、貧、寡不分姓氏,可在農歷初一、十五到采蘩醫局領取錢和糧,貧苦死者,無法收殮,則施棺施賑,對死者留下的幼小后代,每月發放恤金至16歲。為了美化家鄉的環境,為鄉人提供一個休閑、觀賞的地方,他花巨資在溪州購地幾十畝,建造公園,是為滸茂公園。
“以前這邊一大片都是花園,栽有各種名貴的樹木,四季常青,還有池塘,果樹,非常秀麗。”鄉里人不無自豪地比劃道。如今滸茂公園已廢,只剩下殘垣斷碑任歲月打磨,萋萋荒草在風中孤獨搖曳,令人為之扼腕。我不禁思緒萬千,要有怎樣的氣度胸襟與愛鄉情懷才能讓林秉祥如此不遺余力地投身于家鄉的建設?我想,是閩南人對家鄉的那份深厚的桑梓之情永遠牽絆著他們,不管漂得多遠,根總在家鄉。
赤子之心,豐碑永駐
林秉祥不僅對桑梓故土念念不忘,更具有一顆愛國心與民族自尊心。民國17年山東濟南慘案發生后,陳嘉庚為救濟受難民眾,要求他所在的和豐銀行貸款10萬元,他欣然批貸。民國29年,由國內藝術界人士組成的武漢合唱團前往新加坡義演,日本領事館向英殖民地當局提出抗議,要求驅逐演出隊伍出境。這時,林秉祥經營的企業已宣告失敗,但他仍挺身而出,據理力爭,終使殖民當局收回驅逐令。晚年林秉祥在新加坡倡辦龍溪會館,并任首屆理事長。1942年,新加坡淪陷,林秉祥的航業及其他事業基本停辦。傳說二戰期間,新加坡淪陷,一次他的車經過日本崗哨,他拒絕向“太君”行鞠躬禮而驅車闖崗,結果挨了鬼子一巴掌,國仇家恨不堪受辱,他深怨自己年邁而無能為力,悲憤交加,竟郁郁而終。依照林秉祥生前遺囑“死后骨灰也要沃土中華”,其子孫將其靈柩運回滸茂家鄉安葬。
秉節入商海,林秉祥在商海浮沉中秉承閩商的氣節與忠骨,祥煙散碧空,恩澤鄉里,他的善德善行已是一座豐碑。
歷史是一條綿延不斷的河流,歲月的滄桑續鑄了古厝的輝煌,然而,歷史的推進又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也永遠不會顧及或紀念人的悲歡與功德。如今滸茂公園儼然是一片荒野,再被新的建筑所覆蓋后,再幾世之后,又有幾人會記得曾經輝煌一時的航運大王?但我們相信,一脈相承的精神不會斷,新的歷史,新的傳奇還會被不斷地書寫……
(作者為閩南師范大學化學與環境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