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審美文化與宋瓷境界

宋代是中國歷史上號稱“郁郁乎文哉”的時代，中華民族的審美文化在宋代達到了一個發展高峰。從審美風格上講，宋代審美具有濃郁的時代特色。北宋繼五代戰亂之后得慶升平，但其國勢遠不如唐代強盛，一直飽受北方黨項、契丹、女真等民族的進攻，并且在戰爭中一敗再敗。北族日益緊逼，宋朝的國土不斷南縮；外患頻仍，給宋代人的心理投下了沉重的陰影。國土偏安，人的心理也趨于保守，宋代政治上抑武興文，劍俠之氣讓位于儒雅書香，纖細的南國意趣壓倒了豪放的北方氣度。所以宋代的審美風格也由唐代的雄渾豪放變為深沉內斂、樸澹淡雅，在舒和澄定和幽婉雋雅方面達到了極致。

在這樣的審美文化背景下，恰恰中國的制瓷業在經歷了商周的初創、漢魏六朝的孕育和隋唐的飛躍后步入了黃金時代。宋代瓷器以其細膩的質地、淡雅的光澤、秀麗的造型、清新的紋飾，淋漓盡致地抒發了宋人情思的幽微、心靈的柔婉，鮮明生動地體現了宋代風神和審美風格。

一、清純雅凈

北宋經動蕩的五代十國發展而來，歷史的腳步在這里轉了一個彎。昔日大唐盛世時，具有融合南北胡漢的包容氣概，審美風格上汪洋恣肆、恢宏壯闊。但宋代建立以后，因國勢的影響，其審美風格進入了一個轉折期。沒有了唐代軍事上的開疆擴土、文化上的兼收并蓄，宋代的審美風格脫去了濃烈與張揚交雜出的絢爛，轉變為純潔與澄凈沉淀的清澈，由波瀾壯闊變為清波容與。西夏與契丹在北方虎視眈眈地存在，勢弱的北宋只能以割地賠款求片刻的安寧。連年兵燹、北疆的刀兵讓宋人們顧不了那么多，他們只求自己頭頂有一片寧靜的天空，只求在短暫的審美享受中忘記戰爭的威脅。為此，哪怕能悄悄地維護自己心中一小片純美的圣地也好，在這暫且的偷安里、在這無奈的逃避中，獲得片刻的寧靜。與這種心理相應，宋代的陶瓷風格首先表現出一種如水的純凈。

宋代陶瓷首先特別講究釉色的純凈，無論官窯還是民窯，無論青瓷還是黑瓷都十分明顯地具有純的特色。宋代崇尚青瓷，青瓷是瓷器中較早達到成熟的品種，經過歷代的探索，發展到宋代已是爐火純青；青瓷的淡雅色調又恰恰迎合了時代的審美風尚，高超的技藝與時代的需求相互碰撞，創造出了空前絕后的青瓷產品。宋代青瓷對瓷石的淘洗十分精細，對氧化鐵含量的控制恰到好處，還原焰的控制也相當準確，胎骨的瓷化達到很高的程度，燒出的青瓷呈色純正，素肌玉骨，溫潤柔和，如同翠玉。特別是龍泉窯的梅子青和粉青瓷，粉青瓷釉面略帶乳濁呈失透狀，青綠粉潤，光澤柔和；梅子青較粉青更深沉華滋，釉層透明，色澤照人，清澈透明，青翠欲滴，如梅子初生。景德鎮的影青瓷明徹麗潔，青白相映，瑩碧透潤，奪人魂魄。汝窯的天青色，融綠的恬靜、藍的神秘寒冷于一體，如春水般柔和清澈，如美玉般青翠華滋，瑩潤如汁，素雅清逸，給人以高貴純潔的享受。另外，宋代的豆青、蝦青、水青等，雖然深淺濃淡各不相同，但都具有素雅恬靜的特色，清淡如水。宋代白瓷色澤、質地純白無瑕，如定窯白瓷定窯白釉刻花龍首凈瓶潔白細膩，薄潤雅致，如冰似雪。建窯黑釉瓷渾厚凝重，有漆的質感，光可鑒人。

宋瓷之清純不僅表現在釉色色相的純正，更主要地體現為一種“潔凈”的意韻。與瓷釉的風格相一致，宋瓷的造型也以精純取勝，以洗練的曲線，塑出形形物態，種種形象，展現出落落大方、亭亭玉立的風姿，其紋飾沒有繁紋縟刻、描金錯彩，而是清新流暢、樸素大方，在寥寥數筆間盡摹萬千情態。

二、簡澹規整

宋代國力貧弱，國勢內斂，國家相對封閉。與此相應，宋代在意識形態方面加強了思想控制，建立了以理學為代表的官方主流意識。理學以儒學為本，借用了道教的“玄道”理論和佛教的“自性”學說，重“理”性，重秩序、重責任、重道德，中規中矩，強有力地規范著人們的生活、行為、心理、情操等，也特別影響了宋代的審美文化，滲透到了工藝制作的各個方面，陶瓷工藝當然也不例外。理學在本質上是反對或輕視審美的，它反對詭譎和奇峻，提倡溫厚與篤實，宋人把自己的全部聰明與智慧用來打造嚴謹的秩序、精致的物品，使陶瓷藝術也有了一份理性之美。

宋代將嚴謹規整的美置于華麗璀璨之上，崇尚“初日芙蕖”般神秀氣清的自然韻致。宋瓷造型工整簡澹，秀雅端莊，官窯瓷器多仿商周、秦漢時代的青銅造型，如鬲、鼎等，線條洗練，轉折分明，古樸規整，有挺拔凝重、莊重典雅的效果。龍泉窯瓷器胎體厚實，結構嚴謹，線條簡括，曲伸有致，器身邊緣及足部的轉折處凸出的棱角既工整又優雅。汝窯以盤、洗較多，骨堅壁薄，線條流暢，圓轉自如，端莊優雅。鈞窯則以厚重的胎體、勻稱的線條、明朗的棱角給人以古雅大氣之感。

宋瓷除造型外，裝飾也具有精細嚴密、疏密有致的特點。鈞窯的窯變釉色、哥窯的開片紋等天成妙趣自不待言，就是以紋飾繁密著稱的定窯、耀州窯的紋飾也表現出高度的有序性和嚴謹性。如宋代定窯鴛鴦荷花紋盤模將鴛鴦、荷花、水波、游魚等組合，構圖層次分明，猶如布局嚴謹的織錦圖案。素以刻花紋飾著稱的耀州窯瓷器，構圖飽滿，但卻密而不亂，層層密密的花紋間傳達出的不是淋漓的肆意與張狂，卻流露出一絲絲的內斂與恪守，分明的宋代風格。

三、靜秀柔婉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趣味和風尚，宋代是一個崇尚陰柔、排斥陽剛的王朝，人們不再虎視眈眈，對外為求安定不惜納貢，男人賞花填詞，女人遮面纏足，其藝術風格靜秀柔和，婉轉婀娜，陶瓷藝術也秀美靜婉。

宋代碗的造型輕巧秀麗，加上胎體輕薄、釉色如玉更顯精巧。尤其是龍泉窯青瓷，往往采用瓜果花卉的形態來設計器型，如荷葉洗、蓮瓣碗、菱花盤，突破幾何曲直線規律的束縛，頗具詩意。荷葉盤起伏的口沿，顯得婉轉柔和，如同初出水面的荷葉，顯出江南的秀媚風采。景德鎮的影青瓷，胎體極薄，潔白細膩，釉色溫潤滑如玉，器壁映現出青色的紋影，故稱影青。其溫潤如一塊玲瓏的美玉，讓人極想一握；其薄透，又仿佛一朵嬌羞的花朵，讓人不忍拂動。定窯的孩兒枕，巧妙地利用嬰兒背部的曲線作為枕面，靜臥的小兒線條柔和，描摹出其憨胖之態。

最能體現宋瓷藝術柔和特色的是梅瓶和玉壺春瓶，均以變化的曲線構成柔和勻稱的整體，秀麗靈巧。梅瓶和玉壺春瓶都是北宋始創，梅瓶雖然也有插花、盛水等功能，但更重觀賞性。宋代梅瓶形體修長，其頸肩部的短和闊都消融在纖細小口和修長瓶身中，婀娜的曲線、秀麗的造型，使梅瓶的整體形象恰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與元代梅瓶的平穩、明代梅瓶的敦厚有迥然相異的風姿。

宋代的玉壺春瓶也獨具風雅姿態，秀美怡人。現存汝窯玉壺春瓶，長頸、削肩、鼓腹，造型十分簡單，但其頸部漸侈的瓶口與肩部漸鼓的瓶身形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弧度對比，如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玉壺涵春，其玉之情調、春之韻味與“尚意”的宋代書法藝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四、幽韻雋雅

文人氣質的浸染，理學規則的涵養，形成了宋代以含蓄為貴的美學意境。宋代的美學思潮一反唐代的富麗濃厚，轉而追求幽雅疏淡、沉寧靜穆的意境，重含蓄、重韻味、重意外之意，尚韻的風格貫穿于一切藝術，呈現出一種高雅格調。

宋代瓷器雖然造型質樸，釉色單純，紋飾清新，但卻不是敷衍草率的粗疏與平淡，而是深思熟慮后的一種苦心經營，因此它滲透了時代的心性。那悠悠透出清籟幽韻與超拔意趣，縷縷絲絲間讓人品味不已。

天青、粉青、月白、天藍，宋代瓷器的釉色毫不繽紛艷麗，但卻都是顏色中的極品，呈色妙絕、格調高雅，充滿欲說還休的情韻。濃淡不一的藍色乳光釉，于簡單中生出無限變化，像絲綢般柔和，如自然畫卷般非凡；窯變釉燦爛深沉，手段絕妙，呈色萬千，引人生出無限情思；龍泉窯改用石灰堿釉代替石灰釉，使青釉厚而不流，釉面柔和，顏色深沉幽雅。

宋代“開片”技術的運用達到了極致，瓷釉“開片”本是瓷器釉層干燥時或燒成初期發生干裂從而造成碎裂紋的現象，原是工藝上的一種缺陷，但宋人卻匠心獨運，化腐朽為神奇，對這一現象加以巧妙運用，把缺憾變為絕美。南宋官窯青瓷，巧妙地控制胎釉間的膨脹系數，蓄意在器面上造成縱橫交錯的紋片和變幻莫測的裝飾紋線。哥窯瓷器表面自然開裂形成的紋飾，如細密的魚子紋、粗壯的牛毛紋等，屈伸婉轉，行云流水，蜿蜒迤邐，抑揚頓挫，在純凈的釉面上生出節奏感和韻律美，讓人回味無窮。汝窯瓷器，勻凈如玉的釉面上，疏密有致的開片，碧玉晶潤，使器物呈現出自然天成而又變幻無窮的美。

而從瓷器紋飾方面來說，也有“文質彬彬”的時代風尚。宋代繪畫技藝日臻成熟，對線條的把握更加純熟，瓷器上的紋飾不僅千姿百態，而且有與“文人畫”相通的神韻，美麗的瓷器表面萱草搖曳、風荷生姿、牡丹呈韻、飛鳥獻瑞。尤其是吉州窯的剪紙紋和樹葉紋黑釉瓷器，分別將剪紙和樹葉的葉脈印在器物上，蹊徑獨辟，其中所透出的秀婉風姿態、清雋意味，也只有宋人的敏感心思才能創造出來。

文物是時代精神的物化，宋代的前塵往事已消散在歲月的煙塵里，只留下一件件精美的瓷器向后人展示著那個時代的種種風韻。本文論述的主要是宋代主流社會、文人士大夫階層的審美思潮及其對瓷器藝術產生的影響，并不是宋代瓷器的全部，宋代還有以磁州窯為代表的民間瓷窯產品，其質樸率直、奔放灑脫的風格，表現出人民大眾的審美情趣，是宋代藝術另一支鮮活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