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良憶：我們的居游時代

在酒店居住，得到的只是一個空房間，沒有太大自主性，會時刻提醒自己是“外地人”；而租上一間民居住上幾個星期，在那里逛市集買菜做飯，和當地人聊家常，四處走走逛逛，看到的、體會到的是最貼近當地生活的一面。

韓良憶，既是知名作家，也是生活美食家，與姐姐韓良露被稱為臺灣文壇最著名的姐妹之一。按臺灣媒體的話講，“臺灣文壇少見精吃、會玩如韓良憶者，能與之匹敵的，恐怕也只有她的姊姊韓良露。”不過據韓良憶自己說，“我家有兩個食神，不是我跟我姐姐，而是我爸爸和我外婆。”韓良憶浙江籍的父親與日本出生、臺南長大的外婆都是“好吃、愛吃、懂吃而且能做、舍得吃”的人，耳濡目染之下，韓良憶從小就習得一種從有限食材中嘗出美味并加以品評的本能，且一直樂于從逛市場、烹飪等瑣碎俗物中體會無盡的樂趣。

目前她定居荷蘭，云游四海。她喜歡簡單的生活，認為生活中只要有好吃的食物、好聽的音樂、好看的書和電影，平日能在家附近散散步，一年至少去旅行一次。她和丈夫侯約柏一個書寫，一個攝影，迄今已出版的《在歐洲，逛市集》、《我在法國西南，有間小屋》、《我的托斯卡納度假屋》、《在郁金香之國小住》、《地址：威尼斯》、《韓良憶音樂廚房》等書，都是夫妻倆共同的“居游”記憶。

其實，韓良憶在書中就多次描述到“居游”的內涵：“愛這里就住下來吧，哪怕幾天也好，這是我們的居游時代。”對于居游，成本和門檻是大多數人關心的話題。韓良憶以一次出游經歷為例，算了一筆賬。有一次，韓良憶夫婦和弟弟弟妹一起去巴黎聚會，四人租了一個大房子——有一個廚房、一個大飯廳、一個大客廳、兩個大房間、一個浴室，“租金一天150歐元，平攤到四個大人和一個小孩頭上，比住賓館劃算。關鍵是，有了這套房子，一家人一日三餐的花銷也節約了不少。”至于門檻，“需要有人結伴，一個人的話不單不劃算，還少了些許熱鬧，過日子總是要熱熱鬧鬧的。”

韓良憶認為，在哪里下榻，會影響旅人對當地的感受。在酒店居住，得到的只是一個空白的房間，沒有太大自主性，會時刻提醒自己是個“外地人”；而租上一間民居住上幾個星期，在那里逛市集買菜做飯，和當地人聊家常，四處走走逛逛，看到的、體會到的是最貼近當地生活的一面。“即便是逛市場，也可以逛得很有文化。”

韓良憶說，她對于市集的選擇，其實并沒有那么講究。如果某個菜市場很豪華，像個美食精品店、奢侈品店，她反而不是很喜歡。無論是在歐洲逛市集，還是在中國內地、臺灣逛市集，她的標準都很簡單。“就是讓我進去逛之后，不管是路邊攤，還是傳統賣菜的店面，第一點就是要讓我一看到就想要燒菜。這樣的市場，我認為就是好的市場。”韓良憶說，如果一個市集很有“生活味”，各式各樣的菜都有，還有一些她比較不熟悉的菜，那她就更喜歡了。“其實我們出國旅行的時候，常會期待見到新奇的事物，這其實是隱隱約約的潛意識。而我們也期待熟悉的事物，熟悉的東西就讓我們更有一個參考坐標來辨認一個新的地方，以及新的文化。”

在全球各地的市集，體味風土人情

DEEP LIFE：你有本書叫作《在歐洲，逛市集》。市集對你生活的意義是什么，你每天都會去逛嗎？

韓良憶：并不是天天，可是我常常，我現在定居的城市叫鹿特丹，我住的地方，方圓兩公里有兩個集市，其中一個是鹿特丹最大的露天市集。它是我常去的市集，因為我去市集不光是買菜而已，更喜歡逛，去那里停留的時間會很長。我在鹿特丹這個城市市集上面，開始認識這個城市，乃至認識生活。

DEEP LIFE：開始認識這個城市，乃至認識生活，能具體說說嗎？

韓良憶：我在歐洲市集上面首先體會到四季的遷變。大家可能不會有那么強烈的感受，因為我在臺灣土生土長，它是一個沒有四季的地方，只有很熱的時候跟變涼的時候，冬天就很濕了，很少看到什么樹葉變紅、變黃這些事，所以我對四季是沒有感覺的。來到鹿特丹，我會通過市集辨認四季。比如，看到白蘆筍上市了，我就知道春天來了；隔了一段時間，我想找白蘆筍好像沒有了，我就發現番茄、燈籠椒、茄子、草莓、藍莓上市了，我就知道夏天到了。不管在哪一個歐洲的市集，你哪個季節去，就會看到什么類型的菜，它的四季非常分明。我們可以說從傳統的市集到現代，還在某種程度上復印著古老的智慧，我們祖母或者是我們祖父輩的人，當季的人就吃當季的食物，因為那時候農業并沒有那么工業化，溫室也沒有那么多，那時候他們就按照天時、按照節氣來吃東西。

DEEP LIFE：你覺得按照節氣來吃東西是一種古老的智慧？

韓良憶：對，因為節氣也是接地氣的一個方式。我到了傳統的市場上，能夠看到當地人在吃當季、當地的食物。在我們祖母那個時代，他們不會體會到我們現在所謂的綠色，所謂的環保，所謂的低碳飲食，所謂的樂活。現代提出“綠色”、“環保”這些概念，實際說明生活不是那么綠色、環保的。按照節氣吃東西，是慢生活飲食的一種方式，這些都是我在市集上看到、學到的。

DEEP LIFE：歐洲人逛市集的時候怎么挑菜？會不會用手捏？

韓良憶：在歐洲很多的市集，攤主不會讓你捏菜、捏水果的，大家都會遵守，他也不會寫出來。你是自己撿，還是希望攤主幫你撿？他如果把塑料袋放在你前面，意思就是說你自己拿下來慢慢挑；他如果沒有擺塑膠袋，或者是其他暗示讓你挑，就表示他希望他來挑。有一些攤主，比如說他的桃子，他們覺得我幫你挑，你說是今天吃還是明天吃，我就可以幫你挑一個適合你需求的。因為他很怕有一些顧客，他不會挑，因為桃子不小心捏中它，第二天不能賣了，就黑了。這個我覺得就入境隨俗，就看別人是怎么做的。我常常有時候看到一些客人，就覺得這個攤主特別兇，因為他亂捏人家的菜，攤主就會變臉了，他覺得你怎么那么不尊重我。我不敢說所有的攤販都可以信任，因為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市集上還是市集外頭，都是充滿了各種人。但是，我在歐洲基本上相信對方。

DEEP LIFE：你說過，在逛市集的時候，也能體會到當地的風土人情。

韓良憶：我們到一個國家是一個過客，可是我們又不甘心只做一個過客，想對當地市民的生活看上兩眼。市集是讓你得以窺探當地的風土人情、日常生活真貌的一個窗子。它比風景名勝、博物館，更讓你比較直接地貼近當地生活，因為我們剛剛講看上兩眼，是我們沒辦法真正深刻進入那個生活，其實起碼比你走馬看花，比你只是去爬埃菲爾鐵塔、盧浮宮要來得深刻。比如巴黎，你要知道巴黎市民的生活，看他們怎么樣溝通，看他們平常買什么菜，看他們平常的菜是多少錢。在那個過程中，我覺得還有很重要的東西，就是人的溫度。舉例來講，我們在中國傳統的意義上的買菜的時候，或者是跟老板熟的話，他送你一把蔥，送你一根辣椒，或者是一塊姜什么的，在歐洲市集也是這樣子的，我記得我在歐洲意大利買肉的時候，雖然我不是老主顧，老板就送了我迷迭香。在臺灣我們買蛤蜊，你做蛤蜊的話一定要放姜，要去腥。在臺灣你買了蛤蜊，那個小販一定會給你一塊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超市收銀員才不會給你一塊姜呢，我覺得這是一種體貼，人的溫度，人情味。

旅行在深不在多

DEEP LIFE：你的丈夫是荷蘭人，因此你也移民荷蘭。現在國內很多人也熱衷移民，對于他們有什么忠告？

韓良憶：移民之前要做好準備。你不要以為到了外國之后一切都會變好。我丈夫是西方人，我現在住在荷蘭，他對于我在西方生活的適應上面絕對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們華人、中國人，搬到一個完全異國的土壤，你是連根都被拔起。怎么去融入、適應那個社會，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問題。而如果你是單槍匹馬，你如何面對這個陌生的社會，會不會覺得在那邊就被淹沒了？心態上的調試很重要，而且找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這不是你說我很有錢，我帶著錢出國移民，而是你如何在異國的土壤上，面對迥異的文化時，如何排解掉寂寞、孤獨。當然這也有一個好處，基本上你是一個自我的人，所以移民之前都要想清楚。

DEEP LIFE：你認為旅行的意義是什么？

韓良憶：目前來講旅行對于我來說，在于深而不在于多。對于我來說，這是可以反觀自己生活的，借旅行來反思自己平常生活的樣貌。同樣，我去一個地方旅行，我希望自己看到的不只是表面的浮光掠影，我希望知道這里的人在干什么、過怎樣的日子，我希望比較深入地去了解這個地方。這是目前旅行、居游給我帶來的印象。

DEEP LIFE：在居游時，當地人的生活方式會影響到你嗎？

韓良憶：具體的影響很難講。不過我會學到一點生活態度、生活心態。不管是在大陸還是在臺灣，我們的生活都比較緊張。我覺得歐洲是一個很穩定的社會，在逛市集的時候都會發現跟在大陸不一樣，那里人與人之間是比較慢的。中國的市集攤主就是厲害，你要一把蔥，他要一個菜，攤主一下子可以應付很多不同的顧客。但在歐洲不是這樣子，歐洲人先把一個客人問題解決完之后再去解決另一個問題。不耐煩的人說我買個菜要這么久，很累。可是你換一個觀念想，你前面那個客人可能會花很長時間，但這個人的需求都獲得了滿足。你想到自己身上，如果當我買菜又舉棋不定，我就獲得同樣的待遇，這就是一種慢生活，有人不喜歡、有人喜歡。以我的性格，我會覺得還不錯。剛開始有些不習慣，現在覺得挺好。有一天當我慢慢思考我怎么買菜、需要什么樣的東西的時候，我不會被別人催促，這時候整個人會比較放松一點。

DEEP LIFE：這種生活方式在您未來的五年和十年會一直延續下去嗎？

韓良憶：會。我現在去一個地方，如果說我來北京三天出差，我很可能不會居游，預算上面什么都是住在酒店。可是如果今天是旅行度假，我多半會選擇居游。很多人以為居游很貴，其實不貴，因為居游是可豐可儉。你也可以住一個很豪華的別墅，也可以住一個稍微簡單一點的房子。通常居游的房子是正常的普通的房子，有廚房，廚房里面鍋碗瓢盆什么都有。你就可以在那個房子里面燒飯，預算上就會省很多。你如果買一點簡單的東西回家做，你是比較省錢的。很多人擔心居游是很高端的、錢上很高端的。這其實是錯誤的觀點。

慢下來，思考生活的本質

DEEP LIFE：在居游的地方，做菜時怎么做到讓自己滿意，也讓來訪的朋友覺得可口？

韓良憶：做菜，除了用手做，還要用腦子想，什么食材的軟硬、搭配顏色，要稍微想一下。平時，要多嘗嘗別人做的菜，借鑒別人的長處，就像我在寫作的空當兒，也要看看別人在寫什么東西，學習人家的技巧。居游的時候，每次選擇我要租住的房子，我會特別看看廚房，它在租賃網站上有照片。看看里面的東西是否一應俱全。我怕住的地方，雖然有刀子卻不夠利，或者是那個刀子我切起來不便利。只要搞定了這些，對于我這樣一個家庭廚師來講，有筷子有刀子，就是最好了。

DEEP LIFE：你曾經說美食還要搭配美好的音樂，那你覺得中國的美食，比如北京烤鴨，適合搭配什么樣的音樂？

韓良憶：北京烤鴨，我肯定會聽爵士樂或者是古典樂。我在配音樂的時候，不見得是中國的東西要配中國的音樂，我肯定要是吃的時候，我才能夠想到。我舉個例子，比如說人家吃日本料理的時候，都一定要聽日本的音樂，日本料理還是很適合聽酷派的爵士樂，就不是那種悠然的，是比較稍微理性一點的爵士樂，然后我自己吃日本料理就是要聽這個，這好像有時候又覺得破壞爵士樂的美感，有一點理性，它是一個很干凈的音樂，因為日本料理常常吃不是那種白食，簡單的盒食，會覺得有一種單一的感覺。

DEEP LIFE：你追求慢生活，但是在快節奏的中國，它實現起來會不會很難？

韓良憶：生活不光是效率，生活也是品質。每個個體獲得應有的尊重，要活得有尊嚴一點。其實慢生活會讓每一個人都覺得他自己的自我和尊嚴都得到尊重。大陸是一個急速發展的地方，很多人會說我要超前。可是你有沒有發現，現在開始有人會說中國要慢一點，因為在快速沖撞的同時你會失去一些東西。我認為慢生活這個形態和社會發展可以有一個平衡的、彼此相容的空間。不見得慢生活就是散漫，而是在你追求成就的同時，是不是也思考一下我作為一個人的本質。我覺得不管在大陸、還是臺灣，還是香港，都有機會。其實每個人都需要有尊嚴地生活，而慢生活就是比較有尊嚴地生活。

我們到一個國家是一個過客，可是我們又不甘心只做一個過客，想對當地市民的生活看上兩眼。市集是讓你得以窺探當地的風土人情、日常生活真貌的一個窗子，它比風景名勝、博物館，更讓你比較直接地貼近當地生活。

移民后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這不是你說我很有錢，我帶著錢出國移民，而是你如何在異國的土壤上，面對迥異的文化時，如何排解掉寂寞、孤獨。當然這也有一個好處，基本上你是一個自我的人，所以移民之前都要想清楚。

大陸是一個急速發展的地方，很多人會說我要超前。可是你有沒有發現，現在開始有人會說中國要慢一點，因為在快速沖撞的同時你會失去一些東西。我認為慢生活這個形態和社會發展可以有一個平衡的、彼此相容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