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對傳統螳螂拳情有獨鐘,曾多次陪同師友深入海陽、萊陽民間尋訪螳螂拳名師,挖掘考證螳螂拳先賢史料。今將些許收獲,整理成文,與大家同享。不當之處,請明家指正。
山東省海陽、萊陽兩地的交界地周圍(海陽市發城鎮榆山夼村、萊陽市萬第鎮史家河、小赤山村等),是我們目前所能追溯到的歷史最早的傳統螳螂拳的根基地。歷史上有據可查的第一代宗師李秉霄、第二代宗師趙珠(字起祿)、第三代宗師梁學香皆居于此。海陽市榆山夼村,至今還完整保存了歷史最早的螳螂拳文化古跡。
海陽、萊陽兩地名師輩出
民國版《萊陽縣志》記載:“……習螳螂術,先是小赤山李秉霄,乾隆時隨父宦游南中,有大盜某甲,于獄得危疾,已昏不知人,典獄以告官,命出之。秉霄通醫理,過試其脈,買藥飲之。盜汗出而蘇,夜半伺隙潛遁。越數月,秉霄深夜獨坐,盜突至叩謝,秉霄與語,歡甚。盜以藝授之,秉霄亦英敏,藝成而盜不復至……”
上文中捉到的小赤山村在萊陽市境內。現已不存在,其原址與海陽市愉山夼村毗鄰接壤。大盜“某甲”,是繼各派螳螂拳傳人都尊的始祖王郎之后的又一名神秘人物,其生平、師承均失考,只是作為把螳螂拳傳至膠東的橋梁人物被螳螂拳后人代代相傳。
2005年,海陽市委宣傳部黃培浩先生查閱光緒七年《李氏族譜》(李秉霄家譜)后證實,李秉霄祖居海陽大嵩衛(現海陽市鳳城鎮屬地),清嘉慶年間遷居萊陽史家河村,而非民國版《萊陽縣志》所載的萊陽小赤山村。
李秉霄是螳螂拳歷史上第一位有文獻記載的人物,據黃培浩著《螳螂拳探源》:
“……根據海陽現存的李氏部分家譜,《萊陽縣志》《海陽縣志》《海陽人物暨傳文墨寶》的記載,及筆者多次到海陽石人泊、萊陽史家河等村莊的考查證實,李炳霄生活在清朝的乾隆、嘉慶年問,是李贊元第十七子李本潢的曾孫,李贊元的五世孫即玄孫。李炳霄的老年是在史家河度過的,并終老于史家河,其墳墓在解放后修建水庫時被毀。”
李秉霄的傳人,據民國版《萊陽縣志》載:“……大赤山趙珠,其高弟子也”。這位“高弟子”究竟有多高?《萊陽縣志》:“珠年老,嘗趺坐床上。劇盜衛三,素耳其名,遽人爪探其睛,珠手揮之,跌床下,不敢少動……。”手輕輕一揮,競威風如此,可見趙珠(字起祿)螳螂拳技藝之高超。
在萊陽市萬第鎮赤山村,我們尋訪到趙珠的第七世后裔趙永起先生。他說,原來的小赤山村與大赤山村相鄰,只有十幾戶人家。在農業學大寨時期,集體開墾田地,把小赤山村遷并人大赤山村,小赤山村的原址,就成了農田了。趙珠是生活在萊陽小赤山村,而非《萊陽縣志》所載的萊陽大赤山村,這在梁學香之子梁敬川寫于清同治九年的《嵩陽梁氏支譜》中的內容也得到了印證。
趙珠有三個兒子。長子、次子從文,只有三子趙禮彤隨父習武,此后傳到趙氏第五代后裔趙明新。惜上世紀30年代,趙明新英年早逝,趙家的螳螂拳傳承就此戛然而止。
值得慶幸的是,趙珠還培養出了一位得意門生梁學香。正是梁學香,使得螳螂拳傳承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梁學香,山東省煙臺市海陽縣(現為海陽市)愉山夼村人,是趙珠次子趙義彤的妻侄。梁學香能吃苦,白天幫助父母耕田種地,夜間步行十幾里山路到老師家中學藝,風雨無阻。三年多的時間,勤奮、聰穎的梁學香就能代師授徒了。1985年版《海陽縣志》載:梁學香“有創新精神。學藝之初,螳螂拳只有‘棚撲’、‘亂按’、‘分身八肘’三個套路和單手動作。至中后期,梁從各個套路和單手動作中取其精華,創編成‘摘要’,使螳螂拳進一步發展提高。梁赴省城參加武林賽藝,獲亞元獎……?!贝丝h志中記載的“棚撲”、“亂按”是縣志編撰者之誤,據梁學香所著的《拳棍槍譜》載,應為“擁補”、“亂接”。
有一件事情,直到現在仍在螳螂拳傳人中流傳,從中可以想見梁學香的螳螂拳造詣。萊陽黃金溝村姜化龍是梁學香的學生。為報師恩他為梁學香蓋了六間拳房。拳房竣工后,姜化龍請老師來看房子。梁學香看了笑呵呵地說:“看著挺好,不知道結不結實?!苯埣泵溃骸笆沟亩际巧虾玫拇u石木料,非常結實?!绷簩W香沒有回應,只側身用臀部向近半米厚的青石墻上一靠,幾塊石頭就凹陷進去了……。
梁學香傳藝思想開明,打破密傳陳規,廣傳技藝,培養出了如梁敬川、孫元昌、張文清、姜化龍、王承志、李明環、王桂芳、佟坤姜、蔣老七、石古都、孫英等許多杰出的螳螂拳名師。他培養的學生遍及膠東,遠及京城,使螳螂拳在短時期內得到廣泛的傳播。梁學香對螳螂拳傳承發展更大的貢獻,是他總結先賢和自己畢生研習螳螂拳的心得,編著成一系列螳螂拳譜。涵蓋了內功、器械、拳術以及技術講解等諸多方面的內容。這是迄今為止,國內發現歷史最早、最完整的螳螂拳理論書籍,堪稱螳螂拳集大成者,是后人學習、研究螳螂拳的寶貴文化遺產。
1984年,梁學香的第四世后裔梁振照把珍藏的全套拳譜無償捐獻給了國家。
梁學香之子梁敬川,一條大槍出神入化。據傳,他在墻上掛一刀黃草紙,持大槍一躍躥起,在身體騰空的瞬間,隨著外封、里合、點扎,亮閃閃的槍頭如一團銀光,疾如閃電。待腳落槍回,墻上五個槍眼呈梅花狀,穿過厚厚的黃草紙深入墻內兩寸許。梁敬川藝成后隨父游走各地教拳授藝,后到北京,鄉情難舍的梁學香,未在京城久留,梁敬川則客居北京十幾年。梁敬川在北京期間,開設商號謀生,也曾為官軍操練兵將,據說還為朝廷?;示V有功而得封賞,《安定郡梁氏宗譜》卷五載:“梁敬川,五品軍功,賞戴花翎”(花翎頂戴和兩面開道的大銅鑼,文革期間被損毀)。
梁敬川后因老父思子心切,回鄉盡孝。因久居京城,其在外地傳授的學生我們現在了解得并不多。海陽籍的代表人物則是海陽鳳城大黃家村人黃永凱。民國二年(1913年),黃永凱先生在煙臺開場教拳;民國六年(1917)他輾轉到遼寧安東(現丹東市)傳授螳螂拳,并終老于丹東?,F如今,在煙臺以及東北地區,梁敬川、黃永凱一脈的眾多后學仍在衍傳、習練螳螂拳。
海陽朱吳鎮楊格莊村孫元昌(1856-1935)是梁學香早期的學生。據孫元昌的孫子孫吉訓(1912.10-2012.08)講,孫元呂從八歲就跟隨爺爺學文習武。11歲時,被家人送到萊陽梁家夼村(此村位于萊陽市赤山村南約八里。據考證,梁學香曾在此開場授徒)拜梁學香為師學習螳螂拳。學藝五年,藝成后回歸故里。梁學香對孫元呂關愛有加,孫元昌在村中開拳房之后,梁學香還常帶梁敬川到孫元昌的拳房指點技藝。
當時,楊格莊有八家拳房,武風濃厚,習武者甚眾。民諺曰:楊格莊的貓,會耍飛刀;楊格莊的狗,也會兩手。孫吉訓說,當年,村里有一位綽號叫“李二巴狗”的拳師聽說孫元昌外出學藝歸來,便主動登門切磋武藝。十六歲的孫元昌坦然應對,其拳技讓這位挑戰者心服口服。孫吉訓說,爺爺孫元昌主要在海陽的朱吳、古現、高家、郭城、盤石等地教授螳螂拳,在他23歲那年,爺爺孫元昌終老去世,享年79歲。
海陽縣朱吳鎮下院口村的任風瑞是孫元昌的高足,在下院口村拳場與同村的任風合等人一起跟孫元昌習武。出師之后,即在本村周圍教徒。2005年,在下院口村,任風瑞的徒弟、八十六歲高齡的任殿堯即興為我們演示了全套“亂接”,動作嫻熟,手法密集快速,展現了古傳螳螂拳的神韻。幾位圍觀的七八十歲的老者一句“八家拳房八盞燈”的順口溜,形象地為我們描述了當時只有九十六戶人家的小山村武風之盛。幾個并沒有專門練過武術的老人,憑借小時候在各家拳房玩耍時的記憶,為我們比劃“螳螂手、勾子步”的動作,雖不規范,但足以讓我們感受到當時螳螂拳在這里的興盛與普及。
任風瑞大約三十歲左右開始到煙臺闖蕩謀生。當時的煙臺(現芝罘區)區域不大,百姓習武成風。數十家拳房遍布大街小巷,被人稱為“拳窩”。據說,任風瑞到煙臺之后,在老煙臺的百業市場(位于今芝罘區南大街百貨大樓南邊,現已不存在)開館授藝,有些許好事的拳師以切磋技藝之名上門踢他的場子。但都敗在任風瑞手下。自此,任風瑞在煙臺武行站住了腳。
任風瑞在煙臺生活三十幾年,培養出了如趙竹溪、王國典、于東晉、蘇克斌等許多杰出傳人。蘇克斌(1914-1995)當屬其中的佼佼者。蘇克斌十一歲拜任風瑞為師。21歲時就代師傳藝,25歲時開場授徒。曾赤手空拳獨闖當時煙臺勢力最大的幫派,與龍頭老大金奎比武交手,只一招纏封捆手,摔得金奎人仰馬翻,金奎不服,爬起來繼續進招,但招招敗北。最終他被蘇克斌的武藝折服。1991年,在煙臺國際螳螂拳研討會上,一位韓國功夫高手向在場煙臺螳螂拳師挑戰。已76歲高齡的蘇克斌施展螳螂拳技,一招致其飛跌在地。事后,韓國太乙螳螂拳研究會會長韓相烈在韓國定制一面書寫“真傳武藝”的錦旗,并親自來到福山贈送給蘇老。
如今,螳螂拳這株武林奇葩,已枝繁葉茂,支派迭出,不能一一表述?,F在國內外廣泛傳承的梅花螳螂拳,追根溯源,都是海陽梁學香老師一脈相傳。
源傳于海陽、萊陽交界地的螳螂拳,集各家拳法之所長,在實戰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憑借巧妙的技擊方法和科學的養生理論,稱雄于冷兵器時代。在幾百年的發展過程中,這株武術奇葩已枝繁葉茂,名揚海外。
談到螳螂拳在海外的傳播與發展,不得不提及任風瑞的另一位高徒趙竹溪。趙竹溪(1900-1991),祖籍山東省掖縣(現萊州市)沙河鎮路旺村趙家莊。七歲時,拜平度縣大澤山智藏寺清泉、覺東兩位大師習少林太祖長拳,歷時十年。清泉、覺東兩位大師先后網寂,趙竹溪就回到掖縣沙河鎮八得勝鏢局任鏢師。一年多后,八得勝鏢局鏢頭余通海去世,鏢局關閉,趙竹溪投奔在煙臺經商的舅父。期間,他聯合當地喜歡武術的富家子弟和經商者,聘請任風瑞傳授螳螂拳三年;1922年,他又拜遲守進(海陽郭成鎮臺城村人,孫元昌之義子,任風瑞之師兄)為師,習練螳螂拳四年。藝成后,趙竹溪先到大連經商,因不滿日寇統治,又回到煙臺,并組織成立國術研究社。1930年,趙竹溪南下香港,兩年后,轉到澳門開館授徒,傳授螳螂拳。期間“……趨承學藝者踵相接,并為當地武術界中人推誠接納,前后留居港澳兩地凡十五年……(摘自趙竹溪自述)”。1945年抗戰勝利后,他來到廣州,幾年后又遠赴越南海防市傳授螳螂拳。1954年,他轉到越南精武體育會任教十五年。1969年回到香港定居,繼續從事螳螂拳教學工作。1991年8月,趙竹溪在香港去世。他用大半生時間,致力于螳螂拳在海外的傳播與發展。據說,現在他的海外螳螂拳傳人已逾數萬之眾。
現在,螳螂拳在海內外傳人眾多,我們無法用傳承譜系詳細表述。那么,我們運用地理標記這種方法,就會清晰地描述出螳螂拳的傳播軌跡。它是以海陽、萊陽兩市交界地域的史家河、小赤山和榆山夼村為基點,經過海陽、萊陽、柄霞、牟平、乳山、福山等地匯聚到商賈云集的煙臺。在煙臺落地生根的螳螂拳,遠赴京城,在國都皇城展露鋒芒;渡海北上,在東北大地廣泛傳承發展;遠渡重洋,在香港、澳門、臺灣等地區開花結果;走出國門,在越南、韓國、俄羅斯、美國、德國、波蘭、日本、法國等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展現著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眾人的喜愛,讓傳統螳螂拳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傳播鼎盛期,這一古老的中華瑰寶又將煥發出勃勃生機。
走進螳螂拳故鄉的感受
煙臺螳螂拳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了眾多海內外的愛好者紛至沓來,拜師學藝,尋根探源。螳螂拳先賢李秉霄、趙珠、梁學香的故居地更是大家神往的地方。
然而,我們走進萊陽市萬第鎮的史家河村采訪,除了村里的年長者講述了李秉霄“跑馬摘磚”的傳說之外,再沒有看到與李秉霄或螳螂拳相關的任何物件,就連李秉霄的墳墓也蕩然無存了。
在萊陽赤山村,我們尋訪到了趙珠的第七世后裔趙永起。因為小赤山村早已被開墾成田地,趙珠的生活遺跡無處可尋。趙氏家傳螳螂拳,因趙永起的父親趙明新英年早逝,也失傳了。最讓趙永起老人痛心的是八十年代武術挖掘的時候,有人從他手里借走了趙家祖傳的族譜,至今音信皆無,不見蹤影。我們希望奇跡出現,讓年逾七旬的老人能在有生之年了卻心愿。
海陽榆山夼村,是梁學香的故居地。這些年,因為來尋根祭奠和采訪的人比較多,村民都習以為常了。
當年,萊陽黃金溝村的姜化龍為老師梁學香建造的六間拳房,坐落在榆山夼村中東部。梁學香、梁敬川父子的墓地,位于榆山夼村東部的榆山西北麓(榆山——1941年許世友將軍指揮的榆山大會戰遺址所在地,海陽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據考證,現存于海陽市榆山夼村的梁學香故居、拳房和墓地,是國內唯一完整保存下來的歷史最早的螳螂拳文化古跡。
在海陽,我們還到楊格莊、朱吳、盤石店、下院口、徐家店、嘴子前等村莊,尋訪了孫元昌、祝永端、王承志、任風瑞、劉彥青、劉殿順、王兆清等螳螂拳先賢的后裔和學生。我們走進村落,傾聽村民充滿自豪地述說螳螂拳師的奇聞軼事,猶如身臨其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佇立街巷,觀看著年逾九旬的老者游刃有余地演練古樸的螳螂拳,讓我們真正感受到藝無止境的含義。榆山夼村留存的具有百年歷史的螳螂拳文化古跡,就像一位隱于市井的耄耋老人,默默見證了螳螂拳百年興盛發展的傳承歷史。代代螳螂拳傳人都能通過他來觸摸到傳統螳螂拳的歷史根脈。螳螂拳故鄉的深厚文化積淀確實令人嘆服。
隨著時代的發展,武術技擊的社會作用已經弱化。特別是在文革期間,所謂的“破四舊”,對傳統武術給予了毀滅性的打擊,遏制了傳統武術在國內的傳播。傳統武術逐漸在鄉村中銷聲匿跡,螳螂拳也不例外。
如今,從鄉村傳人城市的螳螂拳,在城市中落地生根,遠播海外。但在鄉村的傳承發展狀況卻非常令人擔憂。在我們走訪過的村莊中,習練螳螂拳的青少年幾乎沒有,青壯年也是屈指可數。老拳師更是鳳毛麟角,且大都年事已高,無法再從事武術教學工作。曾經讓村民們引以為傲的螳螂拳,現在鄉村中只留下了美麗的傳說。
我們認為,對傳統螳螂拳這一非文化遺產最好的保護方法,就是普及教學,廣泛傳承,賦予其新的生命力?,F在,國富民強,國家倡導全民健身;2001年,教育部、中宣部已把中國傳統武術列入了中小學生的必修課;2004年,首屆煙臺國際武術節拉開了煙臺每年一屆武術盛會的大幕;2008年,國務院公布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發源于煙臺的螳螂拳名列其中。此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應該抓住機遇,在學校開設螳螂拳專業課;在鄉鎮建立專業的螳螂拳傳承保護基地,重新把螳螂拳普及到城市的公園、廣場和農村的街頭巷尾,婦孺皆知,童叟皆能。全民參與,共同把螳螂拳打造成富有地方特色的歷史文化名片。作者簡介:梁國愛,男,現年40歲,海陽市發城鎮榆山夼村人。螳螂拳一代宗師梁學香第四世嫡孫。煙臺市武術運動協會理事。中國武術六段,國家二級社會體育指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