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月14日,有“中國攝影教父”之稱的阮義忠攜太太做客上海季風書園,講述為何而寫作。臺下座無虛席,來遲的人們只能站著聽。年逾六十的阮義忠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娓娓道來,時不時引發一陣爆笑。他是當今最活躍的攝影藝術家之一,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創辦《攝影家》雜志,撰寫《當代攝影大師》及《當代攝影新銳》等書,在攝影界反響熱烈;而《北埔》、《八尺門》、《人與土地》、《臺北謠言》和《四季》五部攝影集則讓阮義忠享譽世界。
今年,他出版了第一本隨筆集,告訴人們,無論是攝影還是文字,真正的“見”來自生活本身。
怨恨土地
“小時候我讀書是為了離開土地,”阮義忠非常坦白,“結果因為讀了很多好書而發生了改變。”
1950年出生于臺灣宜蘭縣頭城鎮的木匠人家,阮義忠的童年除了上學,就是在家里的一畝菜園里勞動?!拔覀兗业钠咝值芙忝茫總€人都吃足了勞動的苦頭,從小就是農夫。我厭惡這個身份,努力地想洗去這個父母加在我身上的可恥印記!”
他曾把自己埋在地瓜葉中,怨怒自己“不幸”的身世,還曾掄起鋤頭砍打菜園里的樹木,詛咒那片貧瘠的土地—土地給他的,只是一股怨恨的情緒,沉重的包袱。為了擁有個人享受的時間,他選擇逃課,結果因曠課太多勒令退學。
在外地謀職的一個叔叔把他帶到別的鄉鎮重新就學,阮義忠開始每天早出晚歸,乘火車上學。在這所偏僻的新學校里,沒有人知道這唯一的外地學生是個小農夫?!盀榱税炎约貉b成出身很體面的家庭,談吐也自然要比當地孩子有‘深度’才行。在這種偽裝的努力下,我必須隨時去看一點書,才好有材料對同學們高談闊論。”
歪打正著,阮義忠在初中的時候便養成了看課外書的習慣和興趣,閱讀的內容從文藝女作家的作品到世界名著再到哲學書籍。19歲高中畢業后,他進入部隊服役三年,在軍中開始寫詩及小說。
上世紀六十年代,存在主義剛剛被引進臺灣,當時阮義忠將西方現代主義理解成對傳統的最大反叛?!拔鞣酱嬖谥髁x的小說卻讓我覺得,哎呀,這樣的也可以寫成小說!不管現實的情況,只寫內心的感受,把周遭的事物巨細無靡地寫出來,誒,竟然也成為了最前衛的小說!”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只能讓他臣服,但存在主義的作品卻讓他想小試牛刀。
“發表了三篇小說之后,第四篇我自己都念不下去!”他笑著說,“所以我覺得自己不是這塊料。”他還保存著那時寫的十首詩和四篇小說的底稿,想著哪天處理掉算了,決不能被大家看到。
阮義忠稱其為一場噩夢—拒絕土地,拒絕現實生活?!笆菙z影使我蘇醒的,是相機觀景窗看出去的那群人與那片土地,讓我發掘到自己成長過程中所犯的錯誤,讓我把童稚時代的怨恨化為摯愛?!?/p>
摯愛攝影
退伍后,阮義忠進入《漢聲》(Echo)雜志,開始拍照。
“照相機開始令我質問自己—到底,你要拍什么?拍眼前景物的哪個部分?在一群人當中,要把焦點凝聚在哪張臉孔?”他明白,這些質問的關鍵終究只有一個—你看到的東西對你有什么意義?
在拿相機的最初,阮義忠曾背著相機“亂晃”過很長一段時間。并非因為他對取景框內的東西無動于衷,而是他不得不直視曾被自己怨恨的生活。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文學與美術創作都未曾從生活中取材。
阮義忠把自己攝影的開始理解為自己的虛弱和沒信心,只敢把相機去對準那些完全不會排斥他的人。“但我終究走對了第一步,在人性最真誠、最善良的一年中求得了庇佑?!彼虐l現,這些人認命地在土地上生活,從土地學到一切知識。這些人,這些土地,透過他的相機溫暖了他?!坝行┍獾臇|西開始在我心中融解,我漸漸不再覺得自己的成長過程是可恥的經驗?!?/p>
阮義忠重又回到土地,重新敬畏、感激土地。但是,他也遭遇過拍不到任何照片的創作低潮。
1981年,阮義忠由雜志社的攝影編輯轉型電視制作。那時他沒有任何做電視的經驗,拉了幾位在另外一家電視公司的朋友一起做?!翱墒呛门笥巡荒芄彩拢瓉淼膬烖c都變成缺點?!彼χf并非勸各位不要與好朋友共事?!艾F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大家都年輕氣盛,不愿意讓步,產生了裂痕,最后鬧翻了?!奔艚拥牟辉敢饧艚?,寫腳本的不愿意寫腳本,配音的也不愿意配音。“可是呢,我這個人很硬哦,不愿意的話那就我來!”除了扛攝像機以外,他一個人身兼數職,完成了全部的導演、編輯、剪接、配樂和寫腳本工作。
從事電視的那段時間,是阮義忠收入最好的階段,相機越換越好,暗房越來越大。但是“成功”卻給他帶來一個巨大的陷阱:有兩年時間,根本沒心情拍照。“很難形容那陣子的心情,只覺得虛弱、焦慮、無奈……每當看到被貯藏在除濕箱里的相機、走入有自動燈光控制的暗房,心頭就一陣絞痛?!?/p>
拍照于他而言是募集經驗的過程,被面前突然出現的人事物感動,按下快門,完成創作。“我覺得我捕捉到了就是一種回報,有很充實的感覺。我們本來是陌生人,但在按快門的那一刻,我們的生命結合到一塊了?!睌z影不僅是他的工作和興趣,更是一種生活?!懊刻熳咴诼飞希茉獾娜耸挛飳ξ襾碚f都是活生生的一出戲,只要定神就能欣賞得很愉快,記錄得很興奮?!?/p>
但這種豐盛的感受在做電視時卻體會不到。當他看到一件事情發生時,想到的是這會成為電視的哪個部分,時長幾分鐘。做電視讓他變得很有目的性、很功利性。
心里空虛的時候,他用做電視賺來的錢一箱一箱地買黑膠唱片和攝影大師作品集。誰知,又為后來的自己埋下了驚喜的伏筆。
看見生活
阮義忠寫道:“當極度苦悶的時候,我經常反芻著以前的攝影經驗聊以自慰。”
他發現了臺灣基隆市和平島附近的八尺門,就像找到了救星—從取景框里看到的東西是溫暖的。在這里,他尋回了自己與攝影、與對象之間的親密關系,更明白一個道理:“無論環境有多困苦,會擊垮我們的不是外力,而是自己?!?/p>
那段時間所聽的音樂、所看的攝影作品也滋養了阮義忠的心靈。為了讀懂世界攝影大師的生平和理念,他不得不請太太袁瑤瑤為自己做翻譯。睡覺之前太太幫他讀一段,他就用錄音機錄下來,再重新整理?!熬驮谖乙M行整理的時候,想到,與其這樣抄下來,不如消化之后,再把自己的想法寫出來,寫成簡介,讓更多人分享。”《當代攝影大師》和《當代攝影新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寫就的。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兩本書竟然成為他最有影響力的著作?!拔以瓉韺ξ膶W的興趣、對攝影的理解加上磨練出來的一股文氣寫成的,現在看起來依舊很佩服,好像不是我寫的,而是另外一個人寫的。那是身心靈完全的擁抱,才會寫出這樣的文章。”
1992年,阮義忠創辦了中英文對照的《攝影家》雜志,依舊是太太袁瑤瑤幫忙翻譯。阮義忠夫婦由此周游列國邀稿采訪,攝影讓他們的生活充實而豐盈,也讓他們開闊心胸和眼界,交到了更多朋友。
這些人生經驗,都被他寫進了新書《想見 看見 聽見》之中。這么多年寫寫停停,他樂呵呵地發現自己不僅是個拍照的,也不只是寫攝影理論,好像還是個散文家。“寫文章像是懷孕,需要時間鍛煉,文章才有氣?!比缃窨磥?,那些文章給他過去拍的照片留下了最準確的資料。三十年的人生觀,沉浮變幻,回頭再看寫過的文章和拍過的照片,體會更多。
“若是‘想’、‘看’、‘聽’而沒有‘見’,就等于生命不曾與外在有過接觸?!比盍x忠認為“見”不只是視覺,而是一種觸感,是具體的、會反彈、有溫度、有形狀、有量體、幾乎等于烙印的存在?!罢嬲摹姟瘉碜陨畋旧?,而不是閱讀他人經驗。我的文章若是有一點點特別,大概就是因為文字與生活共頻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