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2年的時候,我偶然讀到韓永明發表在《十月》上的中篇小說《毛月亮》,心中頓時為之一震。小說題材有些另類,講述的是一位母親殺死自己兒子的故事。在人類所有的情感中,母愛無疑是最無私、深沉、博大而富有包容性的。母親對于孩子,往往是付出一切而不求一絲回報。究竟是什么力量,會驅使一位母親殺死自己的兒子呢?小說首先預設了一個目標(母親三秀欲殺兒子臘狗),然后經由敘事不斷證明人物行動的合理性——在小說中,殺子的理由來自兩個方面,一是過去式的,三秀為護佑臘狗成長所承受的巨大屈辱;二是現在式的,臘狗因為沉溺于賭博而給三秀造成的心靈傷害。當三秀陷入絕望之時,經年積累的心理壓力就轉化成了行動——她決定殺死兒子。小說在一個輪回模式下展開,通過挖掘人物隱秘的內心世界,實現了對人的生存困境的象征性書寫——人一旦將全部的價值和情感固執于外在的某個東西,最終必將失去自我而陷入絕境。從這篇小說中,明顯可以看出先鋒小說觀念的影響。盡管作家對于鄉村生活場景有著生動的描寫,人物語言和細節也都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但是正如小說標題所隱喻的,這是一部寓言式的小說,作家探索人類幽深心靈世界和追問人的終極價值的興趣遠遠大于對當下社會問題和現實生活中人的困境的關注。我在贊嘆韓永明的敘事才華的同時,也隱隱有些擔心:這種刻意強化所指意義的虛構,不過是步九十年代先鋒小說的后塵而已,繼續下去會有什么前景呢?
我不知道韓永明對于當時流行的文學潮流有著怎樣的思考。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隨著全球化的洶涌而來,中國的改革開放進入深水區,社會現實發生著深刻變化,而許多作家似乎對資本強力主宰社會、貧富分化日趨嚴重、社會價值日益分裂的“真實圖景”視而不見,依然固守在九十年代的文學觀念里,把玩著形式技巧,沉醉于“小我”世界,鼓吹著私人化書寫,有意將自我與現實割裂,徹底放逐了對重大社會問題發言的文學傳統。因此,文學越來越失去體溫和力量,也越來越遠離讀者。在那片喧囂而浮躁的氛圍中,韓永明自然仍在勤奮地寫作著,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他的印象卻變得模糊了。
直到2006年,我讀到他發表在《當代》上的《滑坡》,眼前才突然為之一亮。這部小說上部敘述鄉黨委書記孟華凌監測回馬坡滑坡體,預感到危險即將來臨,帶領鄉干部組織村民撤離;可是村民根本不相信政府,拒絕撤離;就在這時,滑坡發生了。下部主要講述滑坡之后的救災安置工作。小說的題材乍一看似乎并不新鮮,但是作家在張弛有度的敘述中,別具匠心地構筑了一個意蘊豐富的藝術世界。小說中的“滑坡”發生于兩個空間,一個是自然界,一個是人類社會。自然界的滑坡是由地質變化引發的,是難以避免的生態災難。作家在敘述這場災難時,對于過度追求發展、肆意掠奪資源給生態環境造成的破壞進行了反思。在此基礎上,作家還深入刻畫了人類社會的多重“滑坡”:從政治層面看,政府的公信力嚴重滑坡。生死攸關之際,鄉鎮干部不顧危險、苦口婆心勸說村民避險,但是村民卻認為政府“說話最不可信”、“要錢”才肯撤離。即便干部們付出了極大的耐心、愛心,甚至付出了生命,依然不能感化村民。作為個體存在的干部,無論他怎么努力,其實已經無法解決他所象征的政府存在的嚴重危機了。而這種危機,顯然是源自三十年來國家的制度、方針、政策及具體措施的失當,源自社會發展過程中農村的整體失重。從價值層面看,鄉民們將一切都以金錢來衡量,熱愛物欲勝過尊重生命、對短期利益的追逐取代了對于未來發展的期許,鄉村的價值系統已然潰散。從倫理層面看,鄉村的道德危機同樣讓人觸目驚心:三郎對親情的漠視,池老大的不擇手段,無不昭示著道德的嚴重滑坡。這部小說就像一面三棱鏡,多角度折射了中國的社會現實和人心蛻變,既有強烈的在場感,又不乏超越的哲思性,顯示了一位作家對于時代的深刻洞察力。透過這部作品,也能明顯感覺到韓永明的文學觀念在不斷深化。他回到了寫實傳統,扎根于現實土壤,關注重大社會問題,力求直面時代并發出自己的聲音。《滑坡》標志著韓永明的小說創作已經確立了自己的基本向度。
此后,他又相繼發表了講述城市底層人物辛酸命運的《幸福計劃》以及表現農村現實問題的《淹沒》《移民風波》《重婚》《江河水》等等,其中不少作品被轉載,引起較大反響。如果將這些作品放在一起集中閱讀,很容易發現韓永明的小說已經呈現出較為鮮明的特色。
首先是強烈的問題意識。一個作家是否具有問題意識,將決定其創作的深度。韓永明有著豐富的生活閱歷,也逐漸形成了自己對于歷史、社會和人生的獨特看法。他總是試圖穿透時代變遷的表象,切入社會癥候的肌理,以沉思者在場言說的方式給人帶來啟悟。除了前面提到的《滑坡》,像《幸福計劃》也是一部聚焦社會重大問題的頗具感染力的作品。小說的標題具有強烈的反諷性,出租車打工司機靳師傅的“幸福計劃”其實是“痛苦計劃”和“絕望計劃”。在一個缺失基本保障制度的社會,無論生活在底層的人們怎么努力,當生活遭遇突變時,他們都會顯得虛弱無力,無從把握命運。《移民風波》關注的是移民問題。在一個價值觀扭曲的社會,好心總是被欺騙,正直常常被誤解。當社會矛盾激化之時,執政者粗暴地以“堵”來維穩,忘記了“疏”才是根本;只忙于“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而忽略了“醫心”。就像這樣,通過聚焦和剖析時代的某些癥結,韓永明表達了一個富有責任感的作家在浮躁時代的深思。就根本立場而言,他顯然是認同主流意識形態的。在揭露社會問題的同時,他總在執著召喚那些淪失的傳統價值理想。他在基層工作過多年,對于農村、農民和鄉鎮基層干部了解甚深,因此,他對于這些書寫對象的情懷與那些長期宅在書房中、品著咖啡、從外國文學和電影中尋找靈感的作家們顯然是不一樣的——他的筆下充滿了理解的同情,充滿了憐憫的憂思。如果說他的作品也可歸于“底層文學”的話,那么,比起那些已經模式化、粗鄙化了的底層苦難性書寫和批判性書寫,韓永明對于現實問題的批判顯得比較溫和,有時還呈現出“建設性”;他的敘述語調中充滿了對人物的體貼入微,文字顯得質樸而溫情。或許,這種寫作姿態在一定程度上會消弱其作品的力度,但是,它何嘗不是為“底層文學”提供了一種值得反思的新經驗呢?換一個角度說,韓永明的價值立場選擇也證明了他敏于思考的特質。
其次,寫實與象征的糅合。韓永明小說風格的主調是現實主義的,追求對于生活細節的逼真描摹,力圖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像《滑坡》中的孟華凌,《幸福計劃》中的靳師傅,《淹沒》中的彭旺財,《移民風波》中的武友誼,《重婚》中的張白果,《江河水》中的田豐之,無不刻畫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如果將這些人物放在一起來分析,會發現他們的性格都比較極端,而且具有一個共同特點——固執。從表層來看,固執是一種性格和處世方式;從深層來看,它又象征著對文化的固守,對價值理想的守護。除了賦予人物性格多種象征性之外,韓永明還常常賦予故事言外之意。譬如《移民風波》中,武友誼放棄家庭生活,固執地尋找騙子,要追回移民安置款。從現實層面來看,他是要彌補過失、證明自己的誠信,還個人以道德清白;如果再深入剖析他的行為,我們會發現他的“尋找”別有深意。他那看似無望的漫漫尋找征途,難道不正象征著當下社會重尋價值理想的艱難窘況嗎?而人們最終所尋找的,也許就是一個已經徹底蛻變了的東西?這篇小說將對現實問題的思考引向了對于人的生存的終極追問。與《毛月亮》相比,這部小說更具生活感,也更為厚重。韓永明在以寫實的筆法揭示主人公的生活境遇的同時又賦予其強烈的象征性,無疑大大拓展了小說的意義空間。
第三,善于發掘生活中的傳奇性因素。韓永明獲得較好反響的作品基本都是描寫農村生活的。他熟悉農村的風物風俗、農民的文化心理和鄉鎮干部的生活狀態,因此在寫作時許多鮮活的細節信手拈來,字里行間散發著濃郁的生活氣息。譬如《毛月亮》中的臘狗剁掉手指發誓戒賭,可是不久又舊病復發:“左手沒指頭,拿不住牌,他找來一口升子,在升子里裝半升米,然后把起的牌一張張插在升子里,甩著個膀子和人家打……”寥寥幾句寫活了一個賭徒的形象。如果沒有生活經驗,恐怕很難憑空想象出這樣獨特的細節。在追求真實性的同時,韓永明還非常注重小說的可讀性,總是著力發掘平凡生活中的傳奇性因素,演繹成富有深意的故事:村干部武友誼千里追逃,精心整容的騙子竟然被他憑著直覺從茫茫人海中撈出(《移民風波》);出租車司機靳師傅為了救妻子,準備冒名頂替持槍殺人犯去獲取獎金,最后竟巧遇殺人犯(《幸福計劃》);村民陳白果為了拿到證據,出賣自己的結婚證明和陌生女人“結婚”,沒料到假妻子竟然給他送來了一個女兒(《重婚》)……這些故事一波三折,堪稱當代的“拍案驚奇”。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書寫日常生活的作家常常面臨讀者“閱讀疲憊”的責難,韓永明對于“傳奇”的著力發掘,放大了日常生活中的“陌生化”因素,使得貼近現實的敘事與大家熟悉的生活之間形成了張力,因而文本的可讀性得以增強。
就我目前的閱讀視野所及,韓永明關于農村題材的作品寫得最好。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湖北文壇都曾涌現過一些引人注目的農村題材小說。像五十年代吉學沛的《一面小白旗的風波》、李德復的《典型報告》,新時期之初王振武的《最后一簍春茶》、李叔德的《賠你一只金鳳凰》、楚良的《瑪麗娜一世》、映泉的《桃花灣的娘兒們》,九十年代以來的劉醒龍的《鳳凰琴》、陳應松的《松鴉為什么鳴叫》、曉蘇的油菜坡系列,均在全國引起較大反響。經過時光的淘洗,這些作品的命運迥然不同:有的因與生活的距離貼得太近,藝術張力明顯不足,如今讀來已經差強人意;有的超越了它所描寫的歷史節點和對象本身,具有很強的穿透性,至今仍然生氣勃勃。但這些作品具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都能夠敏銳地感應時代變遷,于人所未發之際,典型化地表現一個時期農民的生存狀況,進而揭示一個時代的精神境遇。目前,韓永明在文壇上已經亮出了自己的面目,但是與前輩作家相比,如何做到先人一著、領風氣之前,顯然還需要他繼續深思。
(作者單位:湖北省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