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底層的日常生活敘事
姜燕鳴對都市日常生活傾注了最大的熱情,她認為所謂“都市性”,始終韌性地存在于都市的日常生活之中。她不僅在市井街巷中關注都市生活本身的節律和機制,尋找日常生活的“芯子”,而且也在現代都市的欲望化生存景觀中發現新質的日常生活。細節化、審美化的都市生活,是姜燕鳴表現世俗人間情懷的空間,同時也為小說中日常生活敘事立場的確立、日常生活的思維邏輯與價值取向增添了認同感。
姜燕鳴的日常生活敘事,在文本建構上體現了自身特有的美學邏輯。首先,作者在文本內容上拒絕承載社會、歷史主題等宏大敘事,將目光鎖定于細枝末節的日常生活領域。小說創作與日常生活直接對接,對日常經驗進行匯集或轉喻性表達,從而體現和滿足了讀者的日常審美習慣。其次,日常時間的“一維性”特征,落實到文本內容的操作上,便呈現出按自然時序或事理邏輯為順序的線性生活流態結構。而且小說中日常生活現實的推進和懸置,舒緩了故事進程,降低了故事的表達強度:一方面,細節成為文本敘事的樞紐,作者不再注重情節結構的戲劇化而是對生活細節全力操作;另一方面,重復是日常生活的質地與紋理,小說的日常生活敘事沒有復雜的結構,作家在敘述過程中,重復驅動情節,弱化了故事的硬度,使整部小說變得更加柔軟,更能讓一種自在、淳樸、不失健康美麗的生命形式得以呈現。
當代文學的日常生活敘事,曾經被許多學院派文化精英指責為“媚俗”,認為充斥其中的知足常樂(自在性)、宿命意識(重復性)是一種應該批判的“妥協精神”。實際上,“不妥協”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狂妄自大的人類中心主義,這早已受到了諸如文化人類學、解構主義、新儒家、道家、生態倫理學等許多學派的質疑。胡塞爾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針對科學的危機,以實證科學為例指出“生活世界”是自然科學被遺忘了的基礎,“最為重要的值得重視的世界是通過知覺,實際地被給予的、被經驗到并能被經驗的世界,即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日常生活具有自在性和重復性的兩大性質,由于這兩種性質,中國傳統哲學肯定了日常生活的自在性、自然性、重復性、給定性,強調天人合一、自然、無為、中庸、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等。就是這種精神,建構了長篇小說《漢口之春》日常生活的行為主體——民間、民眾的價值取向。
長篇小說《漢口之春》體現了姜燕鳴對民間價值的高度重視。在她看來,由于文學所具有的日常生活敘事的通俗性、大眾化特征,使得民間精神的傳播具有了更易于接受的文本形態。文學的書寫對象,不再是某些知識精英所鼓吹的那種“經國之偉業、不朽之盛事”,而是作家關注個體日常生活狀態、感受、經歷的藝術表達載體。姜燕鳴的日常生活敘事,無疑是一種對處于下層的民眾的人文關懷,也是對日常生活本身的高雅化、審美化,同時又是對民間的價值和意義的努力尋找,而不是圣哲“上化下式”的對民間價值的歧視。由此我們也可以認為,日常生活在當代文學中凸顯,其實質就是文學重歸民間,重視從民間精神中獲取對當代人精神救贖的鮮活性資源。
家庭史譜的文學性解讀
面對流光溢彩的世界和多元化的文學思潮,姜燕鳴依據自己的個體經歷和文學經驗,選擇了一種適合于自己思考和表達的敘事文本。她選擇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那種意識形態不同,也明顯區別流行于當下文學市場的話語文本,我們可以稱之為“日常生活意識形態”文學敘事文本。這種敘事文本,以城市普通市民及其日常生活瑣事為言說對象,通過人物生活細節的打撈與鋪展,真實地記錄了作家視域之內的身邊俗事。在摒棄以往現實主義文學中的政治說教、道德訓誡和靈魂塑造的非文學元素的同時,也堵截了文學娛樂化和“意義消解”的話語通道。因此,姜燕鳴的“日常生活意識形態”文學敘事文本,便能夠巧妙地喚起或迎合積淀于中國讀者審美心理深層的、追求小說理趣的集體無意識。
姜燕鳴的長篇小說《漢口之春》,將堂皇的國家歷史放置在“眼光向下”的民間稗史視角中。半個多世紀的都市歷史被日常情態下,平民的苦難歷程和精神軌跡沖撞得支離破碎,個人性的、日常化的生活以及偶然性的事物,獲得了獨立的價值,從而取代了集體性的、歷史化的現實以及必然性的規律。主流文學推崇的現實主義小說,原本是對現代“必然性”歷史觀念的確認與演繹,而姜燕鳴的小說創作,則是對日常生活“偶然性”的把摸。而且這種充斥“偶然性”的都市世界,顯然與現代性的時間——歷史觀念無關,也與現實主義的主流文學敘事無甚關涉。
《漢口之春》的民族史譜,是以日常生活敘事呈現某種生活方式進而呈現文化內涵方式來展開的。在現代意義上,“文化”的一個重要內涵,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名詞用來表示某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姜燕鳴給我們提供的漢口滿春街的“日常生活”是一個家族在百年之內的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及其興衰過程。《漢口之春》還原了日常語境的不同歷史鏡像,偏離了約定俗成的官方歷史和主流邏輯,津津樂道于蕓蕓眾生的個人歷史和庸常情態,從而消解了歷史自身的刻板性。小說對普通民眾日常生活的大力凸顯,體現了作家關注底層、書寫民間的人文關懷精神。實際上,長篇小說《漢口之春》日常敘事,是對民間價值(精神)的認同與回歸,作家遠離了當代文壇的浮躁之氣,平心靜氣地探尋著一個普通家族的渴望,經過細火慢燉似的藝術處理,傳達了作者對于中國文化的個性化解讀。
以廣闊深厚的歷史空間為根據地,以中國最廣大的底層民眾為依據,面對著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都市繁華;面對著平庸卑賤的中國知識群體,面對著豪華、喧囂的“盛世”高歌;面對著全球化和日益娛樂化的世界寫作,面對著商業文明下文學作品的野蠻生產,姜燕鳴以自己獨特的文學話語方式,進行了絕望的反抗。她的長篇小說《漢口之春》使底層這個詞語得到了昭雪和拯救,同時也使自由、人道和美以及民間等概念的內涵得到了真正的確認。不論是內容上,還是形式上,姜燕鳴的寫作都是一場徹底地絕處逢生的叛亂和起義,她以文學的方式向這個世界和時代挑戰,向讀者呈現了另一種屬于自己的文學價值和審美意義。
快餐文化時代的細火慢燉
姜燕鳴的小說具有很高的濃縮度,其文本結構基本上沿襲了傳統長篇小說的套路。從深層的民族審美心理而言,這種藝術套路反映的是作者和讀者對生活事件共同的倫理情感反應和道德評價。在歷經大半個世紀的家族故事中,細火慢燉的不是社會結構、民族精神等宏大要素,而是普通漢口市民的“日常生活”,而這種日常生活敘事傳達的,恰恰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文化。這群普通女性的“生活”,既受到家族的恩賜,又受到家族的牽連,她們不得不直接面對社會變故和離難的殘酷,同時又在社會變故和離難中享受族群的溫情、拯救和愛。姜燕鳴以細火慢燉講故事的敘事方式,奠定的小說文本溫情和憂傷、悲涼和孤獨的氣場,本身也隱喻了我們中華民族史譜里的滄桑感。
長篇小說《漢口之春》所有涉及到的人的生存狀態、存在意識與存在方式,常常彌漫著人類生存狀況的尷尬與無奈。作品氣氛平靜、節奏舒緩卻又彌漫著一種憂郁和絕望。破碎的婚姻,似乎都是愛情的反科幻,而那些堅守心靈的人,也許只是一個“犧牲者”。然而,正是在她們的人生境遇中,在我們看到一種驚心動魄的荒涼的同時,也看到了人性和人道;看到了一片使我們感動的人性的光輝。面對堅硬的現實,姜燕鳴幾乎是殘酷地剝去了作品中所有女人在生生死死問題上一切浪漫的、感傷的、悲喜的、夸張的感情飾物。一種清醒的徹悟意識,使姜燕鳴面對自己作品中的人的命運保持了冷靜、甚至看起來冷漠而無動于衷的情態。《漢口之春》好像是都市生存荒誕性的縮影,但同時又好像是人類在文明的廢墟上,與荒誕命運抗爭精神的突現。于是,我們不得不驚訝于作家在許多簡單和司空見慣的事情上,顯示出來的異乎尋常的敏銳。
姜燕鳴的小說特別“生活”,又特別的“文本”, 她能以深邃的目光來看待生活,于是,生活對于她,就不再是泥沙俱下的文學“原料”,而是細化成了某種悠揚的曲式。《漢口之春》還有一個不易察覺的特點,那就是在小說人物、故事的地方色彩與敘述者相對的中性的話語立場之間的平衡,姜燕鳴很善于利用敘述者的不同語調來巧妙地傳達自己的立場,小說人物不同的聲音和語調,就好比戲曲中“唱”與“念”的關系。我們發現,小說的敘述層次分明,作家的敘事立場自由而獨立,既游刃于其中,又置身于事外。在武漢方言的運用上,也能做到繁而不濫,把握有度。
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文化”表達,故事的整體架構是氏族史詩的架構,小說沒有去設置“抓人”的情節、引人入勝的故事,而是將筆觸像慢鏡頭一樣,對這個家族日常生活的種種細節一一掃描。這些細節的奇異之處在于,這樣的細節越多,漢口人都市日常生活的全貌甚至精神生活的全貌就越清晰,其中的“市井味道”也顯得越來越濃厚。這些濃墨重彩的日常生活的細致雕刻,大部分篇幅都集中在漢口滿春街葉家大院里,幾個女人日常生活的細致描摹上,這是小說的獨特魅力展現之處,也是小說在這個文化快餐時代和通俗故事相區別開來的審美方式的獨特選擇。《漢口之春》在展開一個家族史譜畫卷的過程中,以日常生活敘事的細火慢燉呈現出來的女性歷史和她們血跡斑斑的命運,寫在紙上卻清澈如水,寫出了不一樣的氣質,寫出了一部不同一般的家族。
一個中國作家的思想深度,常常取決于他對中國國情理解的程度以及文學表現的面向。如果文學仍然可以被憧憬為一個神圣的領域的話,那么底層化、民間化的決意程度,將影響文學的性質。因為有深度的文學,永遠有對于人心、人道和對于人本身的尊重;永遠有底層、窮人、正義的選擇;永遠有青春、反抗、自由的氣質。姜燕鳴在向大千世界的繁復經驗開放自己的感官的同時,融入了整個民族的DNA,因此,在她的小說文本背后,隱藏著一個社會底層人對自由的渴望、對人性回歸的期盼。
(作者單位:武漢市作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