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璧先生是著名的出版家。能稱得上出版家的文化人真是不多。而像家璧先生那樣把畢生獻給中國新文學出版事業的則更是屈指可數。中國的現代出版事業正是從家璧先生那代人開始的。
我一直聽外婆和母親說起家璧先生的名字,但第一次見到家璧先生是在1979年早春,家璧先生來家里探望外婆的時候。幾十年沒見面,外婆和家母真是欣喜萬分。家璧先生是外公的摯友,他是來尋找故友遺作的。家璧公公頭發幾乎都白了,但神采奕奕,慈祥溫和的雙眼熠熠生輝,顯然他對自己又來到了故友的家里,見到故友那熟悉的書桌,他曾經和故友坐在那里促膝深談的沙發,感慨萬分。
我記得,他一坐下來就慢慢地看著房間里的一切,仿佛在記憶中搜尋往事。外公耿濟之先生已去世三十多年了,家璧先生噓寒問暖,向外婆問起了這么多年來我們一家的情況以及外公的遺稿。外婆告訴他文革中二姨迫于恐懼和單位里的壓力,把外公的大部分圖書和遺稿或當廢紙賣給了廢品回收站或用水泡爛后處理掉了。看到家璧先生一臉遺憾的神情,外婆起身打開了她那大櫥邊上的一扇小門,從里面捧出了她那么多年來一直密藏著的部分外公的譯作。那一大包書中竟然還有一本1940年8月由家璧先生的良友復興圖書公司出版的外公翻譯的《兄弟們》上卷(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們》)。那是最早的版本。家璧先生輕輕撫摸著這本書,看著扉頁上外公親筆書寫的“譯者自存”四個大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