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越劇驚艷美利堅

一

春節過后，我接到朋友發來的Email，說中國杭州越劇院將在2014年3月初到美國訪問，演出易卜生的《海上夫人》（1888）和《心比天高》（1890），并與幾所著名高校的藝術系進行學術交流。如何用中國越劇的表演形式來

演繹19世紀挪威人的感情戲？我很難想象。3月4日，帶著好奇之心，我與朋友一起前往普林斯頓大學觀看這兩場演出。

演出在理查森禮堂進行。觀眾里面有的是來捧場的華僑和海外學子，有的是進行學術交流的學者，更多的是熱愛戲劇的美國人，其中不乏易卜生的粉絲。演出前，我與一位粉絲隨意交流，他說，粉絲大都也是抱著疑惑的態度來看中國人怎樣把易卜生的話劇移植為中國越劇的。

亨利克·易卜生是世界文學史上杰出的詩人和戲劇家之一，被公認為現代戲劇之父。他的劇作是繼莎士比亞、莫里哀之后在全球上演最多的。《海上夫人》和《心比天高》內容不盡相同，但題旨大約類似：解決社會問題特別是婦女問題，釋放女性困惑的心靈。

《海上夫人》的劇情梗概：萬格爾醫生續弦的妻子艾麗達從小在大海邊長大，無拘無束，她認為自己的婚姻并不是自由的結合，因此很想離開丈夫。實際上，艾麗達過去曾和一名水手相愛，兩人發誓等待對方。水手遵循誓言回來，艾麗達立即感到有所依戀，但時過境遷，她必須在兩個男人之間選擇一個。《心比天高》的故事情節：才女海達一心想在男權社會中追求自由的生活，但因為家道中落，不得不離開戀人、怪才文柏，嫁給了官人、庸才思孟。后來，圍繞文柏一部曠世巨著的丟失、燒毀，內疚、絕望但依然高傲的海達以自盡的方式告別人世。

這兩部現代話劇時過百年仍然具有很大的現實意義，同時，兩者的藝術性—突出的對白或獨白并非專為推進矛盾的劇情發展，而在于演繹強烈的內心活動和情緒變化，加之適當的動作表演和形體配合，也十分符合中國傳統戲劇。多年前，上海戲劇學院孫惠柱、華東師范大學費春放以及浙江藝術職業學院呂靈芝大膽地把易卜生的這兩部名著改編成越劇，《海上夫人》放在資本主義開始萌芽、思想相對開明的明代，《心比天高》放在獨尊儒術之前、精神自由的先秦時代，旨在吸引更多的年輕觀眾，也借此與國際文化交流：把中國傳統戲劇介紹出去，把西方現代話劇的原理、規律、因素等吸收進來。

我觀看的演出十分精彩。杭州越劇院主要演員周妤俊、謝群英等人，用越劇的模式和手段，糅唱、念、做藝術因子一氣，出色地表現了易卜生筆下的女性那種細膩復雜的感情。《海上夫人》的象征意味很濃，歷來各家解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中比較盛行的理解是：它是一個受困惑的心靈如何得到釋放，并最終找到寧靜的故事。更有論者于其中看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具體而生動的案例。該劇里的海洋是自由和自然力的象征，將海洋擬人化，從而使整個劇本的生活內容復雜起來。這海洋仿佛是人類的近親，對人類具有一種神秘莫測的巨大吸引力，能夠控制人類的感情和情緒，使人類為之著迷，渴望著生活在它的懷抱。

《心比天高》改編自《海達·高布樂》，提煉了原本比較明了的主題，濃縮了一些情節，強化了部分內涵。《心比天高》著力于藝術筆墨上，簡約成為久違簡約之美、滿視野舞臺大制作的觀眾的深刻印象。該劇目在抽象與具象、工筆與寫意間自由穿越，5個演員將這一中國版演繹得充滿詩情畫意。還有在燈光效果上，當海達燒毀書稿、顫動的火光中飛灰天降的一刻，當海達揮劍自盡、滿臺紅光四射的剎那，劇場爆發出因震撼而激起的掌聲；在布景上，白墻的前后移動，強化了劇中人時而明朗、時而壓抑的心境與舞臺氣氛；在音樂上，在演奏員的形體配合下，塤、曲笛的臺上伴奏蒼涼與悲切顯得更加立體和直接，而大膽加入的打擊樂則豐富了越劇傳統伴奏形式，在渲染氣氛、推進情節上做了有益的嘗試，收到很好的效果。

二

《海達·高布樂》是一部從未在中國演出過的易卜生劇目。杭州越劇院改編的《心比天高》曾在2006年初應挪威國家劇院之邀，參加過易卜生逝世100周年開幕式演出，時長僅為3分30秒，但演員們贏得了挪威國王和王后的破例接見并合影紀念，并受邀于同年9月演出全劇。當時，中國駐挪威大使陳乃清說，你們（杭州越劇院）為中國爭得了榮譽。我將力邀王后來看全劇，也會邀請155個國家和地區駐挪威的使節來觀看。

理查森禮堂的演出結束后，杭州越劇院與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系舉行了學術交流活動，中方介紹了越劇的發展史、女子劇團的來歷和改編的意義；美方則對中國戲曲的表演形式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同時，他們還詳細詢問中國越劇的配樂樂器、服飾、化妝等細節情況。當他們得知女主角在劇中的甩水袖是中國戲劇表演的一絕時，不禁大加贊賞。他們認為，用鮮紅的長長的水袖來表現女主人公五內俱焚、妒火中燒的感覺實在是一個創舉！

誕生于我的故鄉的中國越劇，已經登上了國際舞臺！杭州越劇院帶著這兩個劇本，在過去的8年中，不僅在中國國內巡演，而且除了挪威之外，還到法國、德國、羅馬尼亞、美國等國演出。

我一直留意這次杭州越劇院在美國的巡演。巡演在紐約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和洛杉磯加州大學進行，共有6場，所到之處都引起不小的轟動。有個別老美還跟著劇團跑，再看第二遍。他們深深地被越劇那傳統的中國戲曲表演手法和優美的旋律、柔雅的唱腔、簡潔的道具、秀麗的布景以及漂亮的扮相給吸引住了。有中國特色的戲劇，加上熟悉的易卜生的劇情，讓老外們不看英文字幕也能猜出十之八九來。在每場演出結束后的學術交流活動中，學者、觀眾都非常熱烈地參與交談。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華僑，語言激動地說：“我怎么也不會想到能看到越劇演出易卜生的戲，而且在這戲里我像回到了美麗的故鄉，聽到了親切的鄉音！”一位自稱是易卜生粉絲的老美大聲贊揚：“這位海達真是太美了，演得太好了！”

以后，我也會一直留意中國越劇一步一步與國際的接軌，比如《海上夫人》那豐富而微妙的臺詞。艾麗達和水手曾一同來到海邊，將彼此手上的戒指用鑰匙圈串在一起，然后把它們扔進了大海！艾麗達覺得跟水手在一起，就是跟大海在一起：“我們談到海上的狂風惡浪和風平浪靜的光景。我們還談到海上有時黑夜沉沉，星月無光；有時旭日懸空，光輝萬丈。談得最多的還是鯨魚、海豚、海豹什么的在赤日當空的時候趴在礁石上取暖的事兒。我們還談鳥兒，什么海鷗、海鷹，以及各色各樣的海鳥。并且，現在回想起來真奇怪！我們談論那些事兒的時候，我好像覺得海魚海鳥都跟他有密切關系。”即使當艾麗達和醫生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艾麗達發現孩子的眼睛竟然跟水手的眼睛長得一個樣子：“他的眼睛跟著海變顏色。要是海峽里風和日暖，波平浪靜，孩子的眼神也就明亮安靜；要是海里起了風暴，他的眼睛也跟著變樣兒。”從這之中，我感覺到中國傳統越劇的“吳儂軟語”與西方現代話劇的“京腔”的潛在過往和借鑒、融合。

這不是嗎？易卜生有句名言“整個人類正行進在錯誤的軌道上”，大概是說，因此悲劇難免發生、不時發生。以《青鳥》著名、以《花的智慧》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比利時詩人、劇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強調戲劇的臺詞，說：“并不是在行動中而是在言辭中，人們才能從真正美和偉大的悲劇中找到美和偉大。”杭州越劇院已有很好的開端。□

（本文攝影：秦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