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要想看看一種西方企業需求極大的原材料,如何從一個或戰亂、或貧困的地區輸出,非洲無疑是最好的探查地。
在非洲的“心臟”剛果民主共和國【剛果(金)】,由于自身和鄰近國家的民族紛爭,戰爭持續了長達10年,在此期間形成了許多參戰的武裝勢力。他們各自的占領區里,有蘊藏豐富的黃金、鈳鉭鐵礦石和錫石,后兩者都是生產電子產品最重要的原材料。這些沒有資金來源的武裝勢力當然會借此賺錢。
但他們不會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去挖礦,他們會命令平民,然后掠奪戰利品——這便是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全球電子貿易最重要的源頭之一。
而在剛果(金)東邊的坦桑尼亞,雖然沒被戰亂波及,但貧窮依然纏繞著那里的農民。在乞力馬扎羅山上,咖啡是唯一的經濟作物。這些在西方被大量消費的產品,農民卻從來拿不到保本的價格。
我的旅途的最后一站:位于西非的科特迪瓦,這里的農民貢獻了全球棉花總出口量的20%,但他們卻面臨著國家內亂的威脅,和工廠效率的低下——有的農民被拖款達兩年之久,還常常因為戰爭而沒辦法把棉花賣出去。
境況類似的三個國家,我卻發現了完全不同的經濟生態:剛果(金)廣受道德援助,企業被建議離開,結果那里只剩下了徒有其表的道德招牌;坦桑尼亞和科特迪瓦卻因為投資人和企業的關注,維持著遠比歐美、亞洲更合乎標準的道德貿易。他們甚至還將道德變成了企業供應鏈制勝的法寶——
全球電子貿易的黑色源頭
在剛果(金),我大概體驗了有生以來最多的“黑色”:地下黑暗逼仄的礦井,黑色的礦石,興盛的黑市,還有房屋被燒光后的焦黑土壤。
這就是剛果(金)礦工的日常:在一條毫無防護措施的礦井里工作,隨時可能因為山體崩塌而被活埋,挖出了礦石會被武裝勢力榨取利潤,而回到家里,他們的村莊又常常被武裝勢力搶掠燒毀。
沒有經濟來源的武裝勢力會把自己看作商人。但他們經商的方式,就是把當地礦工的妻子挾持到鎮上,叫她們把丈夫挖出來的礦石賣給中間商,所得的錢就是“武裝商人”的“盈利”。
面對這些暴力,在狹窄的礦井里工作反倒成了好事。一位礦工對我說,“你不走運,會死在那兒。可只要走運,你就能賺錢過日子了。”
諷刺的是,礦工想要賺錢的第一道關卡卻來自聯合國:出于和平的目的,聯合國鼓勵國際社會暫停剛果(金)的礦石貿易,他們認為只要阻止“像潘尤一樣的礦產出口商資助武裝力量”,就能為該國的沖突找到和平解決方案。
潘尤的商行在剛果(金)東邊一個叫布卡武的小鎮,我假扮成一個投資者,才得以和他談話。他帶我看了他的交易區,表明實際上向他出售錫石的都是一些礦工和中間商,“這是當地人唯一的收入。”潘尤說。但他也沒辦法判斷中間商帶來的礦石是向誰收購的。
聯合國的報告給潘尤的生意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但剛果(金)的礦石出口量從沒減少——只不過走了非法渠道。
比如走私。多得潘尤的指點,我來到了剛果(金)和盧旺達的天然國境線魯濟濟河。這里一位住在河邊的啤酒小販,對于走私可謂“見多識廣”,他給我講述了每天晚上都在發生的雙向走私:人們會把山羊從盧旺達販到剛果(金),礦石則源源不斷地流向盧旺達。他親眼見過,一些漁民把卡車運來的礦石運過河。但這很危險,要么他們不識這條河的水性被淹死,要么因為走私販子沒把錢送到把守河段的軍人手里,他們會被射殺。在河邊,常常能看到被沖上岸的布滿彈孔的尸體。
剛果(金)的民眾靠賣掉礦石才能維持生活,道德禁運興許為本來就夠無情的供應鏈又增加了一道致命的環節。
礦石從剛果(金)輸出之后的接手者是冶煉公司,比如潘尤的大客戶馬來西亞冶煉公司,其是當地出產的錫石的最大買家,也是世界冶煉金屬的第三大供應商。按官面的說法,潘尤的商行是合法的,所以馬來西亞冶煉公司也可以聲稱自己的供應鏈干凈。而馬來西亞冶煉公司的客戶,就是一些家喻戶曉的品牌了——蘋果、諾基亞、摩托羅拉和戴爾。
這些知名企業合作發起了“對剛果(金)出口的錫石展開調查”的計劃。但這個計劃并沒有著手制定一套可執行的透明日程,更像是一個煙霧彈,以打消消費者和活動家的疑慮。
那么,道德援助總能改善剛果(金)平民的生存現狀吧?我從布卡武沿著中國給剛果(金)援建的公路一路向金杜前進,沿途的村莊都可以看到很多碩大的白色牌子,上面記錄著非政府組織援助剛果(金)的“成果”。
但就我的實地考察,不管是援建的學校,還是水泵,都成了擺設——學校沒有老師,水泵早就壞了。這就是我們的道德援助:修座學校、架設水泵,但僅此而已。沒有人培訓老師,或是培訓人對水泵進行維護,也不提供維修服務,可牌子還是豎在村口。
這些夸夸其談的牌子,反倒暴露了非政府組織在剛果(金)的徹底失敗——如果聯合國和慈善組織都沒辦法解決這些問題,投資人和企業可以嗎?
消滅“尿布咖啡”
離開剛果之后,我來到了東邊的坦桑尼亞。我在英國調查認證買賣時,曾拜訪過直接到坦桑尼亞找當地農民購買咖啡的西方公司。我到實地探查之后才發現,村民和遠在英國的公司能聯系起來,還得多虧一位“中間人”。
英國人本特·路德·梅多克在坦桑尼亞政府手里租下了約1000畝的土地,把一個破敗的農場變成了全國最先進的咖啡園。這個農場就恰好在奧勒拉村莊的附近。
本特第一次來到奧勒拉時發現,村里人種植咖啡的情況令人擔憂。“人們還是把咖啡豆放在破布上晾干,有時,干脆拿嬰兒尿布用。”本特露出惡心的表情,“咖啡是很吸味的,所以,你可以想象那種咖啡喝起來是什么味道。”
放眼發展中世界,小農戶的問題向來都是如何改進作物質量,確保更高的價格。可農民很少有意識去找投資進行改進。這就需要一種方式,或是一個能激勵變革的“中間人”——這個人知道怎么做,也有動力那么做,他還必須是隨時隨地扎根當地的人。
本特就是這樣的一個“中間人”。 由于農場與奧勒拉接壤,本特與當地農民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她知道農民們需要什么。
另外,本特的客戶在參觀農場時,通常也會在附近看看。要是看到周圍出產的都是些“尿布咖啡”,對農場的招牌也沒什么好處。并且,客戶愿意用比市場價高一倍以上的價格購買高品質咖啡,但需求量逐年加大。如果村民們也能提供更高品質的咖啡,就能一起滿足供應量。
本特告訴我,她“不得不”幫助周圍的農民。起先是因為農民們不理解她的咖啡為什么比自己的貴,認為她“賺了大錢”,她可不能讓這些誤解變成怨恨。后來,大家就變成了一種近似于合作的關系。
本特鼓勵村民省下部分利潤進行再投資,為洗滌和干燥咖啡豆修建獨立分揀區,出于好心,她還花費大量的時間訓練村民。
奧勒拉的村子中央,有一座新建成的咖啡分揀棚。這是本特發起的一項革新:這個分揀棚里集合了來自74家小農戶的咖啡。他們共同分擔清洗、分揀咖啡的工作,之后分配所得。這讓村民們自覺地貢獻品質優良的咖啡,并把不良產品清理出去,因為他們不能損害自己的聲譽,要讓咖啡的品質配得起那份價格。
這對英國買家來說也更好。產品的質量足夠好,他們能以高售價進入高端市場,產生豐厚的利潤。再用高價格反饋到農場和村民身上,高品質咖啡的供應量也就能持續地增長。
“要讓農民真正學會改變,你每個階段都得守在那兒。”本特說,“你不能光是給了他們錢就走人。”本特能說一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語,她認為這是項目推進的關鍵。“你必須跟人們交談。”翻譯是不夠的——你很難保證翻譯不會誤解你的意思,或是胡亂篡改你的本意。
顯然,較之非政府組織由上至下的道德援助,本特更清楚農民們的需求。不過,本特和她的英國買家針對的都是高端市場,也許能幫到10%的小眾,這類方案能否成功地大規模運用起來呢?
追求利潤就是追求道德!
世界皮棉頭號貿易商、紡織商奧蘭公司已經在科特迪瓦找到了管理供應鏈終端的訣竅。這讓我顧不上該國內亂暴力的升級,繞遠路進入到了這個極端貧困的農業國家。
奧蘭公司在全世界60多個國家供應和管理20種不同的農產品,終端客戶包括了瑪莎百貨和Gap。它收購了科特迪瓦唯有的10臺軋棉機,簡直是當地棉農的“救星”。
但奧蘭的目的可不是慈善,他們希望通過管理供應鏈的終端,提高產品的質量和供應量。奧蘭公司在科特迪瓦的棉花業務負責人是朱莉·格林,她在非洲大陸已經居住了7年。
“我曾經為非政府組織工作,在非洲修了不少鄉村學校和水泵。”朱莉說,“我感覺,通過商業反而可以做更多事。”
奧蘭公司要求朱莉全職在當地工作,讓她發現商機,扶持那些真正有意義的項目。朱莉告訴我:“有意義的意思就是有利潤。”這種“利潤”是對雙方而言的。
比如,她會決定為農民的棉花和玉米地同時免費提供化肥。公司向農民的棉田提供四袋化肥,但農民必然會把其中一袋用到玉米地里。“不如多給他們一袋,讓他們把足夠的肥料用在棉花上。”朱莉說。她會從商業的角度,為公司算清額外一袋化肥的成本能帶來更大的收益。
再比如,朱莉不贊成給農民們提供拖拉機,反而提供耕牛。以前農民聽說能貸款買拖拉機,就坐等發貸款,結果白白錯過了耕作時間。況且,農民的田并不連貫,用拖拉機耕作也很浪費。“不能顯著提高產量的措施,不值得嘗試。”
與本特相比,朱莉做著同樣的工作,只不過,她的決策完全從商業出發,也會影響到更多人:奧蘭公司的棉田覆蓋了科特迪瓦北部約40萬公頃的土地,有5000多戶農民在為之供應棉花。
于是,除了讓農民們合作,還得借助競爭激勵農民的積極性。奧蘭公司會對產量最高的農民提供獎勵,不久前,公司向一些“明星種植戶”發放了40000多美元的免息貸款。
而相較于坦桑尼亞的和平,科特迪瓦的內亂也是必須克服的麻煩。在一個名叫桑多卡哈的村子里,村長告訴我,奧蘭帶來了真正的改變:不但不拖欠賬款,公司還會直接到村子里收購棉花,農民們就能在家里安居樂業,而不用冒著戰火去賣棉花。
這背后,是奧蘭公司與科特迪瓦內戰雙方“商業談判”的成果:內戰雙方都非常重視棉花行業,奧蘭公司便用繳兩份稅的辦法,使得自己的生意可以安全進行。
投資活動還慢慢地從棉花轉向了公益,因為“如果農民們連用了多少袋化肥都數不清楚,再好的方案也很難執行下去。”
奧蘭公司表示,如果他們看到村里投資建學校的證據,就會拿錢出來培訓教師。桑多卡哈村子如今湊錢翻新了一座閑置建筑作為學校,朱莉已經作好準備給他們找老師了。
在奧蘭公司的幫助下,科特迪瓦的棉花產量每公頃從600千克提高到了1000千克。這也讓公司更有理由加大對當地的投入——顯然是非常良性的循環。
但如何繼續擴張規模仍然是難題,這需要為農民提供相當高的運營資本,有可能超越了一家企業的能力范圍。奧蘭公司希望借助科特迪瓦農業團隊的成果,來開發一套信用評級系統,并將之應用到農業銀行貸款上。“我們會邀請一家當地銀行參與進來,農民向銀行貸款,而我們做他們的擔保人。”奧蘭公司社會責任部的負責人說。
這一切表明,農村貧困社群跟具有商業頭腦的企業合作,能夠得到多大的益處。但企業必須深入當地才會了解,農民需要的是耕牛而不是拖拉機。另一個關鍵點在于,企業不能把道德貿易看作一件額外的工作,它實際上是企業管理供應鏈的一部分,同樣也是創造利潤的關鍵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