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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湖南益陽小伙,向別人說起自己的家鄉,別人搖頭不知。小伙笑言,郭美美那噶的。別人便會意地點頭:“名人故里啊,好地方!”
郭美美,這個掀翻紅十字會虛偽面容的所謂“俠女”,要不是炫富、賭博加賣淫,要不是有傷風化到了無恥的地步,怎么著也算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有志之士”??上В@個無知而又淺薄的姑娘,以丑為美的所作所為,被大眾鄙夷到了臨界點,終于,決堤了。
你很難理解一種人的行為,但這種人正在迅速蔓延;有時候你自己也成了這種人,而你從來都不自知,揮霍社會,損人利己,已成為全面鋪開的潘多拉魔盒。
郭美美的行為越丑,就如她所說,想與她共度春宵的男人就越多,她的收入就越豐厚,一夜幾十萬很正常。男人們操的不是郭美美,而是她嬌喘的姿態背后的光環。
這是一個聽來的故事:本省某名校在校生小葉,長相俊美,怎奈家庭條件欠佳,暑假期間為賺取下一學期的學費,到夜總會勤工儉學。先是做服務生,后來看到陪酒陪唱賺錢快,便做起了所謂“公主”。有人花高價買其初夜,權衡之后,小葉欣然接受。暑假結束,小葉賺夠了學費。但從此之后,學校里再也沒有了小葉的身影,夜晚的高檔會所里,多了一個賣肉的姑娘。
讀書是為了賺錢,大多數人讀書之后卻不可能一夜暴富。如果有機會賺到大把的鈔票,為什么還要讀書呢?即使出賣的是肉體,總比那些出賣靈魂的人高尚吧……淪喪的不只是小葉,還有這片星空下的眾生。
許多年前,我的家鄉一些年輕人去南方打工,男的該回來就回來了,回來后繼續種地,娶妻生子;而女孩子們,有的人消失或永遠消失在了遙遠的南國。她們的家里蓋起了新房,她們的父母成為村里的人上人,她們憔悴的身影卻了無痕跡。
沒有人向我說起過她們究竟經歷了什么。當錢財的需求變為次要,慣性的本能使得她們在無序之間流動,到了最后,成為游民階層的一員。
徐童的紀錄片《算命》里有一個唐小雁,年輕時離家在外,在社會上混了好多年,做過小姐,開過按摩店。在紀錄片里,她講述被人誘奸的經歷,棒打無賴醉漢,用縫衣針穿透自己的肚皮后系上“給本命年帶來好運”的紅繩。唐小雁對自己“老鴇”的身份毫不忌諱——不偷不搶,掙的都是辛苦錢,怕什么?
當有一天你成為游民的一分子,對你來說,這個社會就換了模樣。《水滸傳》是典型的游民社會,打家劫舍、江湖義氣。再說一個電影,韓國導演金基德的《壞小子》。啞巴亨吉愛上女大學生金森華,卻不能得到她,誘騙其進了按摩店當小姐,每次接客亨吉都躲在一面鏡子后偷偷觀看。森華一次次逃脫,又被抓回。直到有一天,亨吉畸形的愛戀獲得了森華的依賴,這一對奇怪的情侶踏上了流浪的旅途:開一輛貨車,走到哪里,森華便在哪里接客。
世上有兩樣東西不能直視,一是太陽,一是人性。善于撕開人性漏洞的金基德,便讓人無法直視?!扒寮兩倥?、大學校園、美滿的愛情”與“風騷女郎、按摩店、游民世界”的天然對立,在森華身上融為一體。
畸形的愛成為人性深處的黑洞,吞噬了一個女人的身體和靈魂,重塑了她的世界。而她自己也成為新的世界的一部分,多少年后,當她回憶往事,會怎樣評價這兩個完全對立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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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之時,世風日下,制度性貪腐已全面蔓延。江南富庶之地,正德、嘉靖以前,官員退休回鄉,若兩袖空空,鄉人皆前去慰勞,嘖嘖稱贊;若衣錦還鄉,反倒不與之交往。而到了隆慶之后,官員回鄉,人們不再問他人品如何,只問他賺了多少錢,倘若沒錢,便譏笑他是“癡牧者”。
而今,我們的評價體系是怎樣的?誰考上了公務員,便成為左鄰右舍羨慕的對象,人們羨慕的究竟是什么呢?若進了強勢部門,所謂有油水的衙門,便更加高人一等。當然,“油水”并非和貪腐畫上等號,但人們的隱性期待里,難道沒有對權勢的期待,以及特殊位置對物質唾手可得的便利?
當人人向往權力,貪念左右社會的棟梁,或許該發出疑問:同樣一個族群,為何周期性陷入迷失?
范進中舉的故事人盡皆知,我的朋友小D而今正走在范進的道路上。小D在一個政府機構工作,事業編制,為了擠進公務員的隊伍,每年的省考、國考皆報名參加,從25歲一直考到了30歲。有那么五六次,小D進了面試,有一次還進了某中央機關的面試。他煞有介事地報了面試培訓班,請了假集中訓練,最終還是敗北。
小D說,除了寫材料、打掃衛生,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除了級別的提升,他的思維里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了。
如果做一個測試,目前最熱門的學科是什么,答案五花八門,金融、營銷、會計、管理……其實都不是,最熱門的專業只有一個——成功學。人生需要偶像,成功人士的引導會給年輕人更好的指導,但是,當人人都立志成為馬云,中國一下子出現十三億個馬云,和出現十三億個傻瓜有何分別?
一次我去參加成功學界大名鼎鼎的唐駿的新書發布會。發布會在一個大學的禮堂里舉行,還沒開始,會場便擠滿了人,三百個座位的會場一下子擠進了四五百人。那些還未踏上社會的年輕人,手捧唐駿的新書,期待著一次所謂的頭腦風暴。
唐駿上場了,依舊是如何成功的論調,如何把自己推向CEO的寶座,掌聲響起,演講者和觀眾共同上演了一場精彩的游戲。至于學養、道德,沒有人關心,在成功面前,學歷的造假又算得了什么?我們不是歷來講究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嗎?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唯有稱王稱霸,哪管它背后洪水滔滔。
曾經,我們為領袖瘋狂;后來,我們為文學和藝術瘋狂;而今,我們為一個臺上的小丑變得失去理智。領袖填補了我們對神靈的想象,文藝代替我們找回逝去的時光,小丑或許會把我們打造成衣冠楚楚的所謂君子。
這里的君子,不是“不亦君子乎”的君子,而是當代叢林法則的堅守者、實踐者、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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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到一則新聞:浙江平陽,90后少女小彭主動自首,說自己近段時間在從事賣淫活動,請警察叔叔處理。原來,小彭認識了一個35歲的男子,后成為他的女友,誰知男友竟唆使小彭賣淫。小彭無意間看了一本書《倉央嘉措:我是凡塵最美的蓮花》后幡然醒悟,主動向警察坦白了一切。
雖然層次千差萬別,但同樣是90后,同樣從事過特殊職業,有人開始出主意:給郭美美一本詩集如何?
這是一個黑色幽默,既侮辱了詩歌,又侮辱了郭美美。
倉央嘉措是什么人?近年來,這位幾百年前的達賴喇嘛的詩作被廣為傳頌,“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皎潔的月亮。年輕姑娘的面容,浮現在我的心上?!边@位流浪在雪域高原的情歌王子,數百年后,他的文字依然在流傳。
海子25歲去世,他的幾乎所有流傳至今的詩作都是在19—25歲時寫的?!敖憬悖褚刮也魂P心人類,我只想你”——海子留下了大量詩作,唯有這首《姐姐》,以及那首被房地產商用來面朝大海的詩被廣為傳頌。德令哈,青藏高原上的一座小城,成為詩的殿堂。
觸動人心靈的情愫,無關乎高尚與否,所謂愛,亦無關乎高尚還是卑劣。波蘭女詩人辛波斯卡寫了一首名為《墓志銘》的小詩,來總結自己一生的命運,“她的墓上除了這首小詩、牛蒡/和貓頭鷹外,別無其他珍物。”那些迷失的年輕人,如何才能抵達人性的純凈?所有的靈魂都是不同的,你無法要求麻雀去接近靈鳥的羽毛,因為它根本不夠格。
1996年,得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辛波斯卡有點緊張,她對別人說,諾獎對她而言非常抽象。米沃什說她“害羞,謙虛,獲諾獎對她是個負擔”。之后,辛波斯卡決定搬家,到一個很少有人知道她行蹤的小鎮,“諾獎也不能阻礙我對紅酒和詩歌的獨自享受”。
魯南一位身在政府機關的詩人,我問他為什么還是一個小職員,為什么不去競爭,把級別從科級、處級一路提升上去。他回答說,我現在生活無憂,還可以寫詩,當了官就能把詩寫得更好嗎?
——這是他的追求,自得其樂,便是一種幸福。
能夠理解詩人內心情感的人越來越少,不只是詩人,還有作家、藝術家。有人會問,既然當了作家,為什么不去做郭敬明,名利雙收,世人膜拜,那樣多好;既然當了藝術家,為什么不做歌星,不做一脫成名、以丑成名的郭美美,以及銀幕上那些爾虞我詐的伶人?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你有向世界妥協的權利,而我,也有向自己妥協的權利。有人喜歡向世界妥協,去擁抱華麗的閃光燈,把自己的良知拋給烏鴉;有人喜歡向自己妥協,去接近孤獨、河流、季節的變化。
可是你終將老去,最后一無所有。你曾經玩過的,你的上一代全都玩過了,那些壞人已經老了,而他們,曾經攪亂過這個世界。父輩的迷失,未經過徹底的反省,我輩的迷失,又疊加了新的迷失,所有的迷失成了一個巨大的雪球,繼續滾向時代的黑洞。
(老四,即吳永強,《齊魯周刊》首席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