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身軀：永恒不滅之夢

鋼鐵的誕生，不僅意味著人類生存空間的拓展，也帶來精神層面上新的閱歷。

當飽含質感的工業制品走下流水線，組成巍峨的新時代的標志時，人類有理由相信，這一刻擊敗了神靈。

鋼鐵與工業革命成為了新時代的巴別塔，相比于依靠通靈和先知的神學體系，工業時代的格局更能讓人以細膩的感知來深刻洞察世界的未來。

鋼鐵與未來

1851年，英國舉辦了世界上第一屆工業博覽會。這屆博覽會當仁不讓的主角自然是那座由無數鋼鐵和玻璃幕墻所組成的水晶宮。

這是工業時代第一次直觀地對世俗社會進行沖擊。

變革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懼，然而更多的則是對于未來的期盼和想象。鋼鐵既帶來塑造的能力，也賦予了人類征服世界探索未知的自信。在19世紀工業成果相繼誕生的情況下，這種自信甚至衍生出夸耀與炫技的成分，人類借由鋼鐵這種材質完成了工業文明的自我肯定和恢弘氣勢的鑄就。

儒勒·凡爾納的作品《八十天環游地球》中，主人公福格借由火車、熱氣球、汽輪這類工具完成了環游世界的壯舉。人類不再像數百年前那樣局限于空間的探索，而是將速度作為最新的挑戰。小說《從地球到月球》中，探險家登陸月球的工具是一門總長22公里的大炮，這門大炮架設在巨大的炮臺上，炮身跨越了山川河流，炮口指向月球。日本作家貫名駿一的作品《星球世界旅行》中，遙遠而陌生的外星球城市聳立著無數鋼塔，頂上放置著巨大的圓形燈泡，讓城市永遠不會被黑暗和寒冷所籠罩。在法國畫家亞爾培·羅比達的畫作中，他設想了1957年的娛樂建筑，這種建筑擁有小型城市的規模，上面建設有賓館、俱樂部、歌劇院。它被熱氣球所牽引，由蒸汽機提供動力，終日漂浮于云層中。電燈密布于整個建筑，讓其在夜晚中如同繁星一般璀璨。除此之外，他還描繪了未來的交通方式——每個大洲之間建起橫亙海底的鋼鐵通道，里面的車輛通過壓縮空氣實現高速移動。

19世紀的科幻作品無限追求工業制品的巨大化，一方面是因為作者們認為這種巨大的工業制品能夠代表人類最高的科技成就，一方面則是因為同時代的人類迅速擴張，到達的區域越來越多，所花費的時間越來越少，這種空間和時間上的擴張反映在文學作品里，就是整個工業文明野心的急劇膨脹。

艾菲爾鐵塔、帝國大廈、天空樹，每一處鋼鐵與意志所融合的產物都成為新時期文明的肌體。大洲之間的鋼鐵通道難道僅僅是想象么？聳立著巨大燈泡的高塔莫非存在于虛無么？19世紀末，美國科學家特斯拉不滿足于已經普及開來的有線電力運輸，他四處募資，建立起187英尺高的沃登克里弗鐵塔，目的便是要實現跨大洲的無線電力運輸。

不計成本，不計后果。

既然人類在神話時代就喜歡用石碑和雕塑來完成自我和文明的表達，那么在工業時代，又為何不用鋼鐵來鑄就文明的圖騰？

鋼鐵與圖騰

當代諸多的文化作品里，都可以看到人類對于巨大工業制品的崇拜。在電影《戰錘40k》中，人類制造了韓國領土大小的鋼鐵巨艦，前往太空各處殖民，甚至一次性征集數十億外星球原住民來進行戰爭。在《星球大戰》系列電影中，帝國軍最引以為傲的武器便是直徑達120公里的人造星球死星。死星可以輕易摧毀一顆行星，它的地表由無數復雜的鋼制架構組成，太空船在其間穿梭，宛如沙海中的顆粒。

器物崇拜加強了文明的自我認可。在《光暈》系列小說中，宇宙中分布著先驅文明種族制造的巨大建筑物——光環。這個宛如戒指一般的物體是宇宙所有文明的起源和終焉，它用以消滅所有文明，然后又在毀滅中再次保留和發揚不同文明的脈絡。最終這種人造物被認為是神明一般的存在，所有文明轉而對文明的產物進行膜拜。

比起過去，鋼鐵的出現更能讓人類的征服欲和自大情緒得到滿足。在人類創造的事物中，沒有什么比鋼鐵制品更具有人造氣息和冷峻的味道，也較少如鋼鐵一般能夠表現出相同面貌和協調一致的森嚴感，更別提鋼鐵這種媒介的工業制品在自然世界面前無比突出的侵略性。一戰前夕大英帝國閱艦式中出現在地中海的一百多條戰艦，二戰結束時美軍在東京灣鋪天蓋地的轟炸機群和艦隊，都能滿足人類這樣的感受。

除了這些象征性的因素外，在一般場合，鋼鐵更帶有一種紀念的意味。在獲得鋼鐵后，人類顯然多了一種比石頭更永恒的介質。各類雕塑暫且不提，鋼鐵制品顯然遠比石制品更容易成為歷史的見證者，特別是技術進步后，連鋼鐵也能擺脫腐朽。在歐洲，二戰遺留的坦克不少停留在當時被擊毀的地方，成為當地的地標建筑。在越南、中東有著大量的戰場遺址，無數坦克和武器殘骸遺落在現場，它們的炮口互相指向，宛如時間停止流動，當年的戰況還在繼續。停留在美國的飛機墳場那數千架飛機，甚至能用谷歌地圖輕易地觀察到。

鋼鐵與神明

鋼鐵不僅革新了人類的生存方式，也動搖了人類對于自我的看法。

雖說工業文明終結了古老的地心論神學體系，令神創論的基底崩塌，然而人類依舊熱衷于造神運動。在電影《黑客帝國》中，人類的軀體被收納在機器文明的矩陣中，機器文明通過不斷研究和融合人類的頭腦，最終升華為一種高階段的具備創造能力的硅基文明。

這種由碳基生物文明轉向硅基文明的進化方式可以看作工業文明滲入人類骨髓后，對人類尋求未來的直接影響。

這種改變由表及里。

很顯然，工業文明的進步給人類更舒適的生活的同時，也幫助人類改善自己。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普及的汽車，如今也被冠以文化的頭銜，在應用和觀賞領域雙向發展。它代替農業時代的畜力，成為新文明的根骨。19世紀以后，更加細致精巧的義肢幫助人類跨越殘疾和先天不足的障礙。到今天，這種義肢發展已經到達可以完全替換人體四肢的地步。

在如此多的改變下，終于出現了一種聲音，或者說大膽的預言：比起羸弱的肉體，鋼鐵一般堅強有力的身體才是人類的未來。保留人類的大腦，拋棄過時的軀體，成為不少人信奉的一種進化之路，這些人認為這種方式不僅讓人類擺脫了生老病死的痛苦，還解決了一個終極命題——永恒不滅。19世紀末，科幻作家赫伯特·喬治·韋爾斯慨嘆道：“人們會為這種設想所帶來的奇異想象所震驚：既然有硅-鋁生命體，為什么不會立刻想到硅-鋁的人？讓我們說，他們在硫磺氣組成的大氣中漫步，徜徉在溫度比熔爐更高的、數千度的融化的鋼鐵海洋旁。”1963年，鋼鐵俠在美國故事書中誕生。身著鋼制戰衣的鋼鐵俠與之前的超級英雄們不同，他并非天生擁有超能力，而是靠后天工業科技補足。而1984年的變形金剛更進了一步，它描繪了一群具有生命的汽車人的故事，與過去所有的虛構物種不同，變形金剛既不是所謂具備人工智能的機器人，也不是單純的超能力事物。他們是一種理想化的介乎人類進化道路之外的生命體。鋼鐵是他們的身軀，然而他們卻具備生命的特征。

在變形金剛形象誕生的前后，硅基生命這種說法越發為人所知。比起會衰老死亡的肉體，鋼鐵的身軀更能滿足人類不朽的欲望。科幻小說《神經浪游者》和電影《電子世界爭霸戰》的觀點認為不僅應放棄肉身，連無法實現永恒的大腦也應該進化，拋棄原本的結構，讓思維模式在電路板和復雜的線路上重現，在軀體永恒的同時令思維也達到永生。也就是說，徹底放棄肉身，讓身體上每一個部件都由工業文明的產物組成。

在展開想象當中，人類期待實現自我重塑。

如果文明程度的命名是以工具而論，比如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那么就現在來說的話，我們是不是正以鋼鐵時代為基礎，跨向永恒的硅基生命時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