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男人

命運把父親逼上了山。父親是位挑夫，獨臂，每天揮汗如雨地把商品從山腳下一步一步背到山頂。

20年前，父親懷揣著希望來到北方一家煤礦挖煤。他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個月掙來的錢寄回家，就出事了。父親在井下不小心被采煤機器碰傷，致使左臂截肢。當時黑臉老板甩給父親5000塊錢補償費，就此私了。

父親身體康復后，毅然只身一人外出務工。他找活猶如大海撈針般艱難。建筑工地、裝卸公司、投遞中心、飯店……他能想到的地方幾乎都一一試了，卻沒一家愿意留用他的。晚上，父親買了半瓶燒酒，干喝，然后暈暈乎乎地來到了黃浦大橋上。他幾近絕望、崩潰，一死了之的想法挑撥著他的腦神經。然而，父親突然精神一振，如夢初醒。“不，我不能就這樣一死了之，因為我是男人！爹娘把我撫養成人，至今還沒有享我一天清福呢；老婆在二兒子出生四月大時，溘然長逝，我把兩個兒子含辛茹苦慢慢拉扯大……”父親像過電影似的回憶他艱難走過來的每一幕。

不久，父親來到一座高聳入云的大山腳下，做了一位挑夫。

父親是這座山上惟一的一名獨臂挑夫。報名那天，老板一再勸他說：“你最好到別的地方找個輕點的活做，挑夫根本做不了。再說了，從山腳到山頂來回70多里路，海拔2000多米，而且整個路徑盤旋在懸崖峭壁上，個別險峻的地方，萬一失足估計是尸骨無存啊。”

父親理直氣壯地說：“我是男人，別人能干的，我照樣能做好！”老板說：“背50斤給15塊錢；80斤給25塊錢；120斤給38塊錢，可以根據自身力氣大小選擇重量。”父親斗膽說：“我背120斤的！”老板吃了一驚，再次審視父親空空的飄忽不定的左袖管，“你，你還是選擇50斤的吧。”“沒關系，我能撐下來。”父親半蹲下腰，一只手抓起竹簍上的背帶，努力往兩肩膀上系，閉上嘴，咬緊牙，吸口氣，心中默念一二三，起立。之后，父親猛地往后趔趄幾下，才站穩。

父親弓著背，眼睛盯住腳下的一個個石階，心無旁騖地往上登。他登到半山腰的時候，感到口干舌燥胸悶，兩肩火燎似的灼痛，甚至兩腿打顫發軟。父親告誡自己，“撐住，我是男人。”他把順便捎帶的自制手杖，憑感覺擱在屁股后面，頂住背上竹簍的底部，趁機把事先準備好的墊肩塞進左肩的背帶下。5分鐘后，父親抬腿準備邁石階，左肩的背帶倏地從肩墊上滑落下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激靈，右手死死攥住石階旁的護鏈，一位游客慌忙沖上前，幫父親把背帶重新挎上肩膀，才免遭一難。

經過5個多小時的跋涉，父親終于把120余斤的食品背上了山頂。老板給了父親4張10元的鈔票，說，“你不用找錢了。”父親一臉疑惑地問：“為啥？”老板豎起大拇指說：“你是男人。”父親說：“謝謝你。”執意把多余的兩塊錢找給了老板。

一次，父親參加當地舉辦的殘疾人運動會，當他跑到距終點還剩200米時，他身后的另一名選手突然被其他選手不小心絆倒，父親扭身一個箭步把絆倒的選手拉起來，又迅疾往前沖……父親奪得了殘疾人男子4000米長跑冠軍。頒獎時，記者采訪父親問：“在關鍵的沖刺階段，你為什么還顧及到身后被別人絆倒的那位選手呢？”父親平靜地說：“我既要比賽拿第一，更要友誼拿第一。”

我15歲那年寒假，來這里看望過父親一次。父親用自己的腳步在這座山上已經整整丈量了8個春秋。父親見我很驚訝：“你咋來了？”我說：“大（父親），您8年沒回家過年了，家里俺爺俺奶都特別掛念您。”父親說：“我也想回家過年啊，可這邊的活多，能比平時多掙一半的錢。”不經意間，父親床底下堆放著幾十雙殘破不堪的鞋映入我的眼簾。我的眼睛濕潤了，慢慢從懷里摸出用紅布裹了幾層的包裹遞給父親。父親一層一層解開包裹，問我這鞋是誰做的？我說：“是俺奶，鞋底加厚的，鞋幫帆布的，耐磨。”父親說：“你奶還能納鞋底？”我支支吾吾地說：“俺奶，她，她給您做鞋，眼瞅病了。后來，后來就慢慢瞅不見東西了。”

父親緊緊抱住奶奶給他納的“千層底兒”，號啕大哭：“娘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