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書香面前突然覺得自己什么也不是
1989年,陳道明在《正大綜藝》的主持人與《圍城》的男主角中,進行了一番權衡,最終出演了方鴻漸一角。
電視劇拍攝完畢,已經到了1990年的深秋,劇組專門給錢鐘書先生送了份錄影帶過去,請他把關,提意見。此時的陳道明自覺有些浮躁,又想知道錢先生對他在電視劇中塑造的方鴻漸形象的意見,于是連連上門。
陳道明不僅拿了本精美紀念冊,請錢、楊倆先生題字留念,還帶了一臺便攜式攝像機,小小的鏡頭下,錢家四白落地,水泥地面,舊寫字臺、舊沙發,沒有一件家用電器,唯一能聽見響的就是藥鍋子,時不時“嘣”響一下。
錢鐘書穿著灰色羊毛開衫,筆挺的西褲將他們引至書房,對《圍城》贊不絕口,“現在這件事弄得很神氣,弄得我們院里全要找我提供帶子。”
電視劇中并非沒有漏洞,錢鐘書對此頗不在意,“《紅樓夢》里探春掛的唐人寫的對聯,唐朝哪有對聯?《鏡花緣》里寫武則天的自鳴鐘‘當當’直響,唐朝哪來的自鳴鐘?莎士比亞戲里的鐘上有羅馬字等等……不足為怪,莎士比亞還是莎士比亞。
陳道明一共與錢鐘書先生聊了三次天,他形容在錢鐘書家頓悟的過程,“你可以在他家里聞到書香,在他們家可以感到安靜,你在他們家也同樣可以看到從容,真實。你突然感覺,你在文化人面前狗屁不是。我是那個時候開始學會思考自己在這個職業當中,到底應該怎么存在才算是正常人。”
從嚴歌苓祖父到陳道明:
陸焉識是中國精神的側影
在《歸來》的前三十分鐘,陸焉識是在逃的政治犯,在粘稠濕潤的大雨夜,披著雨披站在自家門口,一遍遍的敲響沉重的木門,等待二十年未見的妻子鞏俐扮演的馮婉瑜開門。門內馮婉瑜左右彷徨,咚咚咚的聲響一方面代表著丈夫的歸來,另一方面,則是一場無奈的災難。
這樣的等待,陳道明并不陌生。
他的父親陳宗寬,畢業于燕京大學,一直在天津醫科大學教英文,文革時,與中國所有的知識分子一樣,經歷過運動、牛棚、五七干校等“標準程序”。
“那個時候,一聽見敲門,就想是不是抄家來了,能不恐懼嗎?我清楚地記得,‘文革’抄家最兇的時候,晚上十點,‘哐、哐、哐’,我們家大門響,就聽見母親說了兩個字:‘來了。’一句‘來了’,家就被抄了。”
“陸焉識是我演過的數十個人物中,跟我生活距離最小的,唯獨這個人物是我可以體驗著來的。”父親當年的緊張、惶恐、嘆息,都在他的記憶里,同陸焉識重合在一起。陸焉識所有的造型均有眼鏡,他在里面挑了個最像父親戴過的。
事實上,陸焉識的確擁有原型——《歸來》改編自嚴歌苓的小說《陸犯焉識》,陸焉識取自于嚴歌苓的祖父——一個三四十年代知識分子,身上有一種可以讓你產生距離的貴族氣。
在這個角度上,陸焉識似乎具有了大眾意義,在個體層面上,表述了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命運,成為那個年代的人物標本。原著作者嚴歌苓不惜贊嘆之詞,稱陳道明很像小說的原型——她的祖父。陳道明說,“從小處說,演這個戲是紀念我的父親;往大里講,是致敬中國真正的知識分子”。恰是此意。
楊絳的“歸來式情書”:
每個干校都有一個陸焉識
有人將《歸來》的后80分鐘,形容為嚴肅版的《初戀50次》+中年版的《愛》+活人版的《人鬼情未了》。
不工作、不放棄,愛情在陸焉識細微的舉動中,在《漁光曲》的余音中,一點點滲漏出來,直至陸焉識在西寧寫在煙殼紙上密密麻麻的信寄來,成為兩人愛情的見證。
信件成為陸焉識與已將他遺忘的妻子馮婉瑜之間,唯一的聯系方式。他對著她讀著西寧的見聞,“當我們看到小馬駒掙扎著站在開滿黃花的草地上,我們感覺春天真的來了”。
這不由讓人想起曾經靠著鴻雁傳書,與妻子楊絳互通音信的錢鐘書,他那時候寫的是,“沒遇到你之前,我沒想過結婚,遇見你,結婚這事我沒想過和別人。”
當年錢鐘書留學海外,回國后輾轉昆明、藍田、上海等地工作,全靠書信與人聯系。楊絳說,“鐘書和我不在一處生活的時候,給我寫信很勤。”
楊絳隨一些老知識分子下鄉鍛煉,錢鐘書便每日一信,如同陸焉識一般,字小行密,“情意綿綿又生動有趣”。即使在“文革”下放干校期間,他一有空就寫家信。楊絳在《干校六記》中感慨:“默存得空就寫家信;三言兩語,斷斷續續,白天黑夜都寫。這些信如果保留下來,如今重讀該多么有趣!”
只可惜楊絳筆峰一轉道,“但更有價值的書信都毀掉了,又何惜那幾封。”那股子無奈,同陸焉識試圖喚醒馮婉瑜,每每失敗后的悲痛,與鄧拓的《與妻訣別書》重合在一起,成為文革里老知識分子們的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