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從來叫做價值或者信仰。
張愛玲在《半生緣》里用最文藝最矯情的話,形容了一對戀人距離上的重聚和精神上的永別:“世鈞,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這是經由價值選擇,人生經歷之后親密關系里的決裂和美好時光的一去不返。
前些年,阿富汗小說《追風箏的人》風行世界,12歲的富家少爺阿米爾與仆人哈桑情同手足。不久,前蘇聯侵略阿富汗,阿米爾自己也跟隨父親逃往美國。成年后的阿米爾為了贖罪,阿米爾再度踏上暌違二十多年的故鄉,希望能為不幸的好友盡最后一點心力,卻發現一個驚天謊言……
“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于明白這是錯的……”別來無恙是最大的謊言,時光埋葬的不止是故事,還有價值、精神上的分道揚鑣。
所有的少小離家都會面臨“相見不識”:《了不起的蓋茨比》歷盡千辛萬苦成為超級富豪,重新追求年輕時的純真戀人,對方卻早成了中產階級利益的維護者;余光中等臺灣學者一次次在夢里呼喚著鄉愁,龍應臺們的大陸之旅卻“陌生而怪異”;康拉德、納博科夫、奈保爾這些作家,一生在語言、文化、國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間遷移,離鄉背井助長了他們的想象力,他們追逐無家的潮水,再回到故土反而成為“叛徒、異類”。
諾貝爾獲獎者帕慕克只擁有一個城市《伊斯坦布爾》,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是:在一次次財務危機中踉蹌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顧客上門的老書商;博斯普魯斯老別墅的空船庫;擠滿失業者的茶館;帕夏官邸時木板便已嘎嘎作響;拜占庭帝國崩潰以來的城墻廢墟……城市的文化基因和歷史信息、古老帝國的輝煌,其實早就無法歸來,成為徹底的“呼愁”。
無論小說《唐頓莊園》還是列維坦的繪畫作品,無論歐洲還是亞洲,人類都在緬懷著一種逝去的腔調,無法復原的鄉愁,無法歸來的精神氣質。
人和人的遠去在于經歷以及內心的變化,張愛玲的小說里常有“你變了”而產生的愛情破滅。《歸來》中的遠去則在于時代的縫隙里,時代的巨變里,天翻地覆的精神價值的坍塌和傳統文化的斷裂,在時代的阻隔里,相逢不識,相視無言。
一種信仰一個山頭,魯迅和周作人因為政見形同陌路;胡風與舒蕪因為時代反目成仇;胡適們隔著海岸回望曾經的大陸故人想必模糊而陌生。
時間不是距離,信仰的變化、價值的分崩才是差距。陸焉識和馮婉瑜們之間的距離不是悲劇是人生:它的破敗與衰落,它的輝煌與瑰麗,仿佛支離破碎的時光碎片,是時代的泥沙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