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四川省廣元市寶輪鎮老林村頭的山坡上,有一塊建于上世紀90年代中期的墓地,墓地周圍柏樹蒼翠,墓碑為廣元市利州區民政局、寶輪鎮人民政府所立,碑聯是:“蒼松翠柏堪慰逝后英靈,青山綠水長留生前浩氣。”碑上記載了長眠在此的一位平民英雄的簡歷,他就是在朝鮮戰場上先后5次立功,廣元市唯一榮立一等功和獲二級模范稱號、唯一獲朝鮮二級國旗勛章、唯一被編入《志愿軍英雄傳》的志愿軍戰士曾易寬。1954年3月,曾易寬復員,他謝絕了組織上讓他任副縣長的安排,毅然要求回鄉當農民。1995年9月25日,65歲的曾易寬因病去世。盡管老英雄已辭世多年,可是他的家鄉人民至今還在懷念他。
朝鮮戰場上的“鋼鐵運輸員”
1930年11月,曾易寬出生于四川省昭化縣石橋鄉八村(現廣元市利州區寶輪鎮老林村三組)一個貧窮的農家。曾易寬兄弟姐妹5人中,他排行老三。打從記事起,曾易寬便跟著大人下地勞作,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更沒有念過一天書。
1949年12月14日,昭化縣解放了。19歲的曾易寬參加民兵,積極投入到清匪反霸、減租退押斗爭中。1951年8月,血氣方剛的曾易寬報名參加了中國人民志愿軍。臨行前,村農民協會辦了幾大桌酒席為他壯行,鄉親們給他戴上了大紅花。曾易寬熱淚盈眶,表示一定要英勇殺敵,為家鄉人民爭光。
曾易寬赴朝后,編入60軍第179師第536團運輸連。1952年2月,他加入共青團,不久被提拔為副班長。
朝鮮東部的戰場上,在北漢江北岸我軍魚隱山前沿陣地背后有一座小山,是供應魚隱山陣地的糧食彈藥集散地,戰士們稱之為“八一”站。這里是車輛運輸的終點,再往前,就要靠人力來運輸了。1952年10月底,曾易寬所在運輸連開到“八一”站,主要任務就是把糧食和彈藥運上1200多米高的魚隱山。
上級要求把八二迫擊炮彈運往前沿陣地。八二迫擊炮彈每發有7斤多,戰士們有的背3箱,有的背4箱,而曾易寬卻增加到5箱150斤。回來后,排長表揚了曾易寬。運輸連為此開展了背運競賽,一個月的任務20天就完成了。
1953年年初,為粉碎敵人從東西海岸登陸的陰謀,我軍展開了大規模的戰備工作。朝鮮的冬天氣溫零下30℃,戰士們凍得手套脫出來時,手指頭被撕出血來。曾易寬往背架上放了140多斤重的炮彈,踩著過膝的積雪,向魚隱山前進。冰天雪地的夜里,山道格外難走,稍不留神便會跌下山崖,曾易寬一手抓住兩條背帶,一手扶著路邊的小樹往上爬。他到達魚隱山山頂時,天已大亮,坑道里響起一片歡呼聲:“我們的運輸兵又來了!”這一天,曾易寬來回16趟,跑了七八十里路,共背了1100多斤炮彈。
1953年2月,曾易寬因為表現突出,光榮入黨。
1953年5月2日晚上,我軍在強大的炮火掩護下,攻占了敵人最突出的松樹梁陣地,全殲守敵。隨后,敵我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陣地上不斷地發出請求炮火支援的信號,炮手們急需要炮彈。曾易寬和戰友們3天只吃一頓飯,廢寢忘食地向陣地運炮彈。在沖破敵人的4道封鎖線途中,曾易寬被敵人的炮彈炸傷了腳和背,但他仍然堅持不下火線,一直咬牙堅持著,戰友們敬佩地稱他“鋼鐵運輸員”。
在中國人民志愿軍政治部的功勞簿上,有這樣一段記載:“曾易寬在八個月的連續運輸中,發揚了高度的整體觀念,以堅忍不拔的精神,克服了一切困難,行程一萬余華里,負重三萬余斤,保證了前沿部隊得到及時的物資供應。特此記一等功一次,并授予‘二級模范’稱號”。
1952年12月15日,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會議常委會授予曾易寬二級國旗勛章。當時,朝鮮二級國旗勛章主要授予志愿軍的中、高級指揮員和戰績突出的志愿軍指戰員。
家鄉為英雄召開隆重慶功會
“抗美跨國門,援朝嘯馬奔。保家雄心在,無悔踏歸程。”1954年1月25日,曾易寬的立功喜報寄回了家鄉,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昭化縣委縣政府立即決定,為他召開隆重的慶功大會。
1954年2月5日,寶輪鎮人民廣場彩旗飛舞,鼓樂齊鳴,2萬多名各界群眾參加慶功大會。會場周圍布置了各種抗美援朝圖片展覽和宣傳畫,喜樂齊奏的吉普彩車接來了功臣曾易寬的父母及家人。大會在鞭炮鼓樂及中國人民志愿軍軍歌聲中開始,縣長楊昆山介紹了曾易寬的英雄事跡,號召全縣人民向曾易寬學習。
曾易寬的父親曾守德和哥哥曾易和,都上臺作了發言。縣領導向英雄的父母獻上了寫著“人民功臣”的彩匾和農具等慰問品,各機關單位向英雄家庭獻上了30多面錦旗。
大會最后,縣委書記白佩珩動情地說:“曾易寬勇立一等功,不僅是他家人的光榮,也是昭化人民的光榮。我們要努力搞好生產,以實際行動向曾易寬同志學習。”
1958年,朝鮮人民的領袖金日成訪華,在去成都路過寶輪時,提出要看望英雄曾易寬。遺憾的是當時曾易寬去外地探親未歸,未能與金日成主席見面。
英雄回鄉不當副縣長當農民
1954年3月,曾易寬帶著5枚軍功章載譽回鄉。昭化縣委、縣政府經研究決定,報請上級批準讓他擔任昭化縣副縣長。曾易寬對縣領導說:“我是個大字不識的大老粗,當不了干部,還是回家當農民,干我的老本行。”縣領導讓他再考慮一下,曾易寬果斷地說:“沒什么可考慮的,就這么定了。”由于當時正是農業合作化運動初期,農村也急需大批骨干,縣領導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曾易寬拒絕當副縣長而要回鄉當農民,一時成了當地的頭號新聞。縣委、縣府送給曾易寬兩頭黃牛,用紅布制成大紅花系在牛頭上,敲鑼打鼓歡送英雄曾易寬回家。縣里各個單位贈送的錦旗、光榮匾、農具等擺滿了曾家大院子,鄉親們都夸曾易寬的父母養了一個好兒子。
曾易寬回到農村后,在生產勞動中不怕苦不怕累,處處體現了英雄的本色。鄉親們都說,曾易寬就是一頭默默奉獻的老黃牛。
曾易寬的堂弟、74歲的曾易羽動情地回憶說:“堂哥維護集體利益,關心他人疾苦。當年隊里無水源,只有兩口水塘供人畜飲用和農業灌溉。每到天下大雨時,他總是主動扛上鋤頭,冒雨跑遍山溝埝渠引水流入水塘。有一年冬天,他上山砍柴,見集體母牛產了牛犢,牛犢凍得打抖,他急忙割了許多茅草把小牛捂著背下山,送回放牧員家中。”
曾易寬有功不居功,整天埋頭干農活,始終保持農民本色,深受老林村鄉親愛戴,多次被評為“五好社員”。更讓老林村人感動的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曾易寬主動要求為生產隊拉大糞,并且一干就是10年。
上世紀60年代中期,全國興起了“農業學大寨”的高潮,老林村三隊組織全隊社員奮戰兩年,改造了220畝坡地。由于土地板結且缺乏肥料,難以增收,生產隊急需四處尋找肥源。當時,寶輪鎮街上單位多、公廁多、肥源廣,但距生產隊有5里路以上,要用人力板車才能把大糞拉回來。拉大糞是苦差事,又臟又臭,曾易寬主動請戰,要求承擔拉大糞的任務。生產隊長連連擺手說:“你是人民功臣,當農民已很委屈了,怎能再讓你拉大糞?”曾易寬說:“功臣也是人,也要吃糧食,沒有大糞臭,哪來五谷香?我是隊里唯一的黨員,個子高,塊頭大,你說說,我不拉大糞誰拉大糞?”從此,人們每天都可以看見一個穿著舊軍裝、腳蹬草鞋的漢子,拉著裝大糞的板車,在老林村至寶輪鎮的路上往返。
每天早飯后,曾易寬就拉著板車趕到鎮上各單位的公廁收集大糞,裝滿一板車800斤重。回去的路基本是“之”字形的上坡路,他的腰拱得像個蝦米,吃力地拉著板車往前走,拉一趟需要3個多小時。他每天拉兩車大糞重1600斤,往返的路程達20余里。每年他至少出勤300天,行程6000余里,拉大糞50余萬斤。從1968年3月至1978年10月,10年間,曾易寬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行程6萬余里,為生產隊拉大糞500余萬斤。
身后留下5枚軍功章、紀念章和2000多元債務
1974年,曾易寬44歲,在親友的撮合下與官秀瓊成家。官秀瓊有過婚史,帶著一兒一女,曾易寬對這兩個孩子就像親生兒女一樣。提起父親,兒子曾國能無比崇敬:“爸爸非常正派,我15歲隨媽媽到了曾家后,許多人勸他給我們兄妹倆謀個前途,但他不愿給政府找麻煩,因此我一直務農,25歲才與本鄉姑娘結了婚。”
1978年冬,曾易寬在拉大糞途中翻了車,不幸摔傷了右腿,未治愈,轉為骨髓炎。由于他在朝鮮戰場上爬冰臥雪,多次負傷,加之多年拉大糞積勞成疾,致使右腿殘疾,喪失了勞動能力,只能拄著拐杖獨腳行走。
晚年的曾易寬,除了每月領取國家144元補助外,從不向政府提任何要求。1995年9月25日中午12時,65歲的曾易寬因患胃癌醫治無效走到了人生盡頭。臨終前,他對兒女叮囑道:“我一生清貧,只留下了幾間舊房子,還欠了些債,你們要把錢還給人家,要好好照顧你們的媽媽。我走后,把我埋在老林村頭,我要看著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曾易寬去世后,寶輪鎮黨委、政府為曾易寬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數千各界群眾紛紛自發趕來為老英雄送行。
兒子曾國能說:“爸爸去世后,除了留給我們兄妹5枚獎章、紀念章和5面錦旗及4間修建多年的瓦房外,還有2000多元因治病欠下的債務。2010年,我媽媽也離開了人世。”
采訪中,老林村的老隊長羅明現感慨地說:“老英雄留下的4間瓦房已在汶川大地震中垮塌,他連一張年輕時的照片都沒有留下,但他給老林村百姓留下了一個‘吃的是草,擠的是奶’的老黃牛形象,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寶輪鎮老年人工作促進會會長羅云清滿懷深情地對筆者說:“如今,當地群眾最大的愿望,就是為英雄塑一個像,立一個碑,寫一部書,讓英雄的事跡在革命老區永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