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對電視劇有一個普遍的批評,叫作“雷”。這個“雷”字的涵義很廣,有可能指代粗制濫造,也有可能指臺詞或情節荒唐可笑,或者思想境界低下粗俗什么的。其中歷史題材是個重雷區,招致的批評最多。
我一直在跟影視圈的朋友們討論,把一部雷歷史劇和一部好歷史劇區分開來的標準是什么?怎樣給歷史劇安上避雷針?不止一個朋友脫口而出:這還不簡單,不符合真實歷史或經典原著的,當然就是雷劇。
這其實是一個誤區。要知道,要拍出一部嚴格符合歷史的電視劇或電影是不可能的。
舉個極端點的例子。《史記》中有這么一段:“既已,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這個徐市就是徐福。假如我們要拍一部徐福主題的電影,只憑這么一點記載是根本不夠的。他從哪里知道這三座神山的存在?為什么要上書?是通過什么門路?動機是什么?又是如何說服秦始皇的?那幾千童男童女是如何征集的?中間有什么波折或悲劇沒有?我們需要補充大量細節,才能夠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而這些細節,我們不可能通過史書去補充,只能靠腦補,自然不可能完全符合歷史。
反過來,比如說玄武門之變,歷來是歷史劇的熱門題材,港臺大陸拍十來次了。不過在任何一個版本里,你都不會看到一個記錄在史書里的真實細節:“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翻譯過來就說,玄武門之變以后,李淵把李世民叫過去,李世民跪在父親面前,吸吮他的乳房,一邊吸一邊哭。
夠雷的吧?據學人考證,這是當時一種習俗,“以示為孺子時無間之態”。通俗來講,就是李世民在賣萌。可惜這種賣萌太過重口味。可以想象,如果一位熟讀史書的編劇為了還原歷史,毅然把這個細節寫進去拍出來,觀眾們一定會憤怒地大罵:你們瞎拍些什?么?
在我看來,一部裝上了避雷針的歷史劇或名著改編劇應該是這樣的:它在大事上堅定不移地按照歷史的進程發展,但在虛構的細節上卻可以盡情發揮。當然,這些發揮要符合隱含的事件邏輯和人物性格,甚至有所升華,并與大事件相統一。即所謂“大事不虛,小事不拘”。
比如《走向共和》的開頭,李鴻章一邊吃魚一邊聽報告,聽到各地報來災荒饑饉,神態自若,聽說給慈禧太后的鸚鵡死了,卻手中一顫。這個細節顯然也是虛構的,但觀眾并不覺得突兀,李鴻章就是這樣的人,他干得出這樣的事。
《三國演義》里空城計一段,羅貫中筆下的諸葛亮灑然登城,氣定神閑,一具瑤琴嚇退司馬懿的大軍,然后從容離去。而在老版電視劇《三國演義》里,卻是這么安排的:唐國強演的諸葛亮聽說司馬懿大軍來襲,焦慮不已,拿著扇子在屋子里來回踱步,扇子無意中碰到瑤琴,才急中生智。等到嚇退司馬懿大軍以后,諸葛亮伏在琴上,汗如雨下。
空城計不符合真實歷史,可羅貫中靠這個橋段一舉奠定了諸葛亮的智仙形象;電視劇《三國演義》不符合文學名著,可這個原創的細節把諸葛亮從神壇上拉了下來,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可信的人物。像這樣的改編原創,都是極高明的。它不光避開了天雷,還讓我們的心里麻酥酥如同過了電一樣。
所以歸根到底,歷史劇的好與壞,不能僅僅只以符合真實歷史與否來判斷,它能不能避開天雷,其實是靠那些虛構細節里的避雷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