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牘之盾

文/茅家梁

文牘之盾

文/茅家梁

明人馮夢龍的《智囊全集》里有則故事很有意思。宋人王某在浙西任官，上任伊始，下屬送了不少錢給他，謂“下馬常例”。他一看，便勃然大怒，要懲處人家，并要把錢“申解上司”，把那些拍馬屁的家伙嚇得半死。他專門在大廳上置了個大柜子，“以物悉納其中，對眾封緘”，告誡道：汝等如果以后稍有小錯，就要打開柜子，一起算總賬。從此以后，這些行賄的人便非常“規矩”。等到任期滿了，他乘船回老家。下屬們提醒他，廳上還有個大柜子哩，應該搬回老家啊！他說：“尋常既有此例，須有文牘（類似于現在的文件）可證。”一會兒，有下屬送來了文牘，他便心安理得“載之而去”。

對此，古人的評價很高：有所恃而不可搖，有所立而不可撓。現代有讀書人評點說：這位王姓官員不矯作，不貪財，最后人己兩利。從這件事就可看出他是位有作為的人，而不是個投機耍詐的官老爺。

一個“目光遠大”的貪官就這樣在一個恰當的場合、狹小的天地里變成了“完人”，至今尚正襟危坐，接受著人們的膜拜。明明存占有之心，卻活生生煎熬到了任期結束，這種心態也夠“平和”的了。他的技巧比那些急吼吼的貪官要高明得多，本來是可能被行賄的下屬所拿捏的，結果，下屬卻被他弄得服服帖帖。只要有了文牘，再多的錢再骯臟的錢也敢拿！文牘之盾，委實厲害。

在現代，文牘在很多時候就是官僚衙門“自產自救”的各種“紅頭文件”。照理，“紅頭文件”只能是法律和國務院的行政法規、決定、命令的派生物，萬萬容不得另起爐灶，搞什么背道而馳的“創意”。然而這種常識卻常常被一些領導們所忽視。

據披露：前幾年，某省審查了110份省級“紅頭文件”，竟有60%存在不同程度的違法問題。最邪乎的“紅頭文件”是當年漢川市政府辦公室給市直機關和各鄉鎮農場下達喝酒任務，其規定：全市各部門全年喝“小糊涂仙”系列酒價值總目標為200萬元，完成任務的按照10%獎勵，完不成的通報批評。在很多場合，人們絕對找不到違法“紅頭文件”的始作俑者。出餿點子的“高參”全無赧色，聳聳黃牛肩胛——“出手概不認賬”。緊握文牘之盾的那只手是“集體研究”。

違法的“紅頭文件”，說到底，實際上就是強權經濟，就是為了自身的利益。官員利用手中的權力，不擇手段、不顧后果地對資源進行利己化的配置。這種“紅頭文件”在相當程度上是封建割據意識在作祟，是“‘紅頭文件’大于法”的觀念在作怪。在有些干部的眼里，天高皇帝遠，所謂法，猶如令齊天大圣頭痛的緊箍咒，只要唐三藏不念，屁事兒沒有！而對于豬八戒、沙和尚，甚至對小白馬都無可奈何，但本地的規定就厲害多了，于是，悉心研究培植對付國家法律的新的“土特產”。文牘之盾越來越厚重，越來越堅固。

從根本上講，我國是依法治國的國家，而可能會動搖法律基座的，恰恰是各地違法的“紅頭文件”。政令不暢，有法不依，使原本在法制體系中存在的漏洞越來越大，一旦老百姓不得不屈服于“‘紅頭文件’比法大”這個荒謬的現實，問題就嚴重了。而“紅頭文件”制定者可能期望，當地的群眾，不識法律之矛還不要緊，但必須首先尊重父母官手里的文牘之盾！如果成真的話，這就不是單單通過民主法制教育、制度的完善和人民法制意識的提高，所能解決得了的。

圖：陸小弟 編輯：鄭賓 39375816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