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廣森
中國貪官澳洲引渡第一案
文/李廣森
名案回眸
澳大利亞媒體10月20日發表文章,稱澳大利亞政府已經同意協助中國追逃追贓。澳大利亞聯邦警察亞洲地區負責官員說,中國國家安全局與澳大利亞聯邦警察已就一份優先處理名單達成共識,這些優先被處理的逃亡者是從100多名貪官里挑出來的。這位負責警官還警告說,那些貪官別以為逃到澳大利亞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看到“獵狐2014”追逃貪官的這一重大進展,讓人興奮,也讓人不禁想起往事——當年通過司法協助,從澳大利亞將嫌疑人緝捕、引渡回國的第一案。
李化學原籍天津,擔任城鄉集團澳大利亞房地產開發負責人及恒萬實業董事長期間,他貪污1145萬元,受賄68萬元,挪用公款50萬元。事發后,李化學潛逃國外。從他被提拔為北京城鄉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到案發,不到六年時間,他是怎么貪污到這么多錢的?透過李化學一路走來的人生軌跡,我們也許可以窺到原因一二。
1957年出生的李化學,文化程度不高,只有小學文憑。他在天津薊縣農村長大,小時候生活艱難,到了20歲才從農村來到北京城,在北京市西城區某單位當電工。
那個年代農村青年當上電工,就等于抱到了金飯碗。李化學很珍惜這份工作,吃苦耐勞,很快被領導相中,學徒期一滿就被轉為正式工。領導還表示了培養他入黨的意思。他明白,只有入黨才能做官,所以他更加肯干,經常加班熬夜,表現突出,果然入了黨提了干部。
提了干部的他管理一個工程,自己帶頭干,對下面要求也嚴,工程干得很漂亮,他負責的一個工程還獲得建筑業的最高獎項魯班獎。從此年輕有為的李化學就股級、科級、副處、正處級地平步青云。
當年李化學干出不少成績,是他自己與周圍環境共同努力的結果。李化學面對的是一個對他有約束、有檢驗、有評價的環境,不管是為了升官,還是為了發財,他都必須真干,因為他要對組織負責,對領導負責,還要面對群眾的監督,他只有實實在在干出成績來,才能得到更大榮譽。
不久,他領導的工程隊擴大為工程處,1994年組建成恒萬實業公司,是掛靠在北京城鄉建設集團的國有子公司,他擔任董事長兼黨委書記。同年李化學又被提拔為城鄉建設集團副總經理,仍然兼任恒萬實業董事長、黨委書記,已經發達為副局級。
在這之后,形勢漸漸變了,沒有制度監督了,群眾更沒權監督了。他成了公司的老大,可以隨便使用公司的東西、隨便把公司的東西揣進腰包,從來沒有人敢反對,甚至許多時候還會有人出來幫助他損公肥私。
這時候的李化學,據說雖然兼任公司的黨委書記,卻從來沒有召集過黨員會議,也從來不過組織生活,誰敢對他的事情有反對意見肯定是要倒霉的。他在公司里一手遮天,重大事項、重要開支全由他個人說了算,如果要開會研究人們也只能對他隨聲附和,絕不允許有不同意見。
他再也不需要對任何人、任何組織負責了,再也沒有人約束他、監督他、評價他,他完全可以按著自己的意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沒有監督的權力就是徹底腐敗的糞坑。
李化學的老婆董淑芹承包北師大的工程經營部,虧損了,跟李化學要錢,李問要多少,她說50萬,李說你去找會計,拿張支票吧!會計哪里敢問為什么?既然李化學是沒人監管的公司董事長,他老婆自然也就沒人監管地享受董事長待遇。
1993年悉尼奪得2000年夏季奧運會的主辦權,30歲的李化學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賺錢的好辦法。他對城鄉建設集團的領導說,他有個哥哥在澳大利亞開公司多年,早已加入澳大利亞國籍,可以通過他哥哥參加悉尼奧運會項目競標。領導覺得這確實是個好機會,不僅能競爭有關建設項目,還能借機打入國際市場,當即拍板同意,并把對外投資大權交給了李化學。李化學順勢提出要去悉尼實地考察,跟哥哥商量投資事宜。
高某20多歲就在李化學手下工作,人長得十分漂亮,李化學很喜歡她。高某發現李化學雖然大她12歲,但身上卻有很多年輕男人沒有的優點,兩個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李化學境外考察首選的隨行工作人員,當然也非高某莫屬了。誰知,這一去,高某就沒有再回國。她和李化學在澳大利亞、新西蘭玩了一圈后,發現自己懷孕了,于是留在新西蘭,準備生他們的財產繼承人。
李化學借口要為恒萬公司在新西蘭工作的人員解決住房,花18萬新西蘭元(約70萬元人民幣)購買了一棟高檔住宅,只讓公司員工住了幾天,然后找個理由把他們攆出去,高某就在這套新房里生下了孩子。
李化學說他來澳大利亞投資的對接公司是金色領地公司,其實是由他在澳大利亞新注冊的,他和他二哥、二嫂都是控股股東。至于他的二哥李化民,原本是北京一家飯店的廚師,廚師怎么能幫助城鄉建設集團競標奧運會建設項目?
1995年7月,城鄉建設集團的2700萬元,從北京恒萬公司賬戶匯到金色領地公司,直接進了李化學和他哥哥手里。
李化學聲稱,他拿到這筆資金,一是在新西蘭的惠靈頓,買下一幢舊樓改建飯店;二是在澳大利亞建設了12幢別墅。城鄉建設集團為了支持他這兩個項目,由國內派出許多施工人員,高價發送大量建筑材料。但是有關建設項目和投資的情況,他從來不向集團作匯報。為此,城鄉建設集團的領導給李化學下過死命令,要他盡快把澳大利亞的所有資金變現歸還給集團,或者把產權過戶給集團,李化學裝聾作啞。集團領導決定收回澳大利亞的投資。
1999年11月,北京市有關部門收到舉報信,檢舉李化學利用城建集團在澳大利亞、新西蘭搞投資,把恒萬公司應收取的房產過戶費72萬元人民幣,存到了他在香港恒生銀行開設的個人賬號上。1999年12月8日,北京市紀檢委對李化學進行審查,很快發現他的經濟問題。一些隱藏很深的問題,也隨著調查的深入逐漸浮出水面。
可就在新千年的鐘聲敲響之際,李化學不見了。2000年1月1日,已經被納入紀檢部門視線的李化學突然從人們視野里消失,在國內百般尋找不得。
原來,預感到大事不好的李化學在元旦凌晨,潛回公司辦公室,取出澳洲房產的產權證明,計劃外逃。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問去不去天津,司機說這大過年的……他隨口罵了一句,不就是錢嗎,老子多給你錢!到了天津,買飛往深圳的機票。飛機起飛以后,他長出一口氣,覺得他們再也別想找到自己了。都說撈了就跑,跑了就了,一點不假。
李化學怕公安局的人跟在身后,從深圳先到了香港,又從香港飛到新西蘭,來到情婦高某的身邊。他一時還不敢去澳大利亞,怕國內萬一來人清理澳大利亞的投資會抓到他。
他找到律師,說自己想要辦澳大利亞的永久綠卡,越快越好。李化學又說,我在中國有個朋友,大董事長,他們公司先前在澳洲投資,現在,董事長想把公司的投資,都轉到個人賬號上,這算不算貪污?
律師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在我們澳大利亞,公民的私有財產是神圣的,法律就是要保護私有財產。
李化學說,現在我想拿這些錢,在悉尼投資,是不是貪污?律師這時也明白了李化學說的董事長就是他自己,哈哈大笑說,這不過是常識的問題。你既然是公司的董事長,根據澳大利亞的法律,公司的財產當然歸你所有,你當然有權處置它們,現在,你想把你在中國對公司財產的處置權,轉移到國外,這在法律上是完全允許的,這不過是你個人對財產處置權利的延續。
李化學很滿意,可是,他們誰也沒弄明白,他們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恒萬實業公司是國有的,不是個人的,李化學這個董事長不過是公司聘用的工作人員,公司匯到澳大利亞的資金是國有的,根本就不是李化學個人的。
李化學吃了澳大利亞律師的定心丸,自以為很快就會成為澳大利亞的永久公民,那時中國就拿他無可奈何。到這時他反而很后悔,當時為什么不騙他們多投點資?他們投多少現在不都是我的嗎?
北京市委、市紀委決定,由市紀委、北京市檢察院反貪局和北京城鄉建設集團抽調得力人員,組成聯合調查小組,追緝李化學。2000年1月4日,李化學案子的初步材料被移交給北京市檢察院反貪局,轉到了檢察官彭唯良等人手里。他們初步審定為挪用公款,當天立案。為了防止李化學出境,他們立刻向北京市公安局通報情況,請求他們對海關、機場和公路線進行邊境控制,但一直沒有李的動靜。
彭唯良他們只好想辦法去找李化學的老婆,她一再聲稱什么情況都不知道。他們不得不去翻查出入境記錄,沒有線索。20多天過去,深圳方面有了線索:李化學在福永碼頭留下了出境記錄,他已經持回鄉證坐船到了香港。
2月16日,由彭唯良等人組成的七人聯合調查小組飛到澳大利亞,開始艱苦的調查。
調查小組得到中國駐悉尼領事館的幫助,雇用了澳大利亞權威能干的律師協助調查。澳方一位資深律師的傭金標準是按分鐘計算的,可見為了搞清李化學的問題付出了多么大的代價。調查組僅用三周時間就搞清了李化學在澳大利亞的經濟狀況。
律師在調查中證實,城鄉建設集團的2700萬元打入李的賬戶后,李化學在悉尼購買了地皮和房產,又用這些地皮和房產作抵押,在澳大利亞銀行申請貸款繼續開發地產。他去新西蘭享受的時候,就在那里給自己開設了個人賬戶,又把其余的巨款兌換成103萬美元,打入自己的新西蘭賬戶。
李化學逃到澳洲后,又把剩余的所有工程款都轉入他的個人賬戶。還用北京城鄉建設集團的資金、擔保貸款和建筑材料,修建了12套高檔別墅,有五套的產權已經過戶在李化學名下,一套正在清算,其余六套都在他二哥李化民手里。李化學已經出售了幾套高檔住宅。據了解,李化學已經準備好有他簽名的產權證明書,隨時都可以出售其余的住宅。
律師還查明,李化學在新西蘭以員工住所的名義買下一套住房,現在已經被他變賣,所得17萬新西蘭元轉入高某的賬戶;1998年12月,李將城鄉建設集團匯入澳大利亞的工程投資款,抽出25萬元打入高某的個人賬戶。
中澳兩國律師的調查,為彭唯良他們提供了許多李化學涉嫌犯罪的證據,最后證實李化學挪用公款的性質,已經因為他出逃澳洲的種種行為轉變為貪污,貪污合計1145萬元人民幣。
七人調查小組有位成員是北京城鄉建設集團的副總,他猜想憑李化學的智商和狂妄,說不定他真就舍不得扔掉原來的手機,所以他一再撥打李的手機。2000年2月初的一天,對方手機里突然傳出他熟悉的聲音:“你是誰?”
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李化學立刻驚訝:“是你?你干嗎?你在北京?”
“我在悉尼。你在哪?怎么樣?”
“我嘛,我在美國,夏威夷,游泳呢,老子享受自由呢!”
“能見見面嗎?”
“見嘛面?打今兒個以后,我沒必要和城鄉集團的人見面!”
他掛斷電話。
調查組由此推斷,李化學既然故意說出他在美國夏威夷游泳,那么現在他只能是在悉尼。
調查組緊急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商請公安部,由中國警方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對李化學發出紅色通緝令。通緝李化學的行動隨即在國際刑警組織協助下展開。
為了避免國有資金繼續流失,檢察官以城鄉建設集團名義,聘請澳大利亞律師在悉尼起訴李化學的公司,要求收回在澳投資的別墅等資產。
悉尼法院隨即凍結李化學公司的資產。通過民事訴訟,澳大利亞法院判處城鄉建設集團勝訴,李化學開發的五套價值887萬元的高檔住宅被追回,但李化學一直沒敢露面。為了盡快結束訴訟,城鄉建設集團不得不承擔了李化學公司的債務。
國內的查證還發現,北京某施工單位承建俱樂部項目短缺資金,向李化學尋求幫助,由恒萬實業為其擔保向銀行貸款500萬元,隨后李化學向對方索要68萬元人民幣,為自己買下一套豪宅。李為老婆承包的工程經營部挪用公款50萬元,也被查證出來。
中國警方在國際刑警組織協助下,在悉尼將逃跑不到八個月的李化學抓捕歸案,李化學在澳大利亞的律師一再找到中方申辯,聲稱李化學已經是特別行政區的公民,特別行政區的法律必須保護他的人身自由權,中方現在不能抓捕他。
中方代表告訴他的律師說,我們不會破壞特別行政區保護公民的合法權利。李化學移民之前是中國公民,觸犯了我們中國的法律,我們必須嚴格按照中國法律,追究他從前的不法行為。
2000年8月26日晚,李化學走下飛機舷梯,重新踏上北京的土地,但不是旅游歸來,也不是考察歸來,是被兩名中國警察看押著走下舷梯,在機場上迎接他的有關人士和汽車,也從來沒這么威武過。
2000年8月26日李化學被依法逮捕。
李化學死不認罪,堅決否認自己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貪污行為,他以為只要拒不認罪,你法律就對我無可奈何。
2001年10月19日,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以李化學貪污1145萬元、受賄68萬元、挪用公款50萬元三項罪名,向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提起公訴。
對李化學的起訴書1萬多字,他接到后捧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總算是看懂了,看呆了,看傻了,看得不會說話了,白紙黑字,他的犯罪事實寫得一清二楚,板上釘釘。他沒想到,所有的涉案人員全都做了交代,他想抵賴也只能是螳臂當車。
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李化學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李化學不服,提出上訴。2003年4月,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對李化學一案做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2002年6月18日,李化學的老婆董淑芹也因挪用公款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據檢察官介紹,李案是當時北京市市屬單位涉案人員級別最高、局級干部中涉案數額最大、調查取證涉及國內外、通過司法協助將嫌疑人緝捕、引渡回國的第一案。
本案的承辦檢察官彭唯良說:“李化學沒想到,通過法律訴訟能把錢收回來。”彭唯良認為,有些國有企業的領導,手中握有的權力太大,有關部門又缺乏可操作性的監督措施,使得像李化學這樣的一些企業負責人,在單位一手遮天,獨斷專行,重大事項、重要開支幾乎從不研究,全由一人決定。個人的權力過大、過于集中,是產生腐敗的直接誘因。
回頭看,李案再清楚不過地證實了,現在堅持以法治國的正確英明,如果沒有頂層的制度設計,不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難免今后不會像從前一樣批量產生李化學這樣的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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