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來著?
……
啊——
茂密的山楂樹,
白花滿樹開放。
啊——
你為什么憂傷,
親愛的山楂樹?
……
果園里唯一的一條長椅,就安置在這棵山楂樹下。既然有人想到在果園里安置供人歇憩的長椅,為什么不在每棵樹下都安置一條呢?
這椅子像一個歪肩膀的殘疾人,西邊的兩條腿,向潮濕的泥土地里深深地陷進去,白色的油漆早已剝落,只有在榫頭交接的地方,還可以看到些許白色油漆的痕跡。
早先的景象,一定是賞心悅目的。路樹成蔭的果園里,一條醒目的白色木頭長椅!
這是一個蘋果園,可是,卻栽了這么一棵山楂。也許當初賣樹苗的人搞錯了,把山楂樹苗混在一塊兒給賣了,種樹的人,又錯把山楂樹苗當成蘋果樹苗給栽上了。
長年沒人修剪的、一棵挨一棵的蘋果樹,枝丫向四下里隨心所欲地瘋長著,向地面垂落著。又小又青,好像永遠也不會長大的蘋果蛋,稀稀朗朗地散掛在枝頭。坐在山楂樹下的長椅上,像隱遁在厚厚的綠色帷幕后頭,從園子外頭的小徑上走過的人,如果不留神的話,是不大容易發(fā)現(xiàn)這條舊椅子和椅子上坐著的人的。
而他,透過樹枝的縫隙,卻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病房二樓陽臺上站著的病人。
離探視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他們就早早地站在陽臺上,往通向醫(yī)院大門的那條小路上張望,像企鵝一樣,挺著胸脯,伸著脖子。一個挨一個地靠著陽臺上的欄桿,腦袋朝著一個方向,像聽了“向左看齊”的口令。
他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以及他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