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國
一
我母親六歲那年,被趙木匠從緬甸領回來。原來她有一個印度人的名字,趙木匠喜歡她漂亮的長睫毛,就把村里最多的一種水果的名字送給她,叫她小桃子。我們村的桃子是七月熟的那種脆桃,個小水少,脆甜。我母親真有些像脆桃,結實,顏色深,長得好看。她跟著趙木匠走進桃花村時,連中國話也不會說,對趙木匠要把自己養大做兒媳的事不懂,也沒有興趣搞懂,只想再活幾年,活厭煩了就上吊,去找早就死去的印度父親。
她的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死后,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在緬甸的南坎替人洗衣。趙木匠心生同情,把她領走,帶回了桃縣。桃縣靠近緬甸,本地人經常出境謀生,趙木匠每年幾個月去緬甸,給人家蓋房子和打家具。像趙木匠這樣的桃縣男人,出境謀生常年不歸,很多在境外另找女人,生出孩子,中國的老婆忍氣吞聲,趙木匠的老婆卻不認命。每次趙木匠從緬甸回來,她都要反復追問,嘮叨抱怨。趙木匠罵她瘋婆娘,她跳得更高,哭喊著滿地打滾。
趙木匠從緬甸領回一個六歲的姑娘,對老婆是致命打擊,她認為我的母親小桃子是趙木匠跟印度女人生的野種,可一個活靈活現的娃娃領回了家,眼睛骨碌碌轉,她只有認命。直到小桃子十四歲,村里出現一場事變。
現在我要講的就是那場事變。
二
那場事變跟陳胖子有關。
陳胖子就是陳醫生。我母親小桃子的那段經歷,六十年無人知曉。我曾經沿著母親破碎的敘述前往桃縣,在已經面目全非的桃花村里穿行,搜羅有關陳醫生的傳聞,為此結識了一個叫做苦菜的男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