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骨的故事

尤今

Hwang village是菲律賓呂宋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有名雕塑家，隱名埋姓，在此過著不食人間煙火的逍遙日子。

樹樁和石頭，全是他予取予求的雕塑原料，他把周遭環境轉成了一個露天博物館，許多別出心裁的雕塑品，幕天席地，隨心所欲地陳列著。

一塊石頭，這里鑿鑿，那里敲敲，便成了栩栩如生的鳥與獸；一段樹樁，隨意削削，隨手雕雕，便成了活靈活現的人。看似不費心，不費力，可心和力都不著痕跡地用上了。

渾然天成，就是這個意思吧？

清癯的雕塑家，皮膚是那種吸收了陽光精華的古銅色，目光恬靜，有著泉水般的晶瑩。他坐在鳥聲啁啾的綠林里，正閑閑地端詳著一塊石頭，醞釀靈感。看到我們，他友善地點了點頭，笑意在臉上宛若點水的蜻蜓。對于惜語如金的他來說，也就意味著他已經給了我們隨意參觀的“許可證”了。

雕塑家以靈巧的心思把許多樹樁點化成人，蓊蓊郁嘟的園林里因此滿滿地都是無聲的喧嘩。

我走著、看著，驚艷著、贊嘆著。

非常、非常突然地，在他居住的高腳木屋外，我赫然看到了高高地懸掛著的頭顱骨。

二、三、四。四副，總共四副人類的頭顱骨。

散居于菲律賓呂宋島中北部巴納韋（Banaue）山區這一帶的居民，百分之百是伊芙高（Ifugao）土著。過去，以狩獵為生的伊芙高土著，常常把獸骨掛在屋子外面，一方面展現自己的狩獵本領，另一方面則炫耀自家生活的安定富足。我在巴納韋山區，看到很多伊芙高土著迄今依然沿襲著舊傳統而把祖先狩獵的“戰利品”展示于屋外。那些獸骨，已經灰黑發黃了。伊芙高土著也有保留祖先頭顱骨的風俗，他們慎重地用彩布裹好，密密地收藏在屋內，像眼前這樣毫無遮擋地把頭顱骨懸掛于屋外的，前所未見。那種陰陰纏繞著的死亡氣息，讓人毛骨悚然。

在我們驚駭的注視里，雕塑家走了過來，指了指那四副頭顱骨，淡淡地說道：“日本人……”

日本人的頭顱骨，怎么會出現在菲律賓這個偏遠的山村呢？

雕塑家又說：“第二次世界大戰……”

他英語不靈光，無法清楚交代。不過，我按照常理推測，興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同仇敵愾的村人合力殺了這四個人神共憤的入侵者，再把他們的頭顱骨懸掛于屋外，殺雞儆猴。“前事不忘，后事之師”，至今仍不取下，大約是想借此警示后人吧！

讓我至感疑惑的是，這四名日本人為什么要攀山越嶺闖入這個位于深山野嶺的小村莊呢？還有，這個宛若世外桃源的山村，當時究竟有沒有受到戰火殘酷的蹂躪啊？

答案，最終找到了。

是個令人錯愕的驚嘆號。

據山區通諳英語的村民告訴我，當年“闖入”山村的，其實是四個日本逃兵。他們極端不滿這場侵略性的戰爭，但又無能、無法舉起反對的旗幟，于是，日軍登陸后，他們便遠遠地逃到了這個山村，匿居于這塊凈土里，孜孜矻矻地幫助村民墾荒、耕作、建屋，篳路藍縷，和村民建立了和諧圓融的關系。戰后，繼續留居。后來，四人相續死于村里一場流行病疫中。

雕塑家的父親，和他們感情很好，特將他們的頭顱骨懸掛于屋外，以此當做“世世代代的友情紀念”。村民說：“他們不是手沾鮮血的侵略者，他們是我們父輩相濡以沫的好友。”

森森白骨，無聲地敘述了一樁戰爭時期宛如天方夜譚般的故事。

在侵略者瘋狂地踐踏他人國土時，卻有頭腦清醒者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對不義的戰爭作出了無聲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