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春雨

田國棟

如霧似煙的細雨清潤得杏花有了些興奮，排著隊一片一片地洇紅由近及遠的幾條山谷。杜鵑一聲聲的鳴叫，令舒展了枝條的杏樹陡然收斂了放蕩的思緒。該是唱一杯杏花酒的時刻了，就著這細雨，這杏花，和那唱著歌兒已經遠去了的杜鵑。

北方的春天，雖說少了江南特有的那一份煙的婉約和水的嫵媚，卻多了北方固有的山的剛毅與河的奔放。被春天反復熏染得或濃或淡的遠山，像極了白石老人筆下的丹青水墨。尤其雨后的山谷，杏樹枝條的顏色較先前暗了許多，杏花卻愈發明麗粉白。都因了一場春雨，再也尋不到杏花一點點的矜持了，自自然然，繁華滿樹，帶著狂野和自信，開了個漫山遍野。

杏花的開放由粉紅到粉白，紅暈漸次一點點地消褪，像極了美人醉酒的意境。繾綣的意蘊有時候就鼓蕩得浪漫文人按捺不住，于是唐朝就有了關不住的春色，宋代的春意就有了鼓噪和喧囂。沒了唐宋詩意的我們，除了糾結的內心和生活的緊迫，有的就是想為杏花醉一場的強烈欲望。

想想孔子當年，在講壇周遭遍植杏樹，三千弟子沐浴著杏花飄落，聽先生講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后人只記得“杏壇”布道的莊嚴，卻遺忘了孔子“杏花春雨”的浪漫。生生把杏花跟高考扯上關系的是唐朝詩人鄭谷，其《曲江紅杏》中有“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風及第花”二句，金榜題名，美女杏花，暗合了文人“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精神訴求。被后人稱為“紅杏尚書”的宋代詩人宋祁，憑一句“綠楊煙外曉春寒，紅杏枝頭春意鬧”，真就能官至工部尚書？明代才子管水初卻因“兩三點雨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的警句受到史可法追捧，被歷代粉絲戲稱“管杏花”。

真正把杏花寫到極致的當屬南宋紹熙時天臺國清寺住持志南禪師。大儒朱熹與志南禪師過從甚密，其寫杏花的《絕句》是：“古木蔭中系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朱熹讀后感嘆：“予深愛之！”難怪當代散文大師朱自清先生在自己的名篇《春》中援引了志南禪師的名句。老者微風細雨中拄杖春游，春風拂面，細雨沾衣，披一身繽紛杏花，穿越一千多年的時光隧道，體味物我兩忘的杏花春深。自然，誰也不會忘記陸游《臨安春雨初霧》一詩中的名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痹谒未R安的一條小巷里，柔弱女孩提一籃杏花，在細細的煙雨中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賣，直叫人恍然若夢，體味到山朦朧、水朦朧、杏花朦朧的醉意。

“情為世累詩千首，醉是吾鄉酒一樽”，溫庭筠在《杏花》詩中強調一醉，與盧炳《鷓鴣天》里的“不辭滿引成癡客，且為梅花醉一觥”有一拼，所不同的是酒具“樽”和“觥”的不同。為賞花，心想一醉，其實揉春為酒，化雪為詩，醉的是情未必是酒。更多的時候，埋在心底的那一聲叫賣實為醉一場找的借口。為細雨，為杏花，也許什么都不為，且為杏花醉一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