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年的發展,中美金融研討會在匯集中美學界和業界智慧、促進中美金融交流和合作方面正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更為重要的是,研討會一直堅持從中美金融合作發展的關鍵領域尋找雙方共同關注的熱點問題作為議題,參會人員的關注度高了,討論才會熱烈而充分,才能碰撞出更多的思想火花。
今年的四項議題也是如此。下面我就這些議題談幾點看法:
自貿區建設與中美金融合作
首先,關于中國自貿區建設對中美金融合作的影響這個議題,我本人持非常積極的態度。
就在前不久,我在會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代表時,美國著名的中國問題專家尼克?拉迪(Nicholas Lardy)先生曾經問我如何看十八屆三中全會后改革的進展,他在拜訪其他機構時感受到了一些悲觀的情緒。我的回應很明確,中國新一輪改革正在穩步推進。這一點在自貿區金融領域改革開放方面表現得尤其明顯。在去年9月份上海自貿試驗區掛牌時,很多人都在擔心政策落地問題,因為金融市場準入開放、放松資本項目管制、利率市場化相比其他領域的開放更具風險性,在推進過程中必須把握好開放節奏和風險防控之間的關系。從中國政府已推出的一系列舉措來看,自貿區金融改革步伐開放正在加快。人民銀行、銀監會、證監會和保監會分別發布了支持自貿區建設的意見,共計51條意見。上海有關部門在這些意見框架下積極研究出臺了一系列支持自貿區金融開放創新的制度和細則,在存款利率市場化、區內企業境外人民幣借款、區內支付結算、企業資金管理、區內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各類金融機構入區發展、區內企業境外母公司利用境內資本市場等方面進行了積極創新。而且,備受矚目的自由貿易賬戶細則已于5月22日出臺,依托于該賬戶的多項金融服務開放將會很快鋪開,包括非居民在區內開立自由貿易賬戶,按照準入前國民待遇原則,享受相關金融服務;自由貿易賬戶之間、自由貿易賬戶與境外賬戶、境內區外的非居民賬戶之間的資金自由劃轉,等等。
這些改革和開放舉措對境外的跨國金融服務提供者和消費者正在產生積極的影響。說實話,半年多一些的時間就能取得這樣的進展已經很不容易了,問題在于人們的期望總比實際進展超前許多,也許,這正是加快推進改革的動力所在。據我所知,德國奔馳公司作為區內企業的境外母公司已經發行了人民幣債券。中國擁有廣闊的金融行業發展空間,中美實體經濟互補性高,資金往來密切,這些都是利用自貿區引領的新一輪金融開放推進中美金融合作快速發展的堅實基礎。
雙邊投資協定與跨境投資
其次,關于中美雙邊投資協定與跨境投資議題,我的意見是非常值得期待。
近年來,中美雙邊直接投資呈現出良好的發展勢頭。據中國商務部統計,美國對中國的直接投資在2002年曾達到54.2億美元的高點,但其后顯著回落,到2011年降至23.7億美元的低點。不過,最近兩年來美國對華直接投資流量已顯著回升,2012年為26億美元,同比增長10%,2013年達到33.5億美元,同比增長29%。比較起來,近幾年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的增長更為迅猛。據美國商務部統計,2008年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流量首次突破5億美元,2010年突破10億美元,2013年又首次突破了20億美元,達到22.4億美元的歷史新高。
以上數字充分表明,除了不斷擴大的雙邊貿易,相互直接投資也正在成為中美兩國深化經貿領域合作的一條新的重要渠道。令人充滿期待的是,中美雙邊投資的未來發展空間仍然十分廣闊。
一是中美相互投資在各自FDI總量中的比例還比較低。據中方統計,截至2012年年底,美國對華直接投資存量為702億美元,只占中國累計實際使用外資金額(13529億美元)的5.2%。據美方統計,截至2012年年底,中國對美直接投資存量為52億美元,只占美國FDI存量(26508億美元)的0.2%。按流量計算,2013年美國對華直接投資只占中國實際使用外資金額(1176億美元)的2.8%,來自中國的FDI只占美國FDI總流入量(1875億美元)的1.2%。
二是中美兩國擁有巨大的國內市場,對包括中美企業在內的世界各國企業來說都具有極強的吸引力。2013年美國和中國的名義國內生產總值分別達到16.8萬億美元和9.2萬億美元。作為全球經濟體量第一和第二的兩個國家,美國和中國同時也是全球前兩大跨境直接投資目的地,2013年吸收的FDI流量分別達到1590億美元和1270億美元。此外,作為全球創新能力最強的國家,美國的先進技術也是吸引中國企業擴大對美投資的重要因素,正因如此,收購和兼并已經成為中國對美投資的重要形式之一,此外也有一些中國企業與美國公司成立了合資企業以開展共同研發。
三是中國企業國際化步伐的日益加快將為中國對美投資注入新動力。多年來,美國一直是全球第一大直接投資輸出國,而中國也在2012年首次成為全球第三大直接投資輸出國,2013年中國的對外投資繼續增長,非金融類直接投資達到902億美元,同比增長17%。隨著中國逐步從跨境資本的凈流入國變為凈流出國,作為全球最大市場的美國在中國企業全球戰略中的地位必將不斷上升。
四是中美相互投資已經產生了互利共贏的效果。據美國商務部統計,2008~2012年,在華美資企業累計匯回美國的投資收益接近400億美元,加上220億美元的利潤再投資,合計收益超過600億美元;同期,對美直接投資為中國企業帶來的收益累計也超過了10億美元。這些數字還遠不能囊括直接投資給兩國帶來的所有積極影響。除了企業獲得的豐厚回報,投資對東道國的就業、稅收乃至產業結構的調整,都作出了積極貢獻。
五是中美兩國的投資環境都存在進一步改善的空間。例如,中國目前正致力于通過建設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嘗試在金融服務、航運服務、商貿服務、專業服務、文化服務、社會服務等領域進一步擴大投資準入,探索建立負面清單管理模式,對外商投資試行準入前國民待遇。
美國的一些行業,如航運、能源、金融、媒體、基礎設施等,也存在對外國投資的這樣或那樣的限制,同樣有擴大市場準入的空間。再比如,無論是對國外的還是對中國自身的知識產權保護都必須進一步加強,這對中國加快技術進步、促進中外合作、建設創新型國家是十分有利的。美國的外資審查制度也需要提高透明度,明確判定跨境投資威脅國家安全的具體標準,以盡量減少政治因素對跨境投資的負面影響,降低外國投資者在赴美投資時面臨的不確定性。
正在談判中的中美雙邊投資協定正是為了給兩國投資者創造一個更開放、更公平、更可預期的商業環境,它對于中美兩國乃至全球經濟都具有重大意義。市場準入的擴大和投資障礙的消除將為新一輪的中美相互投資開啟大門,為兩國經濟的穩定增長增添新的動力,而全球經濟兩大引擎的穩定運轉,勢必會為世界各國創造更多的需求,推動全球經濟從金融危機中加快復蘇。另外,中美雙邊投資協定的達成也將為其他國家之間達成類似協定提供重要的示范,從而有力地推動全球范圍內的投資自由化和便利化進程。目前,中美雙邊投資協定最終達成還有一些難點,如市場準入、勞工規則、知識產權、國有企業、國際仲裁等,但是我們有理由相信,考慮到中美兩國加強互利合作的大局,雙方必將努力彌合分歧,早日達成一致。這也是中美雙方企業界所期待的。
資本市場的合作前景
第三,對于有關資本市場的議題,我的看法是合作前景非常廣闊。
一方面,中國高科技、高成長性優質企業利用海外資本市場融資的需求依然旺盛。5月22日,中國最大的自營電子商務企業——京東商城正式在納斯達克掛牌交易,融資18億美元,超過預期。中國最大的電子商務平臺企業阿里巴巴已于5月7日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遞交上市申請,并有可能締造有史以來最大規模IPO。京東、阿里巴巴等企業的主營業務和主流客戶都在中國內地,他們選擇赴美上市,固然有中國資本市場及PE/VC行業發展相對滯后的原因,但確也是資本市場全球化背景下的正常現象。通過在美國上市融資,企業可以在短時間內樹立國際化的企業形象,有利于企業國際化經營的快速推進。
另一方面,近期的政策走勢表明中國資本市場將更為擴大、更為開放。新“國九條”,即《國務院關于進一步促進資本市場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的出臺,勾勒了中國資本市場改革發展的新圖景。一些具有突破性的改革措施業已出臺,例如,新三板市場擴容;推出“滬港通”這一上海與香港股票市場的交易互聯互通機制;向證券公司、保險資產管理公司以及私募等資產管理機構放開公募基金業務等。更多措施正在醞釀中,包括推進股票發行注冊制改革;進一步改革創業板,放寬財務準入標準;建立創業板再融資制度;進一步擴大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QFII)、人民幣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RQFII)、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QDII)的范圍等。這些措施無疑都與提高中國資本市場投融資的可及性、便利性和高效性息息相關。
中國資本市場改革紅利的真正釋放還需各方的切實努力。中國資本市場正面臨很好的發展機遇,不論是國內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結構調整,還是國企改革的推進、混合所有制的發展,都賦予了資本市場各利益相關者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例如,對于私募股權基金而言,新三板的擴容不僅使其成為中小企業實施定向增發、引入新投資者、進行股權轉讓的重要交易平臺,而且為PE/VC機構增加了新的投資和退出渠道。中國資本市場改革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我相信這正為有遠見、有能力的金融界相關人士提供了難得的發展機遇。
中美金融業面臨的宏觀經濟抉擇
最后,對于中美金融業面臨的宏觀經濟抉擇這一議題,我的想法是大調整、大協調。
當今世界正處于深刻變革的時代。全球經濟仍處于政府債務危機的后期,復蘇進程緩慢艱難,既缺乏明確的新增長動力,又面臨原有刺激政策退出帶來的挑戰。隨著美國經濟的穩定復蘇,特別是房地產和消費市場的增長,失業率的穩步下降,美聯儲從2014年1月開始逐步退出量化寬松政策,削減月度資產購買規模,加強對超低利率政策的前瞻性指引。在美國宣布和正式實施退出量化寬松政策的時候,部分新興市場國家出現較大規模的資本流出和匯率貶值,給全球經濟金融穩定帶來新的不穩定因素。
中國經濟仍處于經濟增長從高速增長向中高速增長、從要素投入驅動的粗放式增長向創新驅動的集約式增長的階段轉換期,正在經歷著結構調整的陣痛期。目前正圍繞縮小城鄉、區域差距和解決產業結構不合理等問題,以結構改革推動結構調整。中國還通過體制機制改革,逐步形成經濟增長的新常態。當然,在尋找新平衡點的系統轉換過程中,由于市場預期不穩,經濟運行具有不穩定性、脆弱性等特征,長期積累的潛在風險也會逐步釋放。
今年一季度,中國經濟增長下降到7.4%,但仍保持在年度預期目標范圍;中國的經濟結構呈現出一些積極變化,第三產業增加值的比重和對GDP的貢獻,均超過第二產業,服務業快速發展,制造業轉型升級也取得積極進展;財政、金融、基礎產業等重點領域改革取得新進展,簡政放權等改革,為發展注入了新的動力。但金融業面臨的宏觀形勢較以往更為錯綜復雜,金融體系內生性的問題也在增多。一方面,實體經濟壓力進一步向金融體系傳遞,與房地產和產能過剩相關的金融風險有所暴露,不良貸款明顯增加。中國的消費、出口、房地產和基礎設施投資等終端需求增速有所回落,制造業投資和工業生產放緩,部分企業運行困難加劇,資金鏈趨緊,信用違約風險加大。今年以來,中國還出現了一些風險事件,利率市場因此出現一定程度的分化,金融機構和投資者的風險意識有所增強,金融體系的信用擴張有所謹慎。另一方面,金融領域加速向市場化方向轉型,非傳統的投融資模式不斷增多,交易對手更多元、違規操作更隱蔽,風險因素更復雜。但金融監管、宏觀調控和穩定體制還不能完全適應金融體系的轉變,需要管理好制度、政策在轉型過程中的不協調風險。
面對這樣的國際環境,中美金融業的合作應順應時代變化,進行較大程度的調整,更進一步加強溝通、交流、對話,實現大調整、大協調、大發展。為此,有必要認真面對金融業發展面臨的宏觀環境的深刻變化,準確研判,出謀劃策,為中美兩國金融領域的調整和協調提出富有建設性、可操作性的政策咨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