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貨幣及清算體系值得高度關注

王永利

2013年以來，中國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可謂如火如荼，在產品、渠道和規模等方面，甚至已經形成全球領先的態勢，但目前還主要集中于應用領域，對如何把握互聯網金融的核心領域，如何打造中國互聯網金融的國際領先地位，提升中國金融的國際影響力等，仍有待加強研究。其中，如何打造全球領先和通用的互聯網貨幣及清算體系，是值得高度關注的重大課題。

打造全球化的互聯網貨幣

隨著網絡游戲、電子商務、互聯網金融的發展，由互聯網公司推出的各種網上專用貨幣（如QQ幣、亞馬遜幣等）也陸續產生（當然，這些網絡貨幣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這其中，一種特殊的網絡貨幣——比特幣（Bitcoin）2008年底在美國公布概念并推出比特幣挖礦、交易和賬戶管理專用系統軟件，一段時間后比特幣正式產生并迅速在網絡世界受到熱捧，交易數量和交易價格快速攀升，之后也出現了不少問題，價格出現大幅漲跌，現在已引起全球范圍的廣泛關注乃至激烈爭論。盡管各國貨幣當局對比特幣呈現出不同的觀念和態度，但實際上，比特幣的出現，已經對現行的貨幣理論與貨幣體系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值得高度關注。

仔細觀察比特幣，其創造者（署名“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非常重視模仿黃金作為世界通行貨幣的特質來打造一種非人工干預的、廣泛流通（不局限于特定互聯網平臺和國家）的互聯網貨幣：

首先，比特幣不是直接用現有法定貨幣（如美元）就可以買到的，最初始的比特幣首先是由網絡游戲者在比特幣軟件游戲中挖礦獲得的。這就好像金幣，首先需要人們從大自然中挖掘、提煉、加工出黃金，然后按照規定的流程和規格（質地、重量、形狀等）制作成金幣，或者用黃金兌換成規定的金幣。如同“誰獲得了黃金，誰就獲得了財富”一樣，誰獲得了比特幣，誰就獲得了財富。

其次，就好像黃金在自然界的儲量是有限的一樣，比特幣總量也是有限的。作為網絡貨幣，比特幣生成的上限時間和上限數量是被設定的固定值，到2040年全部比特幣被挖掘出來，總量為2100萬個（當然，每個比特幣可以根據實際需要進行數字切分，最多至10的8次方份）。

再次，每一個比特幣的產生、交易和流通，都是利用電子簽名方式，通過P2P分布式網絡記錄并通告全網，不僅能有效防范比特幣被偽造，從而保證該貨幣的信譽，而且可以保證比特幣只能被真實的擁有者轉移或支付，防止被盜用或冒領，還有利于保護貨幣交易和流通的匿名性或隱私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好像黃金的多少不能完全由人或政府任意干預的一樣，比特幣的產生完全是由開源的復雜系統控制的，可以說沒有實際的發行主體，是一種去中心化的貨幣體系，特別有利于避免人為干預貨幣數量的產生，保證貨幣的獨立性和穩定性。正像黃金一樣，比特幣更是一種超國家或地區主權貨幣，成為網絡中的數字黃金，其產生和發展對貨幣非國家化產生了深刻影響，可以說是“貨幣的非國家化”（哈耶克）設想的一種有益嘗試。

在與比特幣代碼一道問世的一篇500字的文章中，中本聰表示，創造比特幣的動機是對金融危機感到憤怒：“常規貨幣的根本問題是維持其運作所必需的信任。人們必須信任央行不會讓這種貨幣貶值，但是不兌換紙幣的歷史則充斥著對這種信任的背棄。”確實，2008年全球性金融危機爆發，主要經濟體為應對危機，紛紛采取擴張性貨幣政策，政府大規模擴大負債和投資。有的甚至突破傳統束縛，實施量化寬松政策，大量投放貨幣。各國之間也競相壓低本國貨幣匯率，以增強出口競爭力，大有劣幣驅逐良幣之勢，并通過貨幣總量擴張和單位貨幣貶值重新瓜分社會財富，刺激消費和投資。因此，曾有不少人呼吁要警惕貨幣戰爭。這使得不少人認識到現行國際貨幣體系存在嚴重缺陷，并開始反思現行貨幣體系、貨幣理論以及國際金融秩序的合理性，建立去主權化的世界貨幣的呼聲再起（早在上世紀70年代，英國經濟學家哈耶克就提出了建立非國家化國際貨幣的理念）。黃金也引起不少人對其歷史上曾長期作為世界貨幣的懷念和推崇，黃金價格一度大幅度上漲。可以說，比特幣正是在這種特殊背景下催生出來的。

比特幣從產生到現在，歷史還很短，實踐過程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一是比特幣的高匿名性可能難以達到政府或國際反洗錢、反恐怖、反偷稅、反賄賂等方面的要求。二是比特幣總量鎖死，很多人擔心這難以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容易引發通貨緊縮。三是這種網絡虛擬貨幣，實現了貨幣的去中心化（去央行化），也就失去了國家信用的支持，束縛了貨幣政策作為兩大宏觀調控政策之一的功能，不利于幣值和物價的穩定，而且這種全新的貨幣要挑戰既有的國家主權貨幣，也容易受到貨幣當局的排擠。四是這種貨幣對互聯網及系統的安全性、穩定性高度依賴，也存在一定的風險隱患等等。

實際上，要沖破現有貨幣理論、貨幣體系的束縛，打造一種全新的，去中心化、主權化的國際貨幣，建立相應的游戲規則和貨幣體系，是非常復雜和深具挑戰的，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比特幣在這方面做出了大膽嘗試，很多理念和做法很有創意，盡管實踐過程中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其探索和創新的意義值得充分肯定。如果在認真分析總結比特幣的基礎上，能夠研發出更加科學合理的非主權化的互聯網貨幣，必將推動國際貨幣體系、貨幣理論，以及國際金融格局發生及其深刻的變革，將對美元的國際地位，對美國金融的國際影響力產生重大沖擊（這恐怕也是美國高度重視互聯網貨幣研發的重要原因）。如果中國能在這方面率先實現突破，打造出新的全球化互聯網貨幣，同樣將對中國金融的國際影響力產生深刻影響。對此，應予充分認識和高度關注。

有人認為，互聯網貨幣作為去中心化、沒有國家信用支持的數字貨幣，難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貨幣，哈耶克提出的貨幣非國家化理念只能是一種烏托邦思想，國家信用是現代貨幣發行的基礎。這一觀點是值得商榷的。從人類社會貨幣發展歷史看，貨幣從誕生時不同社會多種貨幣并存，到一度發展成世界通行的黃金貨幣，再到金本位制的紙幣，又到脫離金本位制的純粹政府信用支持和國家法律保護的法定貨幣，是在不斷演變進化的，但無論如何變化，作為交換媒介和價值儲藏手段，貨幣最根本的是需要社會最廣大人民的認可和接受。即使是一國政府信用支持和法律保護的法定貨幣，如果因政府濫發貨幣而失去人民的認可（最廣大人民對政府信用和貨幣幣值失去信心），這種貨幣照樣可能被淘汰并催生新的貨幣。現在的關鍵是要制定出能為世界廣泛接受的、科學的貨幣產生、發行和總量控制的游戲規則，并能通過技術的、系統的手段確保游戲規則能夠真正得到落實，避免政府或個人的人為干預。能做到這些要求的互聯網貨幣，完全可能成為像原來黃金那樣的，超越主權、不受或較少受到人為干預的世界貨幣。

打造全球化的互聯網清算體系

經過數十年的發展，現今互聯網已經形成了全球化的、跨國暢通的互聯互通平臺，并且通過無線移動互聯，越來越深入地滲透到人們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人們的溝通交流、交易交換等，越來越多地在互聯網平臺上開展，形成了新的線上社會生態。這為在互聯網上形成全球一體化的資金清算體系提供了重要的基礎條件，建設全球化的互聯網清算體系將是最經濟、最可行且不可避免的發展方向與模式，完全有可能替代目前各國央行建立的清算體系以及跨國清算的SWIFT體系。

社會交易的資金清算，是金融最基礎的業務領域：有了資金清算，就有了清算所需要的鋪底資金或基礎存款；有了存款，銀行就可以發放貸款；在此基礎上，又可以進一步衍生出越來越豐富的金融產品和金融服務。特別是互聯網交易和清算，脫離現金交易和清算，完全可以全面、連續記錄交易雙方的交易和清算情況，積累大數據，進而推動數據分析和利用，可以推動更多金融產品和服務創新，促進金融發展。社會交易的資金清算，不僅是金融機構獲取服務收入的重要領域，不僅要保證資金能夠高效及時安全地從付款方轉到收款方，幫助完成社會交易，還要通過資金清算，落實國家反恐、反洗錢、反偷稅漏稅、反商業賄賂等方面的要求，甚至還要落實國家或聯合國組織的金融制裁要求。因此，全球化清算體系的建設和掌控，對國家的治理和國家的國際影響力具有重要意義。

互聯網清算與互聯網貨幣是緊密相連的，中國完全應該抓住互聯網發展的新機遇，集中力量深入研究、加快發展全球化互聯網貨幣與清算體系，形成全球領先的地位和優勢。

（作者單位：中國銀行總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