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話

《2013寫在波特蘭》是石頭在美國讀高中時寫下的部分文字。之所以用“部分文字”這個詞是因為2013年6月，我去波特蘭參加石頭的高中畢業典禮，當石頭媽媽幫他整理房間時才發現，石頭在美國三年寫了那么多的作業，那些英文作業都是八開大紙，我們最后差不多收拾了一推車扔掉，在這些英文作業中也偶爾能撿到石頭信手寫完又丟掉的中英文詩歌、文章和片斷文字。他隨手丟掉了多少，我們不得而知，這本書中所收集的只是石頭在美國讀高中期間按照他初中語文老師王芳的要求每周一篇像作業那樣交給老師，老師看完后又轉給我們的文字。

從這本書里，我們能看出的最大亮點是持之以恒的精神。

中國的高中就是高考沖刺班，學生們被各式各樣的模擬考試和異常繁重的作業折騰得筋疲力盡，其實，美國的高中也絕不輕松。石頭的畢業典禮時間是2013年6月14日，但直至畢業典禮前的最后一個半天，石頭學校還在舉行課程考試，那時石頭和許多同學早已接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而美國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上也寫得明明白白，如果你在接到通知書后至高中畢業前這段時間學習成績不佳，我們還可能拒收。由此可見，美國的高中不以高考為目的、強調看重GPA的教育方法比中國高中教育更有利于學生學習。由于選課的關系，石頭經常寫作業寫到深夜。在石頭的高中畢業典禮上有兩個GPA4.2分的學生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回家后，我問石頭，他們的平均分為什么那么高？石頭說一是優秀，二是聰明。他們選的AP課程都是省時間比較容易拿高分的課程，而我選的美國歷史、大學生物、宗教研究等都是比較難的課程，大家對此心知肚明，我只是想學自己真正想學的東西，不在乎那個光榮。聽了石頭這段話，想起從小學開始，他考試從來都是裸考應對，在家做作業從來不翻看書后答案，參加托福考試等也沒有事先準備總是悠閑上陣，他這種不看重分數不圖虛名的態度倒是一以貫之。無論忙到何種程度，石頭始終信守承諾，每周向王芳交一篇中文文章，這本書就是他堅持中文寫作的成果。

石頭的性格特別適合做學問，他孤僻清高對世俗客套之類的事不屑為之，他的堅持、專注和認真精神又正是學者類型人才最重要的品格特征。這一點在小時候就有所顯現。東北有句老話叫“三歲看到老”。石頭還不到三歲時，看動畫片或翻看動物類彩色圖書時常常能坐在那里一個多小時一動不動，這令我十分驚訝。

每個家長都希冀自己的孩子成為天才，但天才兒童一定要超常，要有在智力上有迥于常人的表現。我從小觀察石頭，最后得出結論：這就是一個普通健康的兒童，他不是天才。從學齡前開始，他在算數上就常常因為做不對簡單的加減乘除而淚流滿面；在運動上，他也顯得笨拙可笑，3歲時還不會兩條腿一起蹦，即使使足勁跳一下，也是一腳前一腳后的，學不會雙腳一起離地。但在行事風格上倒常常有驚人之舉，他2歲左右時，我們總去東北大自然酒家吃飯，那家飯店專門為幼童準備了一把特制的高椅，有一次我們到飯店就餐，因為到得早些，石頭得到了那張高椅，不多久鄰桌又來了一大家子，其中有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也要坐高椅，服務員說沒了，飯店只有這一把兒童椅，那小女孩立即哭鬧起來。石頭見狀立即從椅子上爬了下來說，“把椅子讓給她！”那小女孩立馬破泣為笑。大自然酒店的老板見狀沒說話一會兒從廚房里端出一盤好菜專門送給了石頭，跟我說“這樣的小孩還沒見過”。

石頭2002年上小學，在人大附小讀書，為了接送方便，我在人大租了一間房子。上學的第一天，我去接石頭，發現老師領著石頭出來，石頭哭得傷心，滿臉是血，據說是被同班的姜同學一拳打在鼻子上，我立時暴跳如雷，對著跟在姥姥身邊的小姜大聲訓斥，還吼了一句“你爸爸呢，你爸爸為什么沒來接你？”言外之意是他爸爸那天要是在場的話，我肯定是一頓暴揍。二年級時，我給他報了跆拳道班，買了全套行頭練了一陣子，我曾經在他上課時趴窗偷看，發現他經常是一記高踢腿后自己就向后倒了下去，“不是這個蟲兒！”我立即讓他退班。之后在北京體育學院武術系請了個老師，每周一兩次到家教他。這一次似乎成果顯著，石頭的身體協調狀況、打擊技巧運力等能力明顯提升，小學四年級時一次課間休息，打鬧之間石頭幾下子把已是男生“小霸王”的小姜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從那以后，小姜竟成了石頭的死黨。五年級選班干部時，很多人報名競選大隊長，中隊長，石頭卻報名競選小隊長，最后結果是全班得票第一。據說得票第一的原因竟是：在填寫石頭的選票時，小姜站起身來用威脅的目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誰敢不投王青石的票！

在小學階段，石頭班主任單老師是位出色的語文教師，班上有兩個孩子作文出眾，一個叫何一禾，另一個是石頭。何一禾才思敏捷，石頭則沉穩扎實。何一禾的媽媽有最形象的比喻說“我們家何一禾像一把快刀，輕靈揮舞，鋒利靈活，而石頭則是一柄重錘，一下下砸下去，能把巖石砸出坑來。”石頭小學五年級時出版了第一本書《石頭的部落》，何一禾看到后在作文中寫道“蒼天啊，大地啊，王青石居然出書了，是有書號的那種！”現在，何一禾因課業繁忙似乎已很少寫作，但他一直在關注石頭，一直在看石頭的博客，跟單老師和同學們聊天時常常感嘆“王青石，還在寫，一直在寫，沒停過筆。”

是的，石頭現在超越同齡人之處就在于始終沒停筆，將來石頭成為大學者時，最重要的人生經驗肯定還是這種“不停筆”的精神。筆是靠磨的，越磨越深刻越犀利，久而久之便積水成淵，積土成山。人與人之間最終的差距均源于信仰和毅力。信仰決定人生方向，人生方向對頭，就是古人所說的歸于道，但一個人的成就大小則取決于個人的天賦和努力程度，持之以恒，毫不松懈，就能使個人的才能稟賦發揮到極致。

人們樹立信仰、努力工作和堅持奮斗，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什么？可能只有馬克思是為了全人類。這一點，可在馬克思17歲于特列爾中學畢業時寫的那篇關于理想和職業選擇的文章中得到證明。在壯年時馬克思曾擬定宏大的寫作計劃，巨著《資本論》只是他總體寫作計劃中的一小部分，但《資本論》第二卷還未寫完，他就于65歲時去世了。這里就出現了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即一個人怎樣在自利和利他之間建構平衡關系？而無論是利己還是利他，只有保持足夠的生命長度才能使目的最大化。馬克思當年窮困潦倒，債務纏身，常常沒錢買面包加之過度吸煙，所以只活了65歲。在當代，再想找到馬克思這種立志為全人類服務為追求真理獻身的人已經很難很難了。13年前，當我死過一次又僥幸活過來之后，我突然明白了，每個人能出生能活下來能頂天立地都不過是個偶然，對于整個社會來說，有你沒你，有我沒我，有他沒他，全都一個樣。說得再明白些就是：這個社會實際上并不需要具有明確指向意義的個人存在，每個人都屬于家庭，只有在家庭中，你才不可或缺。認識到這一點，你就應該在不同的年齡段扮演不同的家庭角色，并力爭演得最好。這就是古人歷來強調的要先正心、修身、齊家，然后才能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所在，而在齊家中又要堅持百道孝為先的原則，這樣才能在尊老的氛圍中保持物質和文化的有序傳承，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在人生的舞臺上每個人同時身兼兩種角色——家庭成員和社會成員，作為家庭成員應該怎樣做？如何成為一名成功的社會人士？怎樣處理家庭角色和社會角色之間的關系？這三個簡單的問題解決好了，一個人就會擁有充實完美的人生。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說市場經濟是靠“看不見的手”來調節的，那么，人生呢？充實完滿的人生靠什么調節？我認為是靠“invisible eyes”來調節，這雙看不見的眼睛，時時刻刻注視著我們，只有歸于道、積德行善，同時成為優秀的家庭成員和杰出的社會成員，這雙注視著我們的眼睛才會始終滿是笑意。我希望，也相信，在石頭的成長道路上，注視著他的永遠是一雙充滿喜愛的“invisible eyes”。

石頭的老爸 王松奇

2014年4月19日于北京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