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這個世界聚會一場

葉延濱

自從有了網絡，“聚”與“會”這兩個我自認為很明白的事，變得不那么明白了。朋友們不少在玩手機，微博圈，朋友圈，加好友，讓我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北島的一字詩，題目——《生活》，內容一字——網。北島當時因這首詩被批得狗血噴頭，幾十年過去了，竟然如預言，人人生活在網中，網絡天下，無一幸免。

想到此，我努力讓自己OUT一點，不微博不加好友，讓我的手機保持基本的功能：打電話，發短信，上網，看郵件。這幾項的功能還算符合我的需要，同時也符合時髦的四字短語：非誠勿擾。我力圖爭取自己能有一些時候成為漏網之魚。

天天曬在網上，給我印象是什么？有人說那是聚會，然而，網絡上的熱鬧，總讓我聯想起魚在網中的情形。一條大網被絞車拖出了水面，“嘩——”地將一網的魚倒在船甲板上，魚兒歡蹦亂跳，圍觀者指手畫腳……網絡真厲害，想要保留點安靜的自我小環境，是件難事，打電話，發短信，發郵件，說到底也是網上“聚”，網上“會”，只不過，是有事才聚，是相約相聚，不是圍觀，不是呼朋喚友，不是扯場子湊熱鬧。

話說回來，在個時代要想真成為一條漏網之魚，真不容易。現如今抬眼一看，撿破爛的，裝乞丐的，都揣著一部手機。身上不帶手機者，兩種人，一有高級秘書，二有貼身保鏢。你和我都辦不到啊。

網上的朋友圈微信微博圈，之所以能火，是人需要聚會。變化中的中國，最大的變化就是把幾輩子都廝守在一起的人們分開了。有了北漂，有了留守，有了海歸，有了空巢，有了剩男剩女，有了小三、屌絲……你不讓人家在網上聚會，你出飛機票讓屌絲回家度周末？還是你免費讓孤男寡女“私人訂制”一個蜜月？

現在，看到人和人在聚會，如同事過生日，如給老鄉送行，基本的情景幾乎一樣：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各看各的手機。這又讓我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顧城的短詩《遠和近》：“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云。＼＼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云時很近。”

這首詩在當時居然爭論熱烈，很多人參加爭論是因為“看不懂”。這首詩只要將“云”改成“手機”，那么，今天誰看了誰都會說，這太明白如口水了！《遠和近》（2014版）：“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手機。＼＼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手機時很近。”神了吧！“云”怎么能是“手機”呢？嗨，神馬都是浮云，何況手機哉？

大家聚在一起，卻埋頭看各自的手機，這叫什么聚會？有辦法嗎？有，讓手別閑著，閑著就想在手機上劃拉。所以，聚會最好的方式一是打麻將。打麻將“最聚會”（現在常看到“最小說”、“最散文”不合語法的配搭，居然大行其道，所以也“最”一下），“最聚會”者，最能聚精會神也。四個人打麻將行，五個六個呢，七個八個呢？擺它兩桌，不行就三桌。成都郊區的農家樂，之所以成功，不在于回鍋肉炒得香，成功在于家家擺著麻將，桌子管夠。

全國人民過年團聚呢？不能神州處處搓麻將吧？所以需要另一個聚會：“春節聯歡晚會”。春節聯歡晚會一開辦就沒有辦法停下來，理由十分簡單：全國人民需要的一個歡樂聚會。春節晚會自從開辦以來，除了電視臺自己年年叫好，看節目的觀眾年年都有人不滿意。理由也簡單，這個晚會叫“聯歡”，把人召到電視前了，有人看了不喜歡，就沒有完全達標！怪只怪一開始名字沒取好。不叫“聯歡”，叫“聯唱”叫“聯演”，叫“聯播”那就沒法吐槽了。你不喜歡是你的問題，我唱我的，我演我的，我播我的，沒說叫你喜歡啊！

比全國人民的春晚更聚會的，還有嗎？有，無論何時，無論何方，兩處必聚：一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產院，一個是離開這個世界的墓地。人們哭著喊著地來，人們靜悄悄地走，來來往往，與這個世界聚會一場。

選自《羊城晚報》2014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