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敬老成為一種自覺

王硯梅

年過四十，突然有了錐心的感覺，那就是無論科學如何發展，生老病死永遠是人類一個沉重的話題。時光恰如一個冷面魔術師，一方面讓今天肆意地絢爛多彩，一方面又一刻不停地破壞著繁花似錦，不會為誰停歇地流逝著美好。

老，是自然規律，生命再尊貴也無法保鮮。布衣草民如此，秦皇漢武也不框外。

成仙長壽是有史以來人類最浪漫的追求。雖然各種被賦予長生不老功效的靈丹妙藥從未絕代，但是，迄今為止，人們只是發現過千年不腐的古尸，而沒有一人有幸與彭祖做伴。

老，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同時伴隨著思維和身體機能的衰退。既然誰都不能避免，那么社會就應該健全一種對待老齡人群的機制和保護老齡人群生活質量與尊嚴的制度。這是社會和諧運行的人性底線。

國家撥專款給70歲以上老人免費乘坐公交車，但是我的父母和他們的很多老年朋友極少乘坐，他們寧可打車或是步行或是干脆付費坐公交車。為什么？母親說，我們受不了司機的臉色和怠慢。她的一個朋友拿著老人卡乘坐公交車被司機呵斥讓座給買票的比她年輕的乘客，還有的被拉過了站。“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富裕到那種程度。”老人們寬容了個別司機的無禮，卻無形中縱容了社會的無良行為。

母親，你們錯了，他們的怠慢不是因為少掙了那一塊錢，要知道你們的公交卡是政府埋單，你們不是無票乘車，你們不虧欠他什么。他怠慢的是你們的遲緩和歲月浸淫下的老態，進而暴露的是對老弱病殘等弱勢群體的蔑視與不恭。你們老了沒有錯，錯的是某些人嫌貧愛富、恃強欺弱的扭曲的人性。

細心人可以發現，在當今繁華的大商場、大超市以及各類高消費場所，極少見到老年人躋身其中。原因除中國老年人固有的節儉好靜之外，恐怕最重要的還是商家的營銷策略里根本就沒有針對老年人的考慮。商場里高分貝的音樂，超市里亂哄哄嘈雜的叫賣加上搖滾樂，無一不使老年人避之不及。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家面前，對社會文明的貢獻與否顯然是被忽視的企業文化。

母親和所有老年人一樣，對保健品的宣傳深信不疑，經常被忽悠得慷慨解囊買回幾盒據說有著無比神奇功效的保健食品。一次母親又去某保健品門市部排大隊購買據說買一送幾的保健品時，快排到了發現身上的錢不夠，給我打電話讓我去送錢。當我繞過排成長龍的隊伍擠到狹小的房間門外，看到一屋子老人耐心地等著一男一女兩個20歲左右的年輕人收費、遞貨。目測了一下隊伍里的人，最年輕的也得70來歲，都是身體有著這樣那樣病患的老年人。有的行動不便，耳聾眼花，口齒不清，老人們一遍一遍地詢問價格和優惠的錢數，收費的女孩只顧低著頭忙活充耳不聞，不予理睬。但是沒有一位老人介意，他們仍然鍥而不舍地甚至謙恭地詢問著，女孩倨傲地板著并不漂亮的面孔始終不肯抬起眼皮，愛答不理地偶爾嘟囔一聲，在混亂狹小的空間連我都根本聽不見她的話語，何況那些老年人。隊伍繼續緩慢地前行，我看到臨近交款的母親也堆起了笑容。女孩突然揚起一臉的不耐煩說：“別老問了，那邊不是貼著呢嗎，自己看去！”老人們立刻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忍無可忍的我撥開人群擠到柜臺邊說：“你家里沒有老人？你也這樣跟你的爺爺奶奶說話嗎？你以為你不會老的嗎？！”我的突然發難令女孩猝不及防地吃了一驚，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母親見我拉開架勢一副堅決不讓要吵架的樣子，立刻上前阻攔我：“不怨人家，我們這些人老了，耳朵背，聽不清。”

這就是我們的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信奉吃虧是福。可是，母親，你知道嗎？你們不是在寬容一個無知的孩子，你們的退讓和無原則的寬容實在是縱容了一種道德的墮落。你們越是不爭，他們越是自以為是，越發敗壞了民風。

經濟再發達，物質再豐富，也都是短期繁榮。因為，在追逐利益的前提下的所謂文明，是沒有靈魂的作秀。物質文明只能提升人們的生存質量，而精神文明才是衡量一個社會乃至民族的生活質量的標桿。當一個社會尊老愛幼成為沒有監督的自覺，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被人們習以為常，當老人們單獨外出子女不再提心吊膽怕他們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當老人們跌倒后不再因為扶不扶、訛詐與否成為新聞，這才是一個健康的可持續發展的文明社會。

不容爭辯的事實是，當今物質的發達遠遠把人性的守望拋在了后面。媒體多有對一擲千金奢華無度的土豪的揶揄，上善若水骨子里高貴的富人卻鳳毛麟角罕見報道。

家風、家道不是一個單獨的社會細胞能夠營造和傳承的，它需要整個社會的齊心合力。有高層的長期方略，輿論的不懈引導，才會逐漸有來自民眾的自愿自覺。

善待老人，就是善待自己的未來。道理很簡單，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只有將其賦予文化內涵后，才能有傳承和發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才會成為社會的主流文化。

讓敬老成為一種自覺吧，因為，光陰無情，不會慣著誰永遠年輕肆意，我們和我們的誰誰終將都會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