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五年前的自己

廖智

五年前的你：

當我努力回想五年前的你，好像與現在的我沒有什么不同。時光增長了年歲，卻沒有在我的臉上留下過多的印記。然而，總歸還是有一些不同之處的，比如，你擁有一雙苗條、美麗的腿。

那時，站在舞蹈房里，你盡情地旋轉、跳躍。汗水順著雙腿滴落在地，你無數次地感到驕傲。跟你學跳舞的小朋友總愛圍著你，爭論你更喜歡他們中的哪一個，你的美麗好像讓孩子們覺得被你寵愛就是值得驕傲的事。

那是2004年的秋天，你青春年少，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畢業后，你回到了老家四川省綿竹市漢旺鎮。你渴望愛情，期待白馬王子的出現。2006年冬的一天，凌晨2時，一個追求你許久的男人站在樓下等了近一個小時，只為讓你吃一口包子。你感動得連婚禮都沒辦，也沒有穿上潔白的婚紗，就嫁給了他。當然，現在我只能稱呼他為“前夫”。

一年后，小寶寶蟲蟲誕生了。然而，災難突如其來。2008年5月12日下午，一陣劇烈的晃動之后，你和女兒、婆婆抱在一起，落入黑暗中。“說話，不要睡！”你反復對婆婆說。可是，婆婆的話越來越少，她還是睡著了。突然，你的指尖在縫隙里觸到一片柔軟，那是女兒滾圓的小胳膊。你頭腦一陣眩暈。回過神來，你開始唱歌，唱《鈴兒響叮當》，唱《種太陽》……你用力搖她，她還不會說話，可她為什么不哭？你聽到爸爸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呼喊，聽見救援隊施救的嘈雜聲。但一天過去了，你仍然躺在黑暗里。你害怕、無助、不解、絕望，不肯回答家人的呼喊。

慶幸的是，26個小時后，你被救出來。在送到醫院的第一時間，你簽下截肢手術的同意書。

住院期間，一個志愿者組織編排了一支振奮人心的舞蹈——《鼓舞》。你用膝蓋跪在床上，練習舞蹈動作。你又痛又累，可一想起辛勞的父母，你的拳頭就攥了起來，對自己說：“不能再拖累爸媽了。”你裝上假肢，踉踉蹌蹌地從醫院里走出來。你用假肢學會了舞蹈，然后才是走路。

2009年除夕，一紙離婚協議書擺在你面前，你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并不比簽手術協議書輕松。當年的海誓山盟，終于走向了分離。有朋友這樣問你：“雙腿截肢，女兒沒了，愛人也走了，你怨恨嗎？”你說：“沒什么好埋怨的，如果這是生活的安排，那我就閉口不語。”你的平靜令朋友震驚，但我知道你的心思，怨恨只會讓生活更黯淡，再多的眼淚也改變不了事實。

2009年年初，你從北京乘飛機回重慶。在候機廳，一個外國男人把臉藏在報紙里偷瞟你，似乎對你如此年輕就坐輪椅感到好奇。你突發奇想，一屁股坐在人家旁邊，趁對方不留意，從大大的裙擺里猛然拔出假肢扛在肩上。看著對方嚇紅的臉龐，你在“咯咯”的笑聲中慶賀自己完成了一次促進中外交流的惡作劇。

從2009年開始，你找了十幾個殘疾人組建了殘疾人藝術團。雖然時常入不敷出，但你總是說前途光明。五年了，單純的你何時變成了成熟的我？我找不到那個時間節點，但我看得到，一路走來，你從隱忍落淚，到抿緊嘴角；從黯然神傷，到坦然微笑。你悄然走遠，換作我站在人生的舞臺上。

過去的幾年里，從不了解公益事業，到結識一批又一批志愿者，參與一項項公益活動，我漸漸對公益事業產生了強烈興趣，想組建一個志愿者交流平臺。“4·20”雅安地震，我第一時間奔赴蘆山。五年前，我是地震災區的受助者；五年后，我希望用綿薄之力為鄉親做點事情——既是感恩，也是成長。我知道，哪怕不說一句話，只要真誠地幫助有需要的人，他們就能夠感受到溫暖和希望。

感謝五年前的你，雖然錯過、痛過、彷徨過、掙扎過，但是不管怎樣，這一切苦難，你承受了，并且承受住了。感謝你。是那時的你，成就了現在的我。

選自《家庭百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