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畫像

雷茂盛

父親從小就愛畫畫，但由于家里貧窮，他小學都沒念完就輟學了。記得爺爺講過，父親輟學后，每天干完農活，就在不大的場院里，用泥丸在地上畫畫，弄得滿臉都是泥巴，為此，沒少被奶奶罵。

后來父親當起了瓦匠，家庭經濟有了好轉，能夠買畫紙和筆了，父親畫畫的興趣就更濃了。他常常一個人跑到屋后的大山上寫生，很是陶醉。

從我能記事起，就常常看到父親在昏暗的燈光下，擺開畫紙，唰唰地畫一些生活中的小玩意，很好看。母親也不阻攔，因為父親除了畫畫，也沒其他的嗜好了。

那時還買不起相機，父親就以畫畫的方式為我們“照相”，他畫母親，畫我和弟弟。每到過年，父親就會把這些畫像貼在墻上，空空的堂屋，儼然多了一道風景。這讓村里其他家庭的孩子很是羨慕。

只不過在我8歲那年，父親所有的畫都被一場大火燒光了。沒多久，母親便匆匆離開了人世。母親一輩子沒照過相，她走的時候，連一張遺像都沒有。我和弟弟吵著要母親，父親也不說話，他含著淚，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畫了一張母親的畫像。

母親走后，父親就再也沒有畫過畫。那張母親的畫像，成了我們永遠的記憶。

為了我和弟弟能讀書，父親又重新當起了瓦匠，這一干就是10年。10年間，每天我和弟弟睡著后，父親就悄悄地爬起來，點著昏暗的燈，在場院里制瓦。冬天，他常常守在山里的瓦窯前用樹枝搭的簡易帳篷里，用白天砍來的灌木燒制瓦。有一次下大雪，一根木頭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腿上，他的一條腿便因此瘸了。即便是這樣，父親也沒有讓我和弟弟停過一天學。

后來，我考取了一所美術學院。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為父親畫了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他，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了。當他看到自己的畫像時，眼淚很快掉了下來，但眼睛里卻溢滿了幸福。

如今，父親的畫像和母親的畫像掛在了一起，那是兩幅最美的畫像。我常常跟兒子說：“兒子，他們就是你的爺爺和奶奶。”兒子的眼睛里就充滿了好奇。我常常一個人凝視著這兩張畫像，覺得父親和母親依然沒有離開，依然還在笑盈盈地看著歲月一天天流逝。

對于我來說，這是我人生里最美麗的瞬間。

張穎平薦自《人民文摘》201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