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豆腐

趙曉明

“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這是《多余的話》的結(jié)尾。

《多余的話》是革命烈士瞿秋白的絕響，千古絕唱。身陷囹圄，將赴刑場，他從容恬淡地寫下這篇絕筆，以“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戛然收住，讓后人參悟了七十年，至今，還將不斷地參悟下去。

我最心儀秋白先生。他寫的不是舅舅的豆腐，而我每憶及《多余的話》，就想起舅舅的豆腐；每想起舅舅的豆腐，輒憶及《多余的話》，更為心儀秋白先生，心儀他的從容、淡定。

我有兩個舅舅，做豆腐的是大舅。

我們家鄉(xiāng)稱作豆腐為“出豆腐”，大舅出了大半輩子的豆腐，從我記事的時候一直到他去世，總見他出豆腐、賣豆腐。大舅的豆腐名滿鄉(xiāng)里，以“老”著稱。我國北方的豆腐點得老，南方的豆腐點得嫩。豆腐的風格也有“白馬秋風塞上，杏花春雨江南”的味道。周知堂等小品大家都寫過豆腐，汪曾祺的《豆腐》寫得最為什錦。汪老先生聽說，張家口一個什么堡的豆腐點得最老，可以用秤鉤鉤起來，扛著秤桿走三里路。大舅的豆腐沒有這么老，有人笑說掉到地下摔不爛，這我沒有見過。但吃起來比別人的豆腐有嚼頭，可以細細地咀嚼品味，不是入口即化的那一種。切豆腐時，有點擋刀的感覺。細細地切成豆腐條，慢慢地翻炒，火（火靠）得黃賴賴的，溢著滿屋的香氣，很少有斷碎，竟至可以條分縷析。大舅的豆腐點得老，豆腐里含漿極少。這老，像大舅，實在，純厚，沒有水分。吃起來香而且出數(shù)，以故受到鄉(xiāng)人的青睞。

出豆腐的活兒很累，工序也挺多，挺麻煩。揀豆子，磨豆瓣，泡豆瓣，磨豆糊，燒開水，打豆糊，揉布袋，濾豆汁，燒汁子鍋，點豆腐，壓豆腐（把豆腐腦舀到豆腐籠里，包好，再壓上大石頭），等待成型。一道道工序秩序地排布于一天之中，后面的幾道活兒全在夜間。大約凌晨兩點左右起始，黎明方成。生火點爐子，拉風箱，看汁子鍋，每道工序都需功夫。最見功夫的是點豆腐，用酸漿點。前一天準備下的酸漿，盛在酸漿甕里，用棉絮焐著，保持適宜的酸度。汁子鍋開了，不要說話，一點聲響不要有。倘有喧嘩，驚呼，汁子會全部跑出鍋外，一點兒也不剩。一聲不吭地用大葫蘆瓢揚湯止沸，它便不再溢出。真有些神秘的色彩。用大瓢舀起酸漿，徐徐兌進豆汁。多少，濃淡，快慢，全憑感覺進行。慢慢地融結(jié)出豆腦，一片，一片，一片，最后結(jié)成一大團。出豆腐的功夫全在此時掌握火候，真是一門奇特的民間藝術。大舅在雞唱聲中，踩著月霜，踏破暗夜去豆腐房。日日，月月，年年。

豆腐的質(zhì)量與水的關系很大，必須選用優(yōu)質(zhì)的純凈甜水。大舅選用的水，是村西頭封山下那口淺井中的，近似山泉水。挑水是做豆腐最重的活兒之一。大舅挑水的兩只筲，一直刻在我的記憶中，碩大無比，又粗又高，容水量是一般水筲的兩倍，大約有130斤以上吧。他的豆腐作坊在村南的場園里，離水井兩里多路。每天，都要去封山下的井中挑水，大約要四五趟。下午， 夕陽紅照，大舅挑著兩大筲水，擔杖向肩背煞進去。小路悠長，腳下踏起塵屑。

賣豆腐無需吆喝，以敲梆子為標志。因之，梆子成了賣豆腐人的代言者，是賣豆腐人的心愛。豆腐梆子一般用桑木做就，據(jù)說，桑木做的梆子音色亮且傳得遠，又輕便，便宜。梆子因其木質(zhì)不同，所用木塊采自桑樹的位段也不同，桑木的年齡不同，以及鑿空部分的構(gòu)形不一，而致不同的梆響。或清脆，或高亢，或渾厚，或沙啞，多姿多態(tài)，不能盡摹。人們一聽梆子，便知道賣豆腐的是哪一位，聞聲而知其人。舅舅的梆子黑褐色里透一點棗紅，梆子的兩頭光滑而有亮澤，梆槽的中間因敲擊而凹進去，聲音鈍重而渾厚，“梆”，“梆”，“梆”……不疾不緩，不卑不亢，似斷實連，流水行云。黎明之晨，在大街上，在深巷中，一聲一聲地悠遠著，很是誘人。村南，村北，四關，城里，聲聲不斷。

病魔常常欺負窮人。窮貧，勞累，使大舅得了腎病。少錢醫(yī)治，大舅依然天天出豆腐，竟至于不起。恢復高考后的1978年秋，做社員七年的我考上了大學。上學前去看望大舅，大舅躺在炕上已不能動，肚子圓圓的，凸得老高。我想，那是他一生的窮苦勞頓在里面作祟，我有點不敢直面。那天，大舅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放出光芒，想躍躍地坐起來，說要帶著我和表弟一塊到大隊里游街去。大舅沒有文化，誤把游行說成游街。

那年，我的表弟他的次子，還有一個本村的親戚，我們?nèi)齻€平時行止相從，一塊參加高考，都在孫山的前面。恢復高考前，推薦上學沒有我們的份。恢復高考，獨獨考中我們仨。大舅異樣地興奮，覺得他的辛苦沒有白受，后人可以令他自豪，他想帶領我們仨到大街上昂然地走一回。

那以后，再也見不到大舅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