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后園有半畝空地。母親說:‘讓它荒著怪可惜的,你們那么愛吃花生,就開辟出來種花生吧。……”許地山先生的這篇課文《落花生》不知影響了多少中國人。如今,許地山之女許燕吉自傳《我是落花生的女兒》一書付梓出版,分享了自己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講述了自己80年的曲折人生。
落花生者,許地山。他的名篇《落花生》一直是語文教材的保留篇目。“不羨靚果枝頭,甘為土中一顆小花生,盡力做‘有用的人。”這種質樸的落花生精神,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也銘諸在女兒許燕吉的心版。《我是落花生的女兒》是一本自傳,書的腰帶上,作者赫然寫著:“快樂、幸福、天崩、逃亡、輾轉、讀書、風雨、碾壓、心碎、絕望、饑餓、掙扎、迷惘、寧靜,這些標簽拼成了我八十年的人生。”編者說它是“一本需要哭著看的個人百年史”,讀完,我信了。
1950年,許燕吉考上了北京農業大學畜牧系,畢業后被分配到石家莊河北省農科所。1958年初被“補”劃為右派分子,且被宣布為“雙皮老虎”──新生現行反革命加右派,判刑6年,附加刑5年(剝奪政治權利5年)。逮捕她時正值懷孕期間,緩了4個月。之后,曾是她同學的愛人與她離了婚,孩子也夭折了,她跌入了人生的深淵。1964年刑滿釋放,她本可將戶口遷入南京母親處,可她仍有“剝奪政治權利5年”和右派帽子戴在頭上,她不愿給母親添麻煩,社會也不接納,她只得在監獄就業。就這樣,31歲的許燕吉已在獄中和監獄工場度過了漫長的11年。
她是父親倡行的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人道和寬恕理念的踐行者。她性格開朗、率真又善良。在學校、社會乃至獄中,她的人緣都相當好。上高中時,她常年不吃早飯,將每天早點4分錢(舊幣4百)省下,捐給家境更困難的同學。在獄中,苦活重活臟活她都搶著干。饑饉年代,為豐富獄中犯人的業余文化生活,她自編劇本,帶領大家排節目,自娛自樂。她的表現受到管教干部的認可和牢友的贊許。監獄每年由犯人投票民主評獎,立功3次即可減刑,1961、1962年,她連續兩年立功。1963年評選投票時,她得票又最多,理當立功,減刑在即。這時,管教干部與她相商,說她還有一年就刑滿了,是不是將這個立功名額讓給一個刑期還有5年的牢友。許燕吉爽快答應了。這等風格令人難以置信,有人說她“傻”,她自己也覺得蠻可笑。
走出高墻已是1969年末。戰備緊張,人口疏散,沒人敢收留她。她投奔17年未見的遠在陜西的哥哥,哥哥輾轉托人介紹,把她嫁給了一字不識、長她10歲、還有個兒子的魏兆慶。一個名門閨秀、堂堂的大學畢業生,一個目不識丁的老莊稼漢成了一對“佳偶”。
1981年,許燕吉老母親周俟松已81高齡,身邊無子女。統戰部出面,將許燕吉調回南京。她先回寧辦手續的消息傳出,村民們議論紛紛,說這下許燕吉一定要與老頭子離婚了。可誰也沒有想到,許燕吉不忍遺棄當年收容她的老頭子,幾個月后她將老頭子及其兒子一齊拉扯回南京。回到南京后,當年的老同學、老朋友紛紛上門、來電,勸她就此結束這場變態的婚姻。但許燕吉繼續維系著這段沒有愛情但有人情的婚姻,她說:“當年別人踹了我一腳,現在我不忍再踹他一腳。”她還說:“這老頭子沒有做什么傷害我的事,十年來都和平共處,不能因為我現在的社會地位變了,經濟收入提高了,就不和平共處了。再說,這老頭子已老,沒有勞動力了,我有義務養活他。”當有人表示對他們夫婦生活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時,許燕吉幽默地說:“我們各按各的方式活著,就像房東與房客,過去在關中,他是房東,我是房客;現在在南京,我是房東,他是房客。”
2006年,老頭子走后,許燕吉一下子清冷了許多,閑來無事,她在廣告紙、掛歷的反面、大信封的背后,一筆一劃,花了6年時間,寫了這部她自稱為“麻花人生”的自傳。這是一個大時代的私人記憶,又是一個時代的倒影,或許可作為某些歷史的佐證。
許燕吉采取了去文學化的寫作方式,數十萬字無一不是樸素的描述。“他又擁抱了我一下,那天我沒穿棉大衣,他胸前的鋼筆把我的肋骨硌得疼了幾天”。這種簡潔的語言,為我們展現了那段不為人知的歷史側面:日軍進攻香港時落在許燕吉家院子里的炮彈;昔日繁華無比的香港皇后大道殘破樓底下,那一片伸出手來求救的骷髏一般的人;前往貴州獨山的火車道上,那些坐在火車車頂被山洞擠下來或被煙嗆死的慘不忍睹的死尸;在北京農業大學盧溝橋農場抬水、淘糞、搶飯吃、打狗、抓刺猬;在監獄里組織戲班子排練《雷雨》《楊三姐告狀》《啼笑因緣》……這些親身體驗,仿佛是將讀者直接帶進了那段歷史,與歷史零距離接觸,身臨其境。
書中還披露了民國名人、國學大師陳寅恪與梁漱溟,都曾經長期居住在許燕吉家中。對于陳寅恪的印象,“他總是病殃殃的樣子,他們夫妻倆身體都不好。我經常跟他的兩個女兒一起玩,他們大人則在一邊談話,談什么我們是鬧不清的,我腦子里的陳寅恪是不茍言笑的,也不逗我們小孩玩”。對于梁漱溟,許燕吉回憶,“他挺沒有架子的人。我爸爸媽媽晚上不在家的時候,他常給我和外婆及保姆講故事。印象比較深的是,他講了湘西趕尸的傳說故事。他在我們家住到我父親過世以后”。許燕吉對陳、梁的追憶,沒有刻意的痕跡,點點滴滴,讀來讓人為之動容。
許燕吉以近百年的人生體驗,告訴我們一個真實得近乎殘酷的20世紀中國史。面對曾經的苦難,許燕吉說:“我腦子比較簡單,不愛想沒用的事兒,哪怕在監獄里我也挺快樂的。”在書中,我們也很難尋到抱怨、憤恨的痕跡。即便是嫁給農村老漢,在農村過著艱苦的生活,許燕吉也在河邊晾曬衣服中,找到了自己的快樂,從一個側面顯示了她堅韌的性格。這也讓我們讀到了在時代大背景下,飽受苦難與艱辛的人們,是如何一步步堅忍不拔生存下來的。只是老人半生蹉跎,心中的悵惘又有誰能知?對于許燕吉而言,歷史并不僅僅是大人物和波瀾壯闊的大事件,更多的是無數普通人的辛勞、痛苦和隱忍。如果把歷史比作一株花樹,她希望我們不光要看到那些漂亮的花,更要看到泥土下面那些不怎么好看的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