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紹葉
不知何時起,真正的文學命運都很不濟,尤其是詩歌,更讓詩人成了詩的祭品。有一句話說,餓死詩人,見證的就是這樣一種殘酷現實。那些習文者可以拿小說,戲劇,甚至散文或別的文學形式,作為謀生的手段,唯獨詩歌是不能的。西方自古把藝術女神稱為繆斯,尤其是詩神。繆斯是極具誘惑和瘋狂的,迷戀詩歌,有如迷戀上虛幻無影的女神,是注定要拿生命來獻上詩的祭臺的。
剛剛乘鶴歸去的臺灣詩人周夢蝶,是把詩歌作為至高無上的女神來膜拜的,并以寫詩作為一生修行。他一生都在顛沛流離、窮困潦倒中度過,但無論如何,唯有對詩歌的鐘情,卻是從來沒有動搖過。他先后只出版過兩本詩集,也沒有得到過別的詩人的名聲。只有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得了個臺灣文藝獎,但對他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更沒能改變他,最后孤獨而溘然離世的結局。
詩人流沙河的評語稱,周夢蝶過的日子很苦,寫的詩歌很深,性格很樸實低調。那也是苦命詩人之問的惺惺相惜了。詩人食指樸實的詩句,幾乎道出了現代詩人的共有心聲:詩人的桂冠和我毫無緣分,我是為了記下歡樂和痛苦的一瞬;即使我已寫下那么多詩行,不過我看它們不值分文。或許周夢蝶達致的境界更高些,大概可以用孟子的話來形容他,他之所以選擇詩歌,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幾年前,臺灣電影人制作了一部紀錄片《化城再來人》,給我們描述了關于周夢蝶的點滴故事。我們所看到的周夢蝶,他孤獨一人,居住在三四十見方的破敗陋室中,吃住都在一處。僅有一張小床,旁邊是書柜和書桌,顯得凌亂而擁擠。在我們眼前,瘦弱的他晨早起來,緩緩地穿好了長衫,并喃喃自語道,我選擇,早睡,早起,早出,早歸。我選擇,冷粥,破硯,晴窗。
他的生活,和那些佛僧幾乎沒什么兩樣。據說,他隨軍去了臺灣后,就沒有從事過象樣的職業。他看管過茶園,甚至還當過守墓人,更多時候,他是個擺地攤賣詩集的攤主。為了終生的執著,他竟然擺了二十余年的地攤,只為了能夠與詩歌為伴,為了他寫詩的精雕細琢,苦苦吟思,所以,人們稱之為苦僧詩人。為了詩歌,他飽嘗了人世間的苦難和憂愁,最后以詩的悲哀,去征服了生命的悲哀。
的確,他是以詩歌來作為修行的,并把生命毫無保留地獻給了詩神。正如他的筆名一樣,他說,我只想做一個蝴蝶,這是他一生無悔的選擇,最終在詩的花園里,他得以化繭成蝶。玉蝴蝶,就是他心目中中國化了的詩神。他的詩作《四句偈》,正是表達了這樣一種追求:一只螢火蟲,將世界從黑海里撈起,只要眼前有螢火蟲半只,你我,就沒有痛哭和自縊的權利。在黑暗里,周夢蝶就是那只螢火蟲吧。
在我的臆想中,周夢蝶就是現代詩歌的守靈人。他自己說,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占面積,另一種是不占面積的,而他顯然屬于后者。周夢蝶是孤獨的,但卻又是曠達的,沉靜卻又是向往自由的,落拓但卻又是不自卑的。有人說,很少有中國詩人像周夢蝶那樣,贏得更多純粹心靈的迎擁與向往。周夢蝶是孤絕的,周夢蝶是黯淡的,但是他的內里,卻是無比的豐盈與執著。
他的心靈世界,正是一處詩魂繚繞的所在。他寫道,這里的氣候,粘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這里沒有嬲騷的市聲,只有時間嚼著時間反芻的微響;這里沒有眼鏡蛇、貓頭鷹和人面獸,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這里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這里白晝幽闃,窈窕如夜,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而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因此,他自覺自己是現在的臣仆,也是皇帝,即使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他也要執著的追求,也要和詩歌為伴,直至生命將息。晚年時,周夢蝶更是將禮佛習禪,和詩歌的修行結合在一起。因此,他常常一襲布袍,獨坐于臺北喧鬧市井街頭,宛如深山人定的僧人,引無數紅男綠女前來觀瞻。詩人余光中曾這樣形容周夢蝶,說他是個大傷心人,他的寫詩,就像煉石補天,補心中的遺憾。
一年春節,周夢蝶曾拜會南懷瑾大師,被問,夢蝶啊,新年新希望,你今年有什么新希望啊,比如結個婚什么的?他說,老師,我弱不禁風,貧無立錐,結婚?天昏地暗啊。南懷瑾聽了,反倒收起勸勉之意,而附和他道,是啊,前程有限,后患無窮。而他自己則常常感嘆,我不敢回頭,不敢哭、也不敢笑,生怕自己成為江河。至此,便孕養了他孤絕兀然的,經霜雪淬礪而成的生命特色。
最終,他以人格完成其人生之風格,也成就了他特有的詩的風格,成了現代詩國里的孤獨國王,一個孤絕,黯淡,豐盈的云水僧。他筆下的十月清秋,應該是他生命的寫照吧:十月,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你躺在這里。十字架上漆著,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甚至夜夜來吊唁的蝶夢也冷了。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無留存,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甚至眼淚也不是。
有一首歌,是寫給周夢蝶的,雖然是流行的曲調,但我覺得,還是刻畫出了周夢蝶,這樣一位苦行僧般的詩人形象的。歌中唱道,疾行滅隱,燃燈寒林;無嘩無記,能渡能離;憑空造境,放手光明;獨語獨行,如夢如寄;蝶,展翅,蝶,埋雪;欲言又止,化成思念,化城來人。其實也有人說,周夢蝶之可愛,在于他的執迷而不悟,正如他的名言,我選擇,不選擇,是著意讓我們不得其解呢。
“是的,我已久久不再夢著飛了,在蕭蕭之上,我照見我底翅膀是藍色”。觀賞他生命最后的留影,九旬高齡的他,就是這樣一個,靜坐于云蒸霞蔚問的云中僧。他的詩作《還魂草》中有一句,你向絕處斟酌自己,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他的詩句正如他的人生,充滿一種不近煙火的參悟,我不知道我是否讀懂。但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那漸行漸遠的身影,是由詩神提攜著向上而歸去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