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漢學家林雅翎：莫言的“翻譯女神”

王麗

中國情結

林雅翎（Sylvie Gentil）出生在巴黎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孩提時代，就從祖母那里接觸到了中國文學。直到現在，她還記得祖母給自己講《梁山伯與祝英臺》、《神筆馬良》等故事的情景。“多虧了她，我在學會讀書識字之前，就知道了杭州西湖的那些傳說。在那些關于中國的童話中，我特別喜歡安徒生的《夜鶯和國王》。那只鳥兒對它的主人描述了一個廣袤無垠的中國。這個國度那么大，以至于這只鳥兒從來也沒飛出過它的邊。”

林雅翎還在巴黎東方語言學院學中文的時候，就讀了郁達夫《春風沉醉的夜晚》，她覺得特別的美，感動得跑去念給媽媽聽。尤其優美、凝練而雋永的中國古詩詞，讓她迷戀不已。她不停地閱讀中國小說，傳統經典的、當代寫實的、農村題材的……接著又讀了韓素音的書。就這樣，她漸漸愛上中國文學。“后來籍由賽珍珠的《東風·西風》，我已經開始產生對北京的憧憬。”

1981年，20來歲的林雅翎來到北大深造。林雅翎沒有想到，“在那自行車大軍和藍色制服中”，很多中國人竟然對《茶花女》、《悲慘世界》、《約翰·克里斯朵夫》、《紅與黑》、《小王子》等法國名著耳熟能詳。

林雅翎最高興的是，她讀北大的第二年在中央戲劇學院認識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比如魏小平、張辛欣等。由于他們經常到故宮、長城之類的地方采風，她對北京的風景名勝和民間美食等如數家珍，同時對這座歷史文化名城也越發喜歡。

林雅翎在巴黎東方語言學院完成了碩士論文，翻譯了何其芳的《畫夢錄》。然后開始做國家碩士學位DEA，題目是中國散文。兩年的留學生活轉眼過去，林雅翎戀戀不舍地回到法國。

DEA做完后，父母原以為女兒會留在巴黎大學任教，可是北京已經成為她魂縈夢牽的一處家園。因為都愛好中國文化，因為都曾到這里留學，因為都有共同的中國情懷，1985年，林雅翎和她的德國丈夫果斷地做出決定，去中國工作。夫妻倆從此落戶北京，再也沒有離開。“可能我天生就是中國文化的追隨者，我太喜歡中國文學了，除了翻譯中國作家的小說，我不知道自己還會干什么工作。”

與莫言結緣

從此，林雅翎就開始了中國文學翻譯，最早翻譯的是莫言的中篇小說《紅高粱》，是和Pascale Guinot一起翻譯的。

當時，張藝謀執導的電影《紅高粱》在國內公映后產生了空前的影響力，在一張普通電影票只有幾角錢的情況下，該片票價居然炒到10元。它還是中國第一部走出國門并榮獲國際A級電影節大獎的影片，拿下柏林影展最高獎金熊獎，引起世界對中國電影的關注。對于影片的巨大成功，張藝謀曾表示：“要感謝莫言提供一部這么好的小說。”林雅翎也看了這部電影，印象非常深刻。“影片以新式敘事手法為框架，試圖拍攝一部打破傳統主旋律模式的文藝劇情片，令人耳目一新。”

1989年，因為電影《紅高粱》在法國熱映，出版商找到林雅翎要翻譯這本小說。“我非常喜歡莫言的文筆，就接受了這個請求，并馬上和作者聯系。”其實莫言對林雅翎并不了解，只是看了她用中文描述自己家鄉的一段文字后才頗感驚訝。第一次應邀到林雅翎家里做客，莫言更是吃驚不小。這對外國夫婦的居所，像是一間中國民俗文化展室，墻上、角落里、餐桌上、客廳中央，到處可見中國的老物件。兩人一見如故，遂成為好友。翻譯《紅高粱》一書雖然是首次合作，但兩人都非常愉快。就這樣，林雅翎成了第一個將莫言作品介紹到法國的人。

林雅翎說，《紅高粱》這部小說的寫作手法非常新穎。莫言曾較深地受到美國作家福克納和拉美作家馬爾克斯的影響，從他們那里大膽借鑒了意識流小說的時空表現手法和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的情節結構方式。他在《紅高粱》中幾乎完全打破了傳統的時空順序與情節邏輯，把整個故事講述得非常自由散漫。此外，莫言在這部小說中還顯示出了駕馭語言的卓越才能，他運用大量充滿想象力并且總是違背常規的比喻與通感等修辭手法，在語言的層面上形成了一種瑰麗神奇的特點。

接著，她又翻譯了徐星的《無主題變奏》及其他作品。當時，法國南部的好幾家出版社都致力于把亞洲文學，特別是中國的文學作品翻譯成法文，這其中包括Olivier等出版社，這些翻譯作品也取得了市場上的巨大成功。莫言的《紅高粱》僅在巴黎一地就創造過一個月銷售超過5000冊的紀錄，林雅翎更是成為出版商眼中的紅人。

然后她又回到莫言，開始翻譯他的《十三步》。“一般我覺得哪本書非常好，就向出版社推薦，基本上都是這樣。有時是出版商主動來找我，但我要選擇，除非這本書是自己非常喜歡的，我才接受。”

林雅翎說，莫言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雖然話不多，但寥寥數語就能帶來快樂。當時見有洋美女來老家拜訪，他的父母非常高興，趕忙出來迎接。莫言卻笑著說：“我父母除了在日本鬼子進村的時候見過外國人外，還沒見過別的外國人呢！”

由于翻譯精準、到位，后來《十三步》在法國出版后同樣好評如潮，很多書店甚至一度出現斷貨現象。這讓一些法國當地作家都羨慕不已！

對電視劇《紅高粱》很期待

然而，如果沒有深厚的中文功底和在中國多年生活的經歷，要想將中國小說中一些特有的民俗風情“信、達、雅”地翻譯出來，談何容易。“打破砂鍋問到底”是林雅翎積累中國文化知識的有效方法之一。實在看不懂原文時，她會和莫言直接溝通，有時也向周圍的中國朋友請教，因為她不想占用作家寶貴的創作時間。

最有趣的是，書看得多了，林雅翎對一些特定歷史時期的語言習慣也熟悉了。“我有《毛主席語錄》，莫言他們作品中的一些引用和語言，我若不懂，翻翻‘紅寶書就茅塞頓開了。”說著，林雅翎將她最珍愛的法文版《毛主席語錄》拿給記者看。

多年來，林雅翎在中法文苑中辛勤耕耘，精心澆灌，在兩國文學愛好者中搭起溝通心靈的橋梁。2010年，她獲得法國阿爾勒市阿梅岱·畢朔翻譯獎。同時林雅翎還是傅雷翻譯獎評委會委員。

最令林雅翎欣慰的是，由法語編譯的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酒國》、《豐乳肥臀》等作品，在歐洲相繼出版。其中《酒國》還榮獲法國“儒爾·巴泰庸”外國文學獎。

2012年，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時家喻戶曉。在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孟慶澍看來，莫言是幸運的，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也得益于他有不錯的翻譯。孟慶澍說，亞洲很少有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作家用的不是英法等語言，作品需要經過翻譯才能被其他國家的人閱讀。莫言的不少作品都由法國翻譯家林雅翎女士所譯，其精準程度令人信服。而翻譯的好壞直接決定著外國評委對作家的判斷。在如今的英法主流閱讀市場上，莫言作品的翻譯無疑是中國作家中最多的，也是最精準的。

美國媒體稱，莫言的書早在被翻譯成英文之前，就被獨具慧眼的法國大翻譯家林雅翎發現并翻譯成法文。很少有人知道，莫言小說的西班牙語和阿拉伯語等譯本，都是以法文版為基礎而非中文原版再譯的。正是這些翻譯，讓西方國家接觸到了莫言的作品，這對于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功不可沒。

隨后，林雅翎又和朋友一起翻譯莫言的《紅高粱家族》。2014年3月，她終于完成了該書的法文譯本，如今在歐洲和非洲多個法語國家成為暢銷書。

最令林雅翎興奮的是，由《紅高粱家族》小說改編，著名導演張藝謀執導，周迅和朱亞文等明星聯合主演的60集電視劇《紅高粱》，于去年9月在山東高密開機。林雅翎說，2014年是中法建交50周年，更是一場文化交流的盛宴，她和她的法國同胞，對電視劇《紅高粱》非常期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