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英+劉小曄
《來自星星的你》在中國有多受歡迎?就拿播放量來說,我國四大視頻網站的綜合播放量已經超過10億,其衍生效應更是大放異彩,帶動了飲食、時尚、旅游甚至家居等細分行業。不只如此,2014年3月,王岐山在兩會期間亦重點提及了《來自星星的你》,可以說,這是一股由全國觀眾、各界媒體和政治人物共同參與的韓劇潮流,這再次說明,包括影視、音樂、綜藝在內的文化產品已經成為韓國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
有人提出疑問,韓流是不是國家意識的產物,是不是韓國政府出于意識形態考慮而大力推動的結果。是否真的如此?毫無疑問,韓劇可以構成、在現實層面也確實成為了一種軟性國家實力,作為政府也十分樂見軟實力的持續累積。然而,什么是軟性國家主義(Soft Nationalism)?所謂軟性,即是以大眾文化為代表的軟件的出口,它借助文化、價值觀、生活理念等方式,而不是國家機器的直接力量,從側面提升國家的自信感和認同感。法國社會學家弗雷德里克·馬特爾(Frédéric Martel)在《論美國文化》一書中曾提出這樣的觀點:“在美國文化的這架飛機上,沒有駕駛員”,這個論斷同樣適用于對韓流的解釋。雖然韓流在客觀上確實為韓國帶來了巨大的國際聲譽,但韓國政府并沒有用宣傳的意識去主導文化,也沒有以行政力量直接介入文化產品的內容生產。政府力量在文化領域的弱化,恰恰是韓國文化產業能夠保持活力、并源源不斷輸送優質產品的重要原因。
好的文化產品:市場邏輯主導
既往的很多研究,都將韓國文化產品的成功歸因為“文化接近”(culture proximity)性,認為中日韓三國同屬漢語言文化圈,其審美取向、文化傳統較為相近,這導致了韓流的出現。然而,數據顯示,近幾年歐美對韓國大眾文化的消費顯著上揚,2012年韓國廣電內容美國出口額為1256萬美元,占總體的7%,但與2011年相比增長了252.7%。這說明,以東亞文化圈的相似性,來解釋韓流在全球范圍內的流行,是有失偏頗的。究其根本,韓流的出現源于足夠優秀的產品,韓國文化企業懂得弱化意識形態,尊重市場的邏輯,用市場的力量征服不同受眾,獲取預期收益。
1、 意識形態解禁為韓國文化產業營造了友好的母體環境。
20世紀90年代以前,樸正熙政府強勢介入文化領域,實行權威主義控制政策,過度強調民族身份和意識形態,將文化產業作為韓國政治和政府的宣傳工具,扭曲了影視產業的健康發展。金大中就任韓國總統后,確立了“文化立國”戰略,將文化產業作為國家經濟的戰略性支柱產業進行培育,實行寬松的文化內容監管政策。換言之,韓國政府不再強勢介入文化內容的生產,不再強制要求劇集或電影輸出韓國價值和意識形態。意識形態解禁為文化領域的自由資源配置、激活產業創造力提供了母體土壤,也帶動了文化衍生行業的出現和發展。當我們感嘆韓國影視行業與時尚界、旅游界、飲食界的無縫融合時,應該明白,這得益于宏觀層面的政策培育。
2、 大資本介入為韓流出現提供資金保證。
文化立國方針確立以后,三星、現代、SK、CJ等財閥集團開始涉足文化產業,其旗下擁有數家影視娛樂公司。而且,上世紀90年代末,韓國通商事業部將影視及相關行業列屬于風險投資產業,風險投資資本進入文化產業領域。在每一部韓劇背后都是這些大型娛樂集團和投資公司,產業鏈條完整,資金實力雄厚,這是韓劇制作精良的保證。以《來自星星的你》為例,SBS制作方表示“劇中的樓閣不是本來就有的,而是花了近10億韓元布置的攝影棚”,由此可窺見韓國影視行業巨大的制作投入。
3、 尊重市場的邏輯,以市場力量吸引受眾。
所謂市場邏輯,首先,表現為對市場反饋和受眾需求的重視。韓劇在企劃階段一般只完成1/3的劇本,之后劇本創作和拍攝同步進行,這種體制使得制作團隊在拍攝過程中,可以不斷收集觀眾輿論,根據受眾需求更改劇情走向。此外,韓國文化企業亦注重國外市場的可開發性,每部電視劇在籌拍階段就會考慮到國外市場,韓國KBS電視臺主管就曾坦言“我們在推動每部戲劇時,都將海外觀眾的喜好考慮進去,如果沒有3成的海外收入就不拍”。其次,表現為組織機構的去官僚化,確立明確的專業分工,這樣才能適用市場需求。以編劇機制為例,韓國有專門的機制培養選拔有潛力的編劇,編劇專注于劇本創作,通常主要編劇還會配有數名編劇助理。我國經常出現的“導演兼任編劇”現象,在分工明確的韓國影視領域極為罕見。
文化產品與軟實力融合:作為配角的政府
通過以上論述,可以肯定的是,構成韓流的絕對主體,是生產制作文化產品的企業主體,而非政府力量。雖然文化產業發展不無提升韓國國家形象的衍生效應,但其本質上還是產業邏輯,即強調經濟利益的獲取,對利益的期冀,是大資本介入文化產業、制作方不斷鉆研市場需求的最大動因。既然如此,文化產業與國家軟實力的結合,政府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自韓流現象顯露頭角以來,其行為主體——SM、JYP等韓國大型演藝經濟公司和制作公司,為了強化自身地位、尋求更全面的國家保護,便將自身生產的文化產品與國家主義聯系起來,把自己包裝成為傳播韓國形象、提升韓國國際影響力的貢獻者,這樣便能夠獲得國家資金扶持和優惠政策。比如,在文化企業的大力呼吁之下,韓國政府通過人才培養、基礎設施支持、稅收優惠等多種形式來扶植文化產業,并在海外流通渠道拓展、全球基金支持等方面加大扶持力度。
對韓國國內的政治人物和官僚而言,也期待韓流企業所鋪陳的“產品與國家品牌相結合”變成現實,最終強化全球社會對韓國的積極認知。面對韓流企業的呼吁與需求,政府更大意義上扮演著迎合企業需求的角色,客觀上為文化企業營造了有利的母體環境。
換言之,韓國文化產品廣受歡迎,韓流出現,不完全是市場主宰的結果,也并不完全獨立于國家政策而存在。以韓國演藝經紀公司和制片公司主導的軟性國家主義,是為其生存發展服務的戰術,但其產生的社會效用,超過了原有的企劃目的。政府在此過程中有貢獻,也有主觀性,但不是行為主體。是利益驅動下的實用主義,與國家主義的結合,促成了韓流與國家聲譽的融合。(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