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馬爾克斯故去,在中國引發反響和悼念是必然的。這位拉丁美洲的文學巨匠可以說是近三十年來在中國文學中影響最大最深的外國作家,也似乎是具有某種“中國性”的外國作家。《百年孤獨》是許許多多中國作家在自己創作的開始階段最重要的參照,是他們寫作的范本。那個讓無數中國作家激動的首句,就是中國文學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接受世界新的想象方式的經典范例:“許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的時候,奧雷良諾·布恩迪亞上校一定會想起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許多人直接在自己的小說中模仿這個句式,他們從這里明白了小說有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可能性。到今天我再重溫這句話還是別有一番感慨。
馬爾克斯的名聲其實不僅僅在中國文學中很有影響力。依據外國小說改編的中國電影極為稀少,但導演李少紅在1992年拍攝的電影《血色清晨》就是根據馬爾克斯的《一件事先張揚的謀殺案》改編的,這部電影在當年有相當的影響。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甚至還出品了一種名為“百年孤獨”的白酒,也一度非常暢銷。
作為一個相對小眾的“純文學”作家,馬爾克斯在中國文學領域和公眾中的影響力可謂獨步天下。他其實和我們一起走到了今天,其中最為獨特之處在于他和我們的相遇,正是在中國開放的最初歲月。他的作品在中國廣泛的譯介都是未經作者授權的,我們大家投入的那些感情和青春也都是未經“授權”的,我們看到的當年為之激動的譯本,其實是我們自己上陣翻譯的。當年中國沒有參加伯爾尼公約,因而這種未經授權的結果雖然不合規范,卻歪打正著,引發了中國文學的變化。這也曾經引起了馬爾克斯本人的不快。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開始和世界的當代文學“相遇”,這是在經歷了相對封閉的十多年之后的獨特經驗。一方面,當時的中國開始了改革開放的進程,這一進程的中心就是對西方的開放,中國開始嘗試進入西方為中心的世界體系之中。一方面一種新的個人解放思潮開始凸現,一種新的民族意識也開始凸現,這種民族意識在當時強烈地表現為一種“落后”的焦慮。原來計劃經濟時代民族意識中作為“第三世界”斗爭的中心和反抗美蘇世界霸權的責任感開始被一種感到中國各方面落后的焦慮所取代,并影響了文學的想象,“走向世界”的口號激動人心。我們發現,無論我們的表現題材、表現方式和想象路徑都和那個時代的西方文學有著巨大的不同。當時的作家和文藝青年急切地閱讀袁可嘉先生主編的《西方現代派文學作品選》,閱讀陳琨先生介紹西方新文藝思潮的《西方現代派文學述評》。一面驚奇于那些奇特的想象方式和表現方式,一面也慨嘆中國的生活和這一切之間的巨大差異。當時人們開始認識薩特、喬伊斯、普魯斯特、艾略特等西方文藝代表人物,卻也感受了作為一個第三世界的發展中國家給予我們的限定,讓他們顯得遙遠,我們似乎難以趕上他們。于是,“走向世界”的路徑何在變成了我們的最大困惑。
中國“新時期”文學“走向世界”的夢想總是以諾貝爾文學獎作為終點的。這里我們似乎將諾貝爾文學獎作為一個文學普遍性的標準,一個似乎是舉世公認的評判尺度。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隨著中國的發展變化,中國對于諾貝爾文學獎的想象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狀態。一方面我們將一切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作為世界文學的大師看待,以最為真誠和最為熱切的介紹和推薦向我們提供世界文學的超級范例。另一方面,我們一直將沒有中國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為中國文學的失敗和困難的象征,將它視為我們自己仍然無法達到世界文學普遍標準的標志,這使得我們往往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挫折感,一種急切的焦慮。我們決心向它沖刺,以證明我們自己一往無前地走向世界的決心。
但到了1982年,馬爾克斯作為一個和中國在全球“位置”接近的第三世界的拉丁美洲作家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他進入了世界文學的主潮,這讓中國作家感到興奮和鼓舞。他的《百年孤獨》很快地得到了譯介。他的作品也讓我們震撼,這里拉丁美洲在封閉和詭異中獨特的生活方式、民俗特點的表現卻是和西方現代主義的復雜技巧有了獨特精妙的結合,并給當時苦于找不到新形式的年輕一代中國作者巨大的啟示,告訴他們有一個方法可以“挪用”來自西方的復雜技巧,又能夠讓它們“接地氣”,能夠把自己在一個古老文明中的豐富感受和記憶得到新的呈現。所謂“魔幻現實主義”,正是把拉丁美洲的文明和其中豐富的傳統用新的表達方式加以呈現。
其實馬爾克斯打開了一扇門,他讓中國作家能夠把現代主義的技巧用在本國的文化想象之中。當年的“尋根文學”就是深受以馬爾克斯為代表的拉美文學影響的文學熱潮。當年的“尋根”文學的重要作家王安憶、韓少功、阿城等人的作品中都看得到馬爾克斯的影響。而莫言、賈平凹、陳忠實等人的寫作也無不受到他的影響。所以他可以說是最具“中國性”的外國作家。他的靈感啟發了整整一代中國作家,而《血色清晨》這樣的電影,雖然故事是馬爾克斯的,但看起來就是一個格外真實的中國故事。雖然沒有授權,但在那個時代,我們似乎心心相印。
時間走得真快,《百年孤獨》中的拉美世界,閉塞而壓抑,和現代文明之間有著重重阻隔。中國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前的情況有些類似,特別是在封閉的方面很類似。但是在改革開放三十年之后,情況已經變化了,我們融入世界的程度已經很高,和世界不再有隔膜,情況完全不一樣了,中國一點兒也不像《百年孤獨》中的世界了。而當年從高密起步的農民子弟、曾經的解放軍青年作者莫言也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個激動人心的未經授權的旅程到今天已經走到盡頭,我們開啟了另外的現實的世界。可以說,今天中國在全球的新位置是當年我們起步的時候難以想象的。馬爾克斯的故去其實終結了一個時代的想象,這想象其實更是對于中國的想象。我們曾經借助這位天才的能力看見我們的現實,但2011年,我們終于有了經過授權的馬爾克斯的作品,但這卻已經早已沒有了當年的現實沖擊力,他的作品現在已經是作為經典的“純文學”為我們閱讀。未經授權的馬爾克斯的作品曾激發了我們,但經過授權的他已經回歸歷史。這其實是中國和馬爾克斯的一段“緣”。其實我們也可以看到,在這些中國故事里,有許多沒有授權的東西變成了我們自己的血肉,中國走過的這些路其實也是沒有授權的。沒有授權當然遺憾也讓人慚愧,但今天,我們的文學必然是以全世界為背景的新中國的故事。
今天的中國,正期望年輕的作者們用新的形式講述新的中國故事。這些故事里的馬爾克斯僅僅會是世界文學的一個不可少的背景,是我們文學知識的一部分。
馬爾克斯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