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劍
一
許白黑是個懷揣秘密的人,很多秘密,能夠把人擠壓得透不過氣的秘密。也許天下所有的心理醫生都和他一樣,日夜深陷在秘密的沼澤中。心理醫生的看家本領,就是快速瓦解和粉碎一切秘密,否則遲早會被這些秘密吞噬,直至沒頂。
保羅被警方擊斃的前三天,許白黑和他見過面,還喝過酒,是在美國心理醫學會的年會上。會議結束,有個很簡單的冷餐酒會,保羅遞給許白黑一杯冰酒,兩人碰了杯。保羅是美國人,和許白黑一樣,師從心理學大師漢非斯教授,都是漢非斯的博士。同窗三年,兩人十分親近。保羅說,許,我每分鐘都很撕裂,有時會被自己心里的念頭嚇得發抖,你還好嗎?許白黑說,每接手一個高難度的病案,我都以為這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根又一根,一年又一年,我回回以為自己的脊背會被砸斷,但是保羅,我仍然站在這里。保羅說,我們師出名門,從業以來從無敗績。我們都站得太高了,再也沒有辦法下去。同行都說我是創造奇跡的人,病人相信我能夠讓他們那顆破爛不堪的心再度陽光普照。但是我撐不住了,許,我常常想發狂,我需要你的幫助。當時保羅的臉靜如秋水,波瀾不驚,許白黑也是同樣,放眼四周,酒會上的大多數同行都頂著這樣一張安寧淡然、幾乎沒有表隋的臉。這個職業早已榨干了他們的表情,每天面對著一個個七情六欲無限夸張放大的病人,他們陪練不起,只能把自己的臉和心隔離,甚至隔斷。……